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10月12日晚7点,瑞典文学院宣布,法籍华人作家高行健凭借小说《灵山》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这一刻,我头顶的天空正在落雨,星星躲在远处,在诗写道途,对我影响深刻到骨子里的就是高行健和北岛,拿奖之后的国内文坛没有报道、没有解读、也没有评论。二十六年来,高行健始终被人为地钉在一个模糊和被矮化的标签架上:外籍华人、出走作家、有争议、不主义。
舆论擅长哑语,用立场代替阅读,用标签覆盖文本,用情绪抹杀文字。绝大多数人对他的评判,从未基于文字本身,而是过于认真外界赋予他的身份和成就。我们总是忙着否定,却极少有人愿意直面一个残酷而又真实的事实:高行健是当代华语文学界,极少数真正完成了“精神突围”的作家,《灵山》是华语写作界迄今为止最勇敢、最彻底、也最孤独的一次自我拯救。
一
高行健的写作起点,不是书桌和笔墨,是火焰;是亲手烧掉自己数年心血、全部青春文字的决绝。也许有人会轻飘飘一句“那是时代使然”,一笔带过这段经历,却忽略了焚稿背后,作家不能言说的无奈和悲凉!
在那个人人噤声、自我阉割的年代,大部分文人做出的选择是妥协、停止思考。只有极少数人,选择把稿子烧掉,把写作刻进骨头里。烧掉文字,是为了保命;偷偷书写,是为了留魂。这就是高行健最被我们低估的坚韧。十年干校岁月,十年隐秘书写,写了不敢留,写完就销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当写作失去一切世俗回报,依然坚持落笔的人,写作就不再是爱好,而是一种活着的证词。
有人说,高行健的文字只有苦难。其实,他的文字根本不是苦难的寄居,而是苦难的幸存。许多人在苦难里学会怨恨、顺从、遗忘,他在苦难里学会审视、解剖、抵抗。别人被碾压,可能一蹶不振,他被碾压,长出的伤疤却坚硬、真实、冷静。这也是诺贝尔文学奖评委跨越语言障碍却能读懂他的根本原因:人类的痛苦没有国界,幸存的孤独与坚持,是全人类通用的语言。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大陆文学复苏,无数作家纷纷破土而出,一大批伤痕文学作品登陆各大期刊,控诉时代,贩卖悲情,靠着苦难叙事收割掌声,唯独高行健跳出了这套廉价的套路。当文坛向外宣泄情绪、讨要正义、博取同情时,只有他转身向内,审视人性,这是他和当代作家的本质区别:别人写时代的伤口,他写人的绝境。那个时期的高行健,是中国先锋文学真正的开山之人,却也是最早被文坛刻意遗忘的奠基人。
1981年,高行健出版了《现代小说技巧初探》,这是第一本给僵化的简体中文写作开天窗的专著。在此之前,国内小说的写法:讲故事、铺情节、塑人物、讲道理,树情怀,立信仰。高行健第一次告诉中国文坛:小说可以写情绪、写意识、写虚无、写寻找、写无解的人生。可以这样说,整个中国当代先锋派、意识流、私人化写作的源头,都能追溯到这本书。这种说法可能会招来老爷们的批评,如果您沉下心来,摸着自己的文字良心,难道会否认这种认知?
戏剧领域更是如此。《车站》是一部极其锋利的作品:一群人一辈子困在原地,等待不会到来的车,把等待当成希望,把麻木当成坚守。这哪里是在等车?这是写一代人的囚徒意识和精神困境。讽刺的是:当年这部剧作先是争议,最后被限制和禁演,恰恰因为它的真实、锋利,戳破了普通人自欺欺人的人生假象。真正危险的不是批判,是揭穿,是揭穿后的无处躲藏。
高行健的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一直在做一件事:打破模板、撕开伪装、解构固化、否定廉价的人生答案。这注定了他未来被孤立、被封杀的命运。
二
1987年,47岁的高行健远赴巴黎。
