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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贵锋:乙巳:冬天的儋语录(长诗)
    • 作者:于贵锋 更新时间:2026-11-02 08:19:29 来源:于贵锋的雪箱子 【字号: 大 中 小】 本条信息浏览人次共有5186次


    *

    小时候舔过铅芯吗
    越来越短的铅笔头
    舔一下
    写的字就会更清晰
    重重地
    一笔一划
    要写出一个好日子

    越来越短的铅笔头
    你记得吗
    你快要握不住了可是
    老师还在一个一个念着
    生字默写
    还没有完

    *

    一声警告传到耳边
    你的爸爸妈妈跑过来
    夺下铅笔
    给你擦着乌黑的嘴唇
    和更黑的舌头

    你不懂他们眼里闪过的惊慌
    你拿起写得整整齐齐的作业本
    让他们看

    “有毒”
    “有毒”
    像被魔法控制
    他们一个劲儿地重复

    也是直到现在
    你记起你的右手背上长着冻疮

    *

    那是石墨
    那是粘土
    那是另一种东西

    知识越来越丰富
    风景与风景互相掩映

    多年后
    一只斑鸠灰灰地飞过
    我和你
    被人世的影子深刻纠正

    *

    多么美好
    多么美好

    当赞颂无限深入
    啪地一声
    一面镜子翻转
    在身体里
    碎了一地

    碎玻璃
    没有谁能看见
    也从未有人提起

    疼痛就是谎言
    悲伤就是忘恩

    *

    颜料摆满货架
    只等你来

    蓝图挂在墙上
    只等你来

    未来已来
    只等你来

    只等你吃下暴雨后的双架彩虹
    只等你像一个彩童在星空漫游

    在山顶
    在公园

    *

    泥土深处
    水绕过石头
    清凉铁灰
    一脸坏笑

    一脸坏笑的
    还有毁坏月季花丛后逃回山林的野猪

    还有夜枭
    像一只不死鸟
    喜欢报丧

    *

    白娃娃
    牙齿黄

    白娃娃
    牙齿黑

    记忆黄
    记忆黑

    童年
    不同的光身子
    在一条亮闪闪的河边欢快地奔跑
    从滚烫的土路跑到滚烫的柏油路

    有的不见了
    有的
    和风一起长大

    *

    山青水秀
    来取水

    科学背书
    从不说谎的仪器
    来化验

    河与井
    天与地
    人
    彼此热爱
    彼此打着掩护

    游戏
    高处的神
    看破不说破

    *

    民谣里有什么
    有烟雨

    传说里有什么
    有盛世

    麦子黄了的时候
    杏子也黄了

    旋黄旋割
    旋黄旋割
    以身换银
    以血换金

    更神秘
    更出名
    似乎更被地下的流水所信任

    *

    要有光
    便有了光
    成不了光的
    自我沉淀
    自我在被废弃中
    羡慕发电
    岸边的毛娃娃草
    舞姿丝滑而疯狂
    高架桥后来居上
    将犁铧抛弃
    更快的速度
    一遍遍翻耕
    耕地之上的空气
    也翻耕人心

    *

    一遍又一遍
    风不停地翻动一片
    泡桐树哪儿去了呢
    白杨树叶背后
    银子一样响的阳光
    留不住

    自留地也留不住
    缠住和碰疼目光
    那么多的石块
    塑料袋等杂物
    全赖给了暴雨
    和精神松散的山坡

    *

    采薇采薇
    无有我食
    翠绿的群山中
    热浪腾到半空
    一只斑鸠在飞

    一只斑鸠在飞
    两只斑鸠在飞
    白云慈目
    云杉善心

    *

    山顶有雾
    山里有山

    还有什么
    你知我知

    转运
    转运

    转走什么
    运来什么

    运气说了算

    *

    齿轮
    完美咬合
    一门精密的艺术
    口吐芬芳

    也可能是一对石磨
    一扇不动
    一扇动
    小麦变成了白面

    立体和平面
    古老和现代
    叫声沉闷
    一只飞鸟
    穿透时间

    “历史
    惊人地相似”

