格式,在当代诗坛,是一个另类的在场者——在场,却从不属于任何流派、圈子或美学宣言;在场,却游离于各种归类之外。他的《反定义》组诗,标题就明示了一种诗学立场,诗歌不应被定义捕获,正如主体不应被身份固定。
组诗涵盖的题材极为宽泛,蔬菜、亲人、身体、疾病、地名、节气、历史记忆、社会身份……但这些题材在格式笔下从不走向同一性,它们更像是一组彼此折射的棱镜,每一面都从否定性出发,最终抵达某种不可言说之处。格式的诗歌并非以建构意义为目的,而是以拆除既有定义为方法,还原语言与存在的真实肉身。他的诗学,是一种“减法”的诗学、“反定义”的诗学,也是一种在否定中重建伦理感知的诗学。
《反定义》一诗直接处理了“我是谁”这个经典问题,但给出的答案是一连串否定:“离开老家,就是告诉异乡人/我不是谁谁家的孩子;离开单位/就想提醒社会人,我不是干这一行的”。这是以排除法定义自我。但格式的排他法并非修辞游戏,而是有具体伤害作为前提——“因为辨识度不高,严重影响了个人专业技术高级职称的晋升/因为不确定,我在小城丢失了诸多出头露面的机会”。身份模糊的代价是生存性的。那个被诗评用“酒肉朋友”道出的真相——“样样沾边,样样又不像”——不是自由的选择,而是被社会分类系统排斥后的残余状态。
诗中两个令人震颤的诗句——“不喜欢老公这个称号,我就老早丧了偶/不喜欢儿子这个叫法,我只好让父母提前离世,在单位和家里装孙子”——是理解格式否定诗学的关键。这里的“让父母提前离世”并非现实陈述,而是一种极端化的想象:当社会强加给你一个身份(“儿子”意味着顺从、承继、被规训),而你无力正面拒绝时,唯一彻底拒绝的方式就是想象自己不再是儿子。这不是对父母的诅咒,而是对身份强制的终极反抗——以自我毁灭的方式毁灭身份。
这两个诗句的残酷在于其逻辑的严格性,如果我不想要这个身份,那就必须消除这个身份存在的社会条件。这是一种以否定建构的主体性。格式在诗歌中反复执行的操作,就是这种对身份标签的激进怀疑——每被赋予一个名字,都要问:这个名字是谁起的?它服务于谁的权力?我能否拒绝?
《这名字,也是你叫的》进一步深化了这种命名批判。“这名字,是一个大人物的名字/一个遗腹子的名字/同时也是一个草包的名字”——名字的三个面相(宏大、悲情、贬损)同时成立,说明任何一个名字都无法穷尽一个人的存在。诗中警告“叫不得呀”,因为一旦你叫了这个名字,就会“和他生出父子相、兄弟相/甚至自画像”。命名是一场权力的授形仪式,被命名者将在命名者的目光中重塑自身。“干脆,你重起一个名字,得了”——这是格式给出的解决方案,以自我命名对抗他者命名。但问题在于,重起之后的名字,是否又将成为新的牢笼?格式没有回答,他只是持续不断地拆解,始终保持警觉。
格式笔下的物,有着罕见的尊严。它们不被当作隐喻的载体,也不被赋予多余的象征意义,而是以其本然的倔强存在。《蔬菜谱》提供了进入格式物诗学的第一道门径。这首诗表面上是一首田园小品——“如果你来访/我不在/请到房后我家菜地里坐一会儿”——延续了从陶渊明到现代隐逸诗的谱系。然而细读会发现,格式的蔬菜不是供人观赏的风景,它们有“自己的小脾气”,会“想打招呼又不肯先出头”。这不是拟人修辞,而是一种拒绝被工具化的姿态。蔬菜的“快乐”需要“傻一点”的观看者才能识别,这意味着普通目光中的蔬菜只是可食用的植物,只有放弃占有欲的目光,才能看见物的自足存在。“原谅它们吧/我的寂寞/已经为它们支好了架子/这个高度/是我惯出来的”——结尾三行在物与“我”之间建立了一种奇怪的互驯关系。“惯出来”这个词通常用于被宠坏的孩子,这里用于蔬菜,暗示的不是压制而是纵容,不是征服而是互相塑造。物不是人的延伸,物有自己的生长逻辑。