舆论说他出走,背弃了本土文学。笔者认为,这是典型的道德绑架,愚蠢且无知。接近40年的岁月,时代发生了变化,新时代的中国,广开言路,气象万千,作为良知诗写人,我认为有责任戳破这个谎言:高行健离开的不是中国,是那个被束缚、被限制的写作环境。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先锋写作逐渐失去锐度,批判视角温和,尖锐表达退场,高行健的锋利疏离主流叙事,这样的写作者,必然会被边缘化。他的出走,是一个纯粹写作者的自我保全。很多人无法理解他的生存状态:身在巴黎,用法语谋生,用中文做梦,终生以母语书写,扎根东方哲思。这是一种极致的、无人共鸣的心灵流放。
生活在一个完全异质的文化里,身边没有人读你的文字,没有人懂你的语境,没有人理解你的山河、你的创伤、你的东方执念。你的读者在远方,你的语言被异域文明包围、挤压、稀释。绝大多数文人遭遇这种境遇,要么放弃母语、刻意媚俗;要么沉溺悲情,贩卖乡愁。高行健选择了艰难、孤寂的一条路:以异乡为道场,以独绝为笔墨,提纯最纯粹的中文书写。
只有彻底脱离世俗捆绑、舆论捆绑、圈层捆绑,一个作家才能真正摆脱“为谁写作”的桎梏。很多作家,被奖项、圈层、舆论裹挟,写作带着功利性,只有远在巴黎的高行健,完成了写作罕见的零功利。他不讨好读者,不迎合评论界,不争取奖项,不维系名声。他写作,仅仅因为他要写,因为灵魂需要出口,因为孤独需要安放,因为生命需要被记录。
所以,《灵山》不是写出来的,是熬出来的文学巅峰。
三
我们一些人对《灵山》的误读,堆积如山,且根深蒂固。
普通读者嫌它没有剧情、没有故事、没有结局、读不下去;主流评论家避重就轻、不谈内核、只谈形式,直接扣上“晦涩槑暗、故弄玄虚”的帽子。我认为这是中文阅读界的集体降维:大众只愿意读故事,不愿意读灵魂;只愿意看情节,不愿意看思辨;只愿意接受答案,不愿意直面灵魂。《灵山》不同于卡夫卡的《城堡》,其意蕴和核质根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小说,尽管《城堡》也不是,《灵山》是一部东方个体生命的精神忏悔录、生存求索录、心灵自救录。全书没有主角,因为主角就是每一个迷茫的现代人;没有剧情,因为人生本就没有连贯的剧情;没有结局,因为生命的求索本就没有终点。
“我、你、他”三重人称切换,绝不是简单的文字技巧,是高行健最锋利的人性解构:我,是肉身行走的自己,在世间漂泊、挣扎、寻觅;你,是被自我审视的自己,在回忆里忏悔、伤痛、自愈;
他,是被旁观的众生,麻木、沉沦、随波逐流。一个人,分裂成三个维度,自我对话、自我解剖、自我救赎。
在整个简体中文文学史上,没有人敢如此彻底、赤裸、冷酷地解剖个体存在的虚无与困境。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中国寻根文学,所有人都在找“民族之根”,找文化根源,找集体归宿,找时代答案。唯独高行健,跳出集体叙事,追问:当时代裹挟个体,当集体淹没自我,一个人该如何活着?别人寻根,是找归属;他寻根,是找自我。别人在世俗里找答案,他在文字里找活着的理由。
小说中的灵山,不是山川圣地。灵山就是作家不被世俗同化、不被苦难摧毁、不被虚无吞噬的自我。当走遍千山万水,翻越人海群山,终于明白:人生的奔波、寻觅、追逐,几乎都是向外的徒劳。真正的觉醒,是向内心抵达。这是东方智慧,也是残酷的人生真相。
更尖锐的一点,几乎所有评论家都刻意回避:《灵山》写的,是一代人失语之后的精神流亡。主人公不断行走、不断寻找、不断落空,本质上是一代人被时代放逐之后的无处安放。作家只是冷静地记录、消解、阐释。这种克制、隐忍,这种不声不响的抵抗,比声嘶力竭更有力量。
四
高行健的“冷文学”,是他被误解最深、也最超越时代的文学理念,更是作家戳破文坛病灶的锋利箭矢。
特别是今天的一些写作者,被紧张、焦虑、即时、流量包围,三分钟热度过后,一无所有,灵魂依旧空洞,认知毫无成长。而高行健的“冷文学”,是对整个浮躁文学生态的彻底反叛。冷,不是冷漠,不是无情,不是消极;冷,是克制、是清醒、是独立、是疏离、是不教化、不盲从。真正的文学,不输出廉价鸡汤,不制造情绪狂欢;真正的文学,应该是一面冰雪中直立的镜子,照见人性的幽微、生存的苦难、自我的渺小、时代的无限。作家隐于文字之后,让读者自己看见、自己思考、自己觉醒。这也是另一位诺奖获得者莫言所说的当代文学稀缺的品质:文字有锋芒,作者无姿态。
