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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园:马兰雪——我的母亲(上)
    • 作者:马园 更新时间:2026-10-10 08:12:03 来源:原创 【字号: 大 中 小】 本条信息浏览人次共有6488次


    我的母亲马兰雪出生在四九年十月份,北方的农历十月,落过初雪,寒意沉沉,她的一生,便从这清冷的时节缓缓启程。

    马兰雪童年时开朗直爽,待人热忱。一年暑假,她跟着家人在田里劳作,又累又热,一家人就在地头路边休息喝水。恰逢她的小学老师路过,冬雪连忙迎上前,热情地打招呼:“老师,天热,喝点凉水歇歇吧”。

    老师她们寒暄了一阵子走了,我姥姥指教说:“本来给老师喝的应该是茶,咱在地头没有茶,就说老师喝水吧,以后不要说喝点‘凉水’吧,显得对老师不敬重”。

    那个年代的凉水就是地下水,直接从压水井里压出来的,没有加热烧沸过,在炎热的夏季清甜解暑。是一代人独有的夏日记忆。

    兰雪的童年简单快活。家不远处有一条宽阔的河。每到夏日黄昏,河边聚满了洗澡消暑的乡邻,男女老少都有,小孩跟着大人。只是男女各占一方,远远保持一段距离。

    姥姥是从小生活在大户人家的小姐,自持体面,不参与河里集体洗澡,也不让兰雪去,生怕孩子出意外。

    可年少的兰雪不管,她常常跟着村里的妇女们一起凑热闹下河。整个人泡到凉凉的河水里,不光洗掉了一天的汗水,从皮肤到心底的燥热也一层层嘶嘶地泡出了体外。晚风拂过,全身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通透凉爽,回家的路上庄稼似乎都朝自己微笑。这份自在的清爽,不是拿家里脸盆洗澡能比的。

    有一次,冬雪照常兴高采烈地下河,突然不慎,一脚滑坠河滩暗藏的暗坑里。她几番挣扎,拼尽全力才从暗坑里爬游出来。那一刻的惊恐后怕,她没敢告诉家人,却自此再也不去河里洗澡了。

    那河里的暗坑,是岁月与劳作留下的隐患。枯水期时,村民到河滩挖土,用来盖房子、铺路,河滩上便留下深浅不一的土坑,深的有一人深。当河水上涨时,坑就被水淹没了,水面平整无波,尤其暮色黄昏,根本看不出来暗藏凶险。

    兰雪在家中排行老二,上有大姐,下有一妹一弟。大姐比兰雪年长十二岁,多年没有一起相伴成长,因早年我姥爷随军。在南京给一位低级军官当文书,跟着军官到处辗转。姥姥跟随姥爷旅居南京期间小产过两次。我母亲是姥姥从南京返乡后才怀上的。

    姥爷是独子,他很希望有儿子,他的这份愿望全家都知道,年少的兰雪也了然于心。

    小妹刚刚出生,姥爷从外面回来,兰雪马上迎上去说:“是弟弟”。她抬着脸看到了姥爷的笑容,她就是为了让父亲高兴一下故意说的谎。还好当姥爷知道了真相,也没有责骂她。只是兰雪继而看着沮丧的父亲,她自己也很失落。

    年少放学回来的兰雪,到家书包随便一丢就去玩了,姥姥家里有专门挂书包的地儿,她不想这么规规矩矩的按部就班的行事,似乎觉得挂书包用的时间耽误她玩。

    正因这份随性,后来她为人母,从不刻板约束我们,书包随便放哪里都行,只要自己能找到就好。

    年少的兰雪,最崇拜常年在外上学的大姐。大姐偶尔从学校回到家,埋头干活,干完活看书,不多言不嬉戏玩乐,沉静又勤勉。五十年代物资极度匮乏,家家户户日子穷苦。姥爷家尚能供养子女读书,实属不易。

    那个年月里,大人食不果腹,养孩子时奶水不够,又没有奶粉。有啥就给孩子吃啥,喂养混乱,造成孩子消化不良,积食发高烧,哭闹精神萎靡,当地人称这种病叫:“奶积”。兰雪的小妹,就得了“奶积”病。那时西医极缺。农村赤脚大夫就开含有重金属类的药,孩童是无法代谢的。大家知道吃这种药,孩子会有反应迟钝,长期呆滞,有不可逆的后遗症。可是这是当时唯一的办法。