格式处理情感的方式,与处理身份的方式一脉相承——反抒情,反感伤,以退为进。《清明近》《清明》《母亲的少女时代》《减体重》构成了组诗中的亲情序列,但与传统亲情写作相比,格式的情感表达始终处于某种“克制—爆发”的张力之中。《清明近》写对逝者的祭祀,“生前,她没发过全工资/死后,我给她每年发奖金”——以工资和奖金比附祭奠,将严肃的祭祀仪式转化为一种黑色幽默的“绩效考核”。“考核指标很简单/只要上一个年度/她不轻易闯入我和儿子的梦境”。这个逻辑表面上是轻松的玩笑,内里却是对死者入梦这一民间信仰的消解——“不轻易闯入”意味着偶尔闯入是默许的,考核是假的,思念是真的,但思念被掩藏在调侃背后。结尾“扯着扯着,便扯出轩、辕、轼、轲”,以孔子及其弟子名字嵌入“扯”这个不经意的动作中,将儒家慎终追远的庄严话语悄悄悬置——在“扯”中,所有的宏大叙事都松动为日常闲谈。
格式是山东德州的诗人。德州之于格式,如同奥克斯福之于福克纳——既是具体的地理锚点,又是虚构的意义场域。《在德州》《口音》《翻旧帐》等诗作构成了组诗中最具辨识度的“地方序列”。《在德州》开篇即是悖论:“我苍老于此/但不会终老此地。”这是定居者的乡愁——身在故乡却如同异乡。诗人“大半生,我试图说服这方水土/这里的人”,但说服从未成功。当地人以“爱的名义/先后派出两个贴身的女人/劝降我的生活与工作”——“劝降”一词将日常生活转换为军事征服,爱是劝降的糖衣。而当地人的“尴尬”和“躲闪”,反而成为诗人确认自我的镜像——“他们的躲闪/正是我的本命所在”。这是一个非常格式化的逻辑:不被接纳不是失败,而是本命的印证。地方不是温暖的归属,而是充满摩擦力的界面,诗人在这摩擦中确认自己的存在。
当然,格式的否定并非以虚无为终点。恰恰相反,通过持续剥离那些未经省察的身份标签、情感公式和意义模式,他的诗歌为一种更真切、更不受话语权力摆布的经验腾出了空间。否定在这里是一种清理,而非摧毁;是一种戒备,而非冷漠。这也解释了为何格式的诗中反复出现“支好架子”“推到舒适区”“让它们……”——施动者最终总是退场,把位置让给被照料的事物本身。
在当代汉语诗歌日益分化为技术至上和口语泛滥两个极端的背景下,格式的写作提供了另外的可能,既不依赖于技艺的精巧来制造诗意,也不依赖于口语的亲和力来获取读者,而是以一套缜密的否定性思维,一寸一寸地拆除话语的积垢,让诗回到它最古老的功能——不是说出真理,而是清除谎言。这或许正是《反定义》组诗留给当代诗歌极具价值的启示。(2026年6月于郑州)
李霞,诗人,评论家,媒体人。艺术创作还涉及摄影书法绘画。1984年毕业于河南大学中文系。河南省诗歌学会副会长,河南省诗歌创作研究会副会长。第三届中国桂冠诗歌奖评委。网络诗选《汉诗榜》的策划者与主持人。中诗网点评专家。中国当代诗歌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出版有诗歌及评论集《一天等于24小时》《分行》等。
附:反定义(组诗)
蔬菜谱
如果你来访
我不在
请到房后我家菜地里坐一会儿
茄子,辣椒,西红柿
一字排开
各有各的小脾气
见到它们
也许你一时无话可说
风吹过
如果你傻一点
就会看到它们的快乐
摇摇晃晃
仪态万般
想打招呼又不肯先出头
原谅它们吧
我的寂寞
已经为它们支好了架子
这个高度
是我惯出来的
2025.3.28
反定义
离开老家,就是告诉异乡人
我不是谁谁家的孩子;离开单位
就想提醒社会人,我不是干这一行的
“怎么说你好呢?”有一次领导忍不住了
医生、记者、老板、媒婆,样样沾边,样样又不像
有个酒肉朋友号称了解我,借酒说出了实话
因为辨识度不高,严重影响了个人专业技术高级职称的晋升
因为不确定,我在小城丢失了诸多出头露面的机会
不喜欢老公这个称号,我就老早丧了偶
不喜欢儿子这个叫法,我只好让父母提前离世,在单位和家里装孙子