    *

    这是银杏树
    啊啊啊

    这是大松树
    啊啊啊

    这是彩笔盒
    啊啊啊

    啊啊啊
    人类的幼儿园里
    孩子们骑着童车
    每一声赞美都很纯真
    每一次欢笑都清澈肺腑

    *

    来自地狱的铁火
    来自天上的铁雨
    地点一改再改
    地球恢宏的穹顶
    装不下它们的真理

    一切都来不及了吗

    谁最先固化
    谁最先破碎
    谁在谁的里面
    这样的争论还需要
    一间咖啡屋吗

    将一堆堆具体
    整理清楚
    哪一根抽象的神经
    可以胜任

    一切都来不及吗

    泪水
    因为含毒
    因为缺乏立场
    诅咒
    这命运的铁笼
    悬停在眼前

    *

    “把这件事就此一口啃掉,把这世界捏成一个球……
    我……从死去的人们那儿来”[1]

    桥上鸽子在俯冲,在喷洒火焰的粪便[2]

    “啊  主啊  您救救我吧”[3]
    地狱里灵魂在翻滚,在呼喊[4]

    “我没有想到死神竟报销了那么多人”[5]
    “那压根儿不是我的意思”[6]
    但不论如何,“当你转动轮子迎风遥望的时候

    请细思弗莱巴斯,他一度也曾和你一样高大而英俊”[7]


    *

    古老的喉咙学会了荒诞的艺术
    戏中戏
    各处上演
    遍地开花

    “想怎么改
    就怎么改
    你说了算”

    仪典
    多么辉煌
    祭祖
    都是外人

    人民
    生活在宜居小城

    小城故事多
    空气里都是文化的味道

    *

    “换--豆腐哩--”
    山底下的这一嗓子
    叫醒山顶上肚子咕咕叫的神

    动静太大了
    像一队人马飞扑下山
    沿路带起一股
    冲天而起的土尘
    遮住两边的槐树
    它们正开着一嘟噜一嘟噜的白花
    和一嘟噜一嘟噜的紫花

    *

    斜阳照着山坡
    流水流出山谷
    黑暗在出汗
    金子在闪光
    有人在岩缝里歌唱
    有人藏起自己的手稿
    从梦里醒来
    闪光的夏天
    让光明去上热搜