    大姐常年在外求学,不在家时,兰雪就扛起了大姐的责任。小妹带着“奶积”的后遗症,性情孱弱,弟弟最小,最是懵懂。兰雪带着妹妹弟弟放羊、打草、爬树,不让他们受人欺负。

    兰雪初中快毕业时,被人三番五次从学校赶出去,此后再也没有上过学了。大姐动乱前考上的大学,弟弟动乱后也上了大学。冬雪非常不甘心,感叹命运如此的戏弄人,自己没赶上好时候。

    动荡岁月,兰雪在生产队里给庄稼喷药,被人举报,诬告她喷头朝天喷洒,消极怠工。她很委屈极力辩解,可是没人愿意听一个“右派子女”的声音。

    怎么争辩都是徒劳,她看透了人心凉薄。淡淡自语:“子虚乌有的罪名,连自己都没有想到过,喷头竟可以朝天喷”!

    之后,没人监督时,她就真朝天喷。别人再污蔑,她心里就没有被冤枉的感觉了,辩解没有用也就不用辩解了。

    那个年代,她的同龄人,配戴着毛主席徽章,可以结伴四处风光去串联,走遍各地都是免费吃住。兰雪只能看着,满心的羡慕。她说:“那份羡慕,就像如今的姑娘望着别人华贵漂亮的衣裳,自知无力拥有,满心遗憾,又无可奈何。”

    不止错失风光,她还要承受更多的打压和刁难。有人逼迫她公开和右派的父亲断绝父女关系,要她写大字报批评父亲。如不写后果就是和父亲一样处处遭到为难,喷药诬告一事,就是旁人针对的开端。

    纵使受尽冷眼,在村里抬不起头,遭人非议,兰雪始终没有和父亲断绝关系,没有写大字报批评父亲。她虽然没有和父亲一样被打,脖子里挂上牌子去游街示众,却在成年累月的偏见与排挤中,熬过了最压抑至暗的年少时光。

    兰雪常感慨动乱时期村里的教育乱象。她当时的小学老师学识端正,教书育人。可后来村里的代课老师,凭身份立足,堂堂讲台之上,一本正经教孩子将“青蛙”读作方言“河蚂”,将“蚯蚓”读作方言“粗蝉”。

    这些老师根正苗红,站在讲台上无比自信,无人在意读的对错,潦草又荒诞的教学,成了那个特殊年代独有的悲哀。

    或许是缺憾使然,兰雪偏爱看书,以此弥补自己没上大学的梦。她什么书都看,那个年代书不多,有什么就看什么。

    她会经常讲书里的桥段:“有次高尔基的爸爸很高兴,他表达高兴情不至尽的背上高尔基的外婆高兴地跑了几圈,女婿背着丈母娘的此情此景,要是在咱们这儿,会被人笑话的”。

    那时我家有不少书。大多是姥姥家遗留的书籍,其中就有高尔基的著作,兰雪允许儿子们在货郎哪里买成套连的环画---《三国演义》、《西游记》、《水浒传》,记得我喜欢日本电视剧《血疑》的切片小人书。

    兰雪还经常从我姥姥家里带回来一些纪实文学,我在纪实文学里知晓了泰国人妖的身世。旁人谈及觉得新奇美艳,但我始终记得书中记载的心酸,他们是群可怜的人,为生活妥协的无奈。也从纪实文学上初始西双版纳,幼小的心底,一直以为那是孔雀遍地大象环绕的世外桃源,无与伦比的美。

    兰雪基本每天都会看书,不常去地里干农活,地里杂草实在无法拖延时,她就带上来家里看书的十来岁的几个男孩子,加上自己的孩子,一同到地里拔草。

    村里孩子们爱到我家玩,有故事书看,也会听兰雪讲故事。六七个孩子一字排开,一人一垄,说说笑笑间,杂草便清理了大半。冬雪从不在意草拔得是否干净,在她眼里,非常好了,再奖励每人几块糖吃。

    那时上小学的我,曾一度反感母亲兰雪看书。因为我们放学了,她还总沉浸在书中,迟迟不做饭,害的我们上学迟到。

    每次我大声催促,她总说:“五分钟五分钟”。她是想把那段精彩的段落看完,她的五分钟,从来不是五分钟。

    后来我读懂了母亲兰雪的执念,没有埋怨过她。可是我的奶奶始终无法理解她,在我奶奶眼里她不务正业。我奶奶认为农村人本该日日劳作,勤恳务农。看闲书耽误地里的活,是农村人天大的错。这也是母亲兰雪和我奶奶有矛盾的根本原因。