2025.4.14
屋后松
他砍了一棵松树。然后,他的胳膊断了
他的儿子在树上打鸟。松树亲密,难得有白天。
他的老婆朝一棵瘦高的松树跪下,念念有词:我没干过坏事,请把我收了吧
2025.7.15
绿皮火车
好像被绿了
拥挤和窒息
有合体的空间
破窗而入的上
夺门而逃的下
暴露了个人的过客身份
每一站都得停靠。
每一位乘客都不可靠。
动手的地方不能示人,也不可告人。
那么慢的年代,皴都成了画技。
一脸污是正面,转身处是厕所。
高粱地里,突突地,像打枪。打枪的不要。
2025.7.15
立秋
面条糗了。
莫怪井水深处的凉。
我们搅动自己
筷子七寸六分,
碗是扁的,也是圆的
2025.8.7
白露
昨晚,妻子从泉城出差回来
双眼若冬日之泉
喷发着热气
听到铃声,我给她开门
她说,离我远点
大明湖寒气逼人
会传上你
我不怕。尽管蛙鼓歇息
千佛山的倒影,也不会变成鱼怪
前天是中元节,有那么多荷灯照着呢
当然。这是自语:她是听不到的
她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一眼
这才想起,临走时家里的钥匙丢在了家里
2025.9.8
清明近
生前,她没发过全工资
死后,我给她每年发奖金
考核指标很简单
只要上一个年度
她不轻易闯入我和儿子的梦境
就各自阿弥陀佛
今年是马年。再奖励她一辆私家马车。
马儿哟,若着急,先走你的
我们没事儿,再扯一会儿
扯着扯着,便扯出轩、辕、轼、轲
2026.4.1
清明
一夜大风把彼岸的话说透了。
就着泥土,野草
在有字的石头上
划掉一个姓氏
无字的地方
属性没变
依旧是方言
依旧是上句不接下句
此刻,雨声是偏僻的
正如泪点
总是喜欢从眼角起步
2026.3.31
母亲的少女时代
母亲生我的时候,已经近乎更年期
每天都要打我的屁股
直至打得我由哭转乐
她不以为,我前面的八个姐姐和哥哥
在她的眼角拖出了鱼尾纹
是我这条1965年的蛇
将家里的烟火变成佛灯火
趁着暗淡的光
她仔细打量我尿湿的沙土
有高山,也有大河
看着看着
自己哭了
长大后
我拿这样的往事
向大姨求教
她说,年轻的时候
你娘就是个假小子
一天到晚
除了打牌就是打鸟
再不济
也是下河摸鱼
一个猛子扎下去
老远的河堤上,上了岸
浑身湿漉漉的
要不是胸前有两个大铃铛
谁会识得出她的闺女样
2026.2.27
减体重
父亲没时,我已做了父亲
母亲没时,我的妻子已做了母亲
三哥没时,儿子的大哥、二哥已被我做掉
大姐没时,儿子想要一个姐姐未遂
那不是我能决定的
因为莫须有的事儿
多半出现在不好说的特殊时期
2026.3.3
这名字,也是你叫的
这名字,是一个大人物的名字
一个遗腹子的名字
同时也是一个草包的名字
只要你叫
就会和他生出父子相、兄弟相
甚至自画像
他的墓志铭也在这个名字里
叫不得呀。
你顶不住他的覆盖、穿透和腐蚀
也受不了他的冷落、甩锅和剥夺
干脆,你重起一个名字,得了
那样,他的名字
就成了你甩出去的包袱
响与不响
与你无关
至少你觉得有了自己的名字
不会再出现六神无主的状态
2026.3.17
小人物
我比他们还大一点。
十年前,是他们的一个坎
五年前,成为他们的一个台阶
三年前,他们骑在我的头上
两年前,他们都得了新冠
唯独我,只是肺部感染
一周前,我们共同参加一个婚宴
不同桌。他们看了我一眼,然后就进了另一个房间
2025.5.16
在德州
我苍老于此
但不会终老此地。
大半生,我试图说服这方水土
这里的人
总是能从我隐身的角落
把我像刺一样挑出来。
感谢此地
以爱的名义
先后派出两个贴身的女人
劝降我的生活与工作
感谢本地口音
只要我在
他们说话特别不自在
感谢本地人的尴尬
他们的躲闪
正是我的本命所在
2026.2.19
和黑人在一起
和黑人在一起,我是白雪