    *

    从哪里来呀
    到哪里去呀

    没有事物吭声
    斑鸠叫两声飞走了

    在春天
    在秋天

    水考验水性
    人考验人性

    两颗星球
    讨论两个层面的问题

    你说
    它们打着哑谜

    *

    耳听为虚
    眼见就为实吗

    粪堆上的一支麦穗
    出污泥的一支荷花

    会说些什么
    数十年后它们不期而遇

    你是从时间里长出来的
    还是从空气里

    人
    谁来定义

    *

    事实不等于真相
    真相不等于真理
    一切都那么隐秘

    说出事实的人
    刚刚故去
    他和此刻的谈论无关
    和此刻的天气也无关

    一个插曲后
    大河汤汤
    回到夏天暴雨不断的现场

    泥石流的现场

    *

    意外。
    缺乏经验。
    无知。
    愚蠢。
    设备故障。
    怎么轻怎么来。

    怎么解释暴雨
    怎么躲闪冰雹
    怎么不是润滑油

    这无声的闪电
    这砸在果园和屋顶的石头
    这宽广道路上
    溅入荒野骨髓的星光和尾气

    *

    一画开天
    天剩下什么

    刀耕火种
    地剩下什么

    抟泥为人
    人剩下什么

    遍尝百草
    哪棵无害
    哪株有毒

    遍地人群
    哪个是人
    哪个不是人

    遍地的父母
    遍地的孩子
    遍地还有什么

    有无呵护
    让抑郁症痊愈

    *

    野草有多茂盛
    田地就有多荒芜
    你所赞美的生长
    换不回父母的过去
    也填不满父母内心
    一直在扩大的黑洞

    你的爸爸妈妈
    一直在说什么
    好像又什么都没说
    沉默涌到了眼底
    眼光浑浊而怯懦
    一切
    仿佛都是他们的错

    *

    谁五谷不分
    谁不事工
    谁又不得不认命

    跑调偶有
    跑题经常发生
    他身不由己

    金银铜铅
    最不值钱的铅
    拿命换

    这又唱的哪出戏
    浑不怕斑鸠悄然飞过头顶
    像架无人机

    *

    一朵黄菊花
    没有人看
    它自顾自开

    没啥好处
    一些事
    有一些人在做

    在乌云的客厅
    在滂沱的雨中
    在闪电的裂缝

    *

    遍地比喻的时代
    隐喻
    意外获得一张临时身份证
    但只许偶尔使用:
    锁定目标
    警告像一束探照灯

    若想透气
    得用可透气口罩和程序
    这不许反驳、拒绝
    不许太著名
    不许把语言的手指伸进溃烂之处
    像一个恶徒

    泪必须是对得救的感恩
    而不是觉得委屈
    “开窗”,也被锁定:
    早晨起来
    伸到窗前的手
    莫名迟疑,莫名哆嗦

    *

    哭则不歌
    歌则不哭

    哪是大人物说的
    哪是小人物说的

    则
    就是原则

    你能有什么原则
    当你成为你曾经厌恶和反对的人

    当你欣喜于胳膊一伸
    突破了梦的边界

    何时
    何地

    你和影子学会了互换游戏

    *

    小时候舔过铅芯吗
    越来越短的铅笔头
    舔一下
    写的字就会更清晰
    重重地
    一笔一划
    要写出一个伟大的文明

    要端端正正
    不逾矩

    你就是一截铅笔头吗
    你只能是越来越短的铅笔头吗

    什么时候
    字会彻底放手
    将你丢弃

    *

    铅云和白塔
    铁雾和彩霞
    一直争来争去
    在天上

    不是掀屋顶
    就是埋人间
    不是暴雨
    就是大雪

    泥泞下面常常有结冰的路
    从梦外伸到梦里

    藏身乱柴堆里
    吟诵露从今夜白的人
    已突破山花设定的局限

    在风喘息的间隙
    升起一座悠然亭
    “兑现现实和天赋的
    一点点承诺”
    湖水一边荡漾
    一边对着一片竹林开玩笑

    芒鞋古典
    竹杖轻瘦
    该不该把恐惧说出来
    提醒每一根竹子里的胖虫虫
    犹豫的芒刺
    长成了脱去肉身的鲸骨架

    空
    总在掏掉一些东西后
    有了自己的形状

    那次

    重离开后
    轻风和金风才结伴去游历

    *

    鸟吐鸟语
    蛇走蛇道
    一觉醒来
    光悄悄溜走

    等等
    再等等
    再等等
    草蛇灰线
    会有新答案

    仿佛一个字
    有多个读音
    每一个都对
    每一个都不对

    都是天音
    都是蛇蜕
    都是真身
    都是墓穴

    环境和语境
    进入智能时代

    *

    喜鹊常在
    喜事不常有
    乌鸦长黑
    夜一次次降临
    灰楚楚的斑鸠想代替麻雀站在高窗
    偷偷爱上人类
    燕子在不远的河面上固执地抄水
    又因抵不过河水迅疾一次次尖叫
    轻快的鸟鸣
    带来一个只听不问的更轻的早晨
    光不由自己
    折叠出各种各样的翅膀
    隐痛学着隐形继续生长
    在衰老的左肩也在更衰老的右肩
    新奇就这样控制了你
    在一个很久不至的旧地
    快窒息的热浪冲出意外打开的窗子
    大声喊着要透透气
    双头粉红鸭船随心漂荡昨夜也发生了
    一面湖和公园从身体里整体离开
    拿什么打捞
    技术比后现代还无情
    拿什么重建啊
    据查每分钟心跳的次数已低于标准线
    批发市场喇叭的口语里
    一如往日用强硬和威严持续提高音量
    屋檐呀雨水呀
    低处的希望在高处起了作用
    排洪沟里总是混进生活的污水
    故事怎样继续撰写
    次声波左盼右顾  一直定不了调
    真实与虚构  商量很久  

    *

    文字一批批热死了
    蚊子又一批批在暴雨中复活
    必须降温
    必须严防死守

    扑打
    扑打
    身体得到命令
    各出奇招

    去想想吧
    去想象吧

    等等
    再等等
    奇迹不常有
    奇迹总会有

    *

    一次次极端的暴雨将河道改来改去
    血管里在流的血被改来改去
    人被各种各样大于他的事物改来改去

    这样的声音一直在头颅和心脏里滚来滚去
    这样的结论多么石头多么钢铁多么破碎

    *

    从梦里出来
    他修炼多年的诗学被修改
    仿佛他的诗不是他想写
    而是功能
    是恶
    是沮丧漫延
    是时间的桥断裂
    疼痛
    剥夺了他快乐写诗的自由
    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未来已来
    在等你来

    你来了
    未来就又等在未来
    像一个实物
    占据了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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