高行健的写作,不教你怎么生活、怎么成功、怎么自愈,他只告诉你真相:人生本就短暂,求索本就执念,活着本就艰难,坚韧本就常态。在人人兜售答案、人人包装完美的现在,敢于书写无解、直面虚无、拥抱孤独的作家,才是时代的良心。
二十六年来,关于高行健的诺奖,我认为不是文学争议,而是情绪、观点、无知的争议。面对不同视角、不同体验的作品,尖酸、刻薄不如冷静、坦荡。莫言赢在故事,高行健赢在心灵。正如刘再复所说:高行健、莫言的相同之处,除了都以文学为绝对生命,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他们的作品都具有高度的原创性和独创性。地球上那么多人从事文学写作,但多数走不出自己的路来。我一再说,伟大作家共同的“文本策略”只有一个,那就是把自己的发现、自己的手法、自己的风格、自己的思想情感推向极致。能推向极致,才能摆脱平庸。所有的天才都是怪才。四平八稳既是诗歌的死敌,也是小说的死敌。莫言说,文学便是“在上帝的金杯里撒尿”,也就是说,文学最重要的精神就是敢于冲破权威、冲破禁忌、冲破金科玉律的原创精神。高行健的《灵山》,以人称代替人物,以心理节奏代替故事情节,这是破天荒的小说创造,他的《生死界》,把不可视的“心相”展示为可视的舞台形象,也是破天荒。他的水墨画,不表现“色”,而表现“空”,又是一绝。而莫言的成名作《透明的红萝卜》,其主人公(黑孩)塑造得那么凄楚动人,短短一部中篇却凝聚着一个可怜的时代,社会内涵那么丰富,主角却始终不说一句话。这部小说艺术极为完整,绝对是前人所无。这之后莫言的十一部长篇小说,每一部都不重复自己,原创性极强。关于“现代化”刺激下的欲望疯狂病,有哪部小说像《酒国》表现得如此淋漓尽致?关于二十世纪下半叶中国农民的苦难,有哪一部小说像《天堂蒜薹之歌》表现得如此让人心痛、心酸从而心泪不能不为之滴落?谁能想到,《生死疲劳》中一个地主分子(西门闹)的生命苦旅再加上想象的生死轮回,会把一个时代的大荒诞全部端出?又有谁能想到,一部《蛙》却写尽中国万千生命尚未降生就已惨遭种种劫难的悲喜剧?
莫言代表中国乡土,高行健代表人类灵魂;莫言是中国文学的高度,高行健则是广度与深度。二者不在一个赛道,莫言的写作,扎根土地、扎根民俗、扎根乡土中国,烟火缭绕,人气丰足,壮阔厚重,极具民族辨识度。高行健的写作,扎根人性、扎根心灵、扎根人类困境,剥离地域、剥离时代、剥离族群,具备普世的人类价值。
瑞典文学院颁奖词的核心评价:为中文小说和艺术戏剧开辟了新的道路。什么叫开辟新路?就是前人没写过、本土没有过、中文文学还未抵达的精神与叙事维度。在高行健之前,中文小说写时代、写集体、写故事、写善恶、写因果、写圆满、写救赎、写信念,唯独没有人如此系统、彻底、冷静地书写个体反思、精神流亡、自我解构、无解人生。是高行健第一次把中文文学从“讲故事的文学”拉升到“思辨存在的文学”,这是不可否认的文学事实,也是被国内某些人刻意忽视的真相。更荒诞的是:这些人审判他,却没有完整地读过他,就像一个所谓的法官,不看卷宗,却在断案。谈他的争议,漠视他的文本;评价他的人生、审视他的精神,却否定他的创新。这是简体中文阅读界、评论界的悲哀,是集体的懒惰与平庸。有人诟病他国籍在外、身在异乡,却忽略了具有讽刺意味的事实:半生出走的高行健,是当代作家里,最中国、最东方、懂老庄、通禅意、坚守母语的人。他身在巴黎,不用西方思维写作,不用西方价值叙事,他的全部精神内核,是老庄的逍遥、禅宗的空寂、东方的隐忍、中式的阐释。当代无数本土作家,模仿西方叙事、追逐西方潮流、套用西方理论,唯独旅居海外的高行健,守住了纯粹的东方文学内核。他不归属任何阵营,不依附任何主义,不追随任何潮流,只说自己是“现代汉语写作者”。
如今86岁的高老,不争、不辩、不解释,他自写作、自画画、自求索。这或许就是“冷文学”极致的知行合一。
每一个时代,都不缺会讲故事的作家,也不缺迎合时代的作品。我们稀缺的,是敢于直面精神、解剖自我、敢于拒绝、坚守、开辟新路的纯粹写作者。时间是公平的。那些喧嚣一时的文字,早已烟消云散,而《灵山》的孤独、冷静、思辨、通透,像一座无人登临、却永远存在的精神高山,静静地伫立在一个人清醒、独立、纯粹、不被同化的灵魂深处,孤绝而冷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