和白雪在一起,我是枯枝
和枯枝在一起,我是飞鸟
和飞鸟在一起,我是外来人口
和外来人口在一起,我是老地主
和老地主在一起,我是长工、佃户
以及永远上不了户口的小妾
2026.2.5
打铁
二舅打了一辈子铁
也一辈子没结婚
娘说,铁是你二舅的女人
娘还说,打倒的媳妇揉倒的面
二舅一辈子没打过女人
有个疯女人三天两头来找他
除了会说,我要;我还要
剩下的,就是手足无措了
有个克死过三个男人的寡妇
让二舅打把水壶
水嘴不是打长了就是打粗了
寡妇说,人心都是肉长的
汉子才是铁打的
寡妇还说,粗细自知
算是心中有数
深浅不摸底
不应该啊
二舅继续打铁
眼睛红红的
像喝过大酒一样
娘说
那是看见了铁
2026.6.2
木匠
整个下午,他没碰一枚钉子
桌子的腿,长了出来
椅子的后背,被推到舒适区
这些活人的梦
让他放开了手脚
他从来不用卷尺
墨斗线一扯
扯出许多江湖密使
他画的道
只有他自己走得通
上下左右
发岔的部分
有些像博尔赫斯伪造的花园
死路不止一条
非密码所为,系边界现身
习惯靠边站的人
看见了核心,最终依顺的却是本心
2026.5.9
下雨天
今天下雨
像昨天刚下过一样
反复大于复读
昨天下雨
像今天还要下一样
这不是做爱
是锚定
其实,下雨天最大的事儿
就是下雨
胡思乱想
是附带的
2026.6.6
以病为师
吃一堑,长一智
一年发两回烧
儿子不以为然
“人不能在一个地方跌两次跟头。”
单位不以为然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得病的?”
妻子以为然
“跟头有轻重,且部位迥异。”
大夫以为然
“五谷也分长短,且得令的时段有别。”
医保以为然
“这两次花钱差不多,细究便有破绽。”
儿子回家过年。饭后闲聊,“实在不行,立个遗嘱吧。”
妻子说,有事再找人家更难。
我无语。但我彻底擦亮了双眼
2025.3.15
岔河
打鱼的人不见了
只有月光
还在遗弃的渔网里挂一漏万
2026.4.16
悬空寺
60公斤的他,日行八万里
抵达173厘米高处
一阵八级大风,
看样子 可以把他抬到半空
他纹丝不动
他口吐莲花,生出暮鼓与晨钟
2026.2.27
秋天的地址
那封信上的地址,已经模糊
春水荡漾。泡开了粘在一起的封口
从里面匆匆抽出一张纸
只有横格,横格;其中的留白
很内行
那时,还没有数字化
但彼此心里有数
只要数到七
就会收到对方的回复
又一次空白,在行内 、
从折叠的形状看,像一片枫叶
眼神不好的时候,宁愿看着像一颗疲惫的心
就这样。白,破除了终身制
一团黑,终于说清了两个亡灵的住址
2026.1.25
稻草人
下雪了, 还不肯回家。
整个田野,白得一无是处
他仿佛就是那个坚持纠错的人
2026.1.28
滚刀肉
每个人都有可能是一把刀子
你挨个滚了一遍
然后,刀子卷刃了
你成了每个人的心头肉
每嚎一次,他们就疼得在地上打滚
每打一次滚,你就觉得此吻不可久留
太深的伤口,你见过
血肉模糊的时候,刀子持续跟进
每一把刀子都可能是众生丢掉的魂
寒光四射。你把自己对峙成爱的磨刀石
2025.11.24
格式,本名王太勇,1965年生于山东阳谷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作协文学批评与理论委员会委员。著有诗集《不虚此行》《盲人摸象》《本地口音》,诗论集《看法》《对质》等。诗歌创作始于20世纪80年代,作品发表于《人民文学》《诗刊》《星星》等刊物,部分被译介至以色列、捷克等国。曾先后获得第十三届柔刚诗歌奖;第三届泰山文艺奖(文学创作奖),第三届张坚诗歌奖“年度诗人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