    我姥姥希望兰雪和婆婆改善关系,每次回娘家,都让兰雪带东西送给婆婆,算是讨好婆婆。可是她从来不刻意讨好,当姥姥问她时,她说:“给了给了,都送过去了”。

    兰雪喜欢看金庸的武侠。她偏爱武侠的江湖侠义,坦荡风骨。

    有次我哥哥在县城租了《射雕英雄传》,被父亲看到了说:“都要考试了,课外书还回去”。母亲悄悄给父亲说:“我看完再还吧,给我,我藏着看”。长大的我看琼瑶的小说,有次她问我看的什么书,我告诉她并且推荐给她看。她看了一本,说:“不好,都是情呀爱呀的,人生风雨磨难,哪有那么多卿卿我我”。

    马兰雪有次一大早去县城办事,骑了一路的车,来到城里。大夏天的口干舌燥,想喝口水,路过一家铺子,门前牌子上写着“油茶”二字。 便上前说:“老板,来一碗油茶”。她理解的油茶是字面意思:清水点缀少许香油葱花,解渴便可。谁知端上来一碗满满当当的咸糊涂,里面有面筋、花生、粉条、葱花、胡椒粉等,料足量大。

    兰雪一看愣住了,她哭笑不得的说:“我要的是茶,怎么是碗咸糊涂”?

    老板也被问的一头雾水说:“是油茶,多少年都是这个味道”。

    兰雪有些生气地说:“这是咸糊涂,怎么是茶”?

    人家老板也不高兴了说:“你要的油茶,这是油茶一点也不假”!

    兰雪看着一大碗咸糊涂,不喝有些舍不得,她慢吐吐地喝了起来,没有喝完,她实在是口渴了,想喝的是水。

    当地县城叫的油茶就是现在的胡辣汤,兰雪很少到城里,也很少在城里吃饭,写出来的饭菜名,她是靠字面意思猜想的。

    母亲兰雪生了我两个哥哥之后,身体不大好,已经是医生的大姐说:“两个儿子也可以了,就不要再生了,好好养养身体吧”。可是兰雪不小心怀上了我,她就到医院要求做人工流产,挂了号手续办好,紧张地坐在手术室外排队等。等的过程中看到手术后出来的妇女,兰雪问人家:“怎么样疼吗”?人家说:“疼死了,这遭了罪,孩子没有了,也没人给送鸡蛋送红糖了,还不如生下来”。兰雪一听有道理,她纠结了一阵子,不排队了,回家去了,不做流产手术了。

    兰雪怀我时有段时间很想吃肉,她到了娘家把这个想法给我姥爷说了,姥爷就把家里的半大猪杀了,给兰雪解馋,她一口气肥的瘦的加起来吃了一平碗。母亲后来说:“在家里你算是好吃肉的,就是因为怀你时,吃了你姥爷家的猪肉”。

    我小时候姥爷家已经平反了,姥爷也有了离休工资。我家经常沾姥爷的光,姥爷吃肉他也会把肉分给我们一些。有一次有个邻居见我们吃肉,他对兰雪说:“你家孩子这么吃肉,得吃多少呀,给你说个法子,你在晚上给他们吃,吃了就睡觉,肉压心里,保准以后再也不吃了”。我母亲一听,笑了笑说:“是吧,还有这种情况”?后来母亲说:自从邻居说睡前吃肉压心里这个情况后,不管真假,她给我们吃肉就特意避开睡前。她说:一个人一辈子都不想吃肉了,过于残忍。

    兰雪又怀上了计划外的第四胎,她这次没有要流产的想法,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就安静地等着孩子出生。此时有个工作机会突然来到兰雪面前,她可以去接我姥爷的班,但是不能怀着孕去。母亲最后的决定是放弃工作机会,要孩子。

    我记事起我家在国道边上有五六间门面,其中两大间用来开了代销点,也和当时供销社的形式很像,有柜台,商品在柜台后面的货架上。那时村里人想买油盐酱醋,毛巾、草帽等生活用品,得去镇上,那时镇上还有供销社呢。父亲从县城进货,母亲负责在柜台后当售货员。

    代销点门面前一直人来人往,不光是买东西的顾客,还有邻居大娘婶子,小媳妇,小伙子,大闺女,他们聚集在门前聊家长里短聊新鲜事,我家也成了全村的新闻信息发布点。

    兰雪的时间大多在柜台后,给人拿了货收了钱,有赊账的就在本子上记录一下,顾客走了就看自己的书。她不参与其他闲聊的话题,想听就乐呵呵的听会,有时会附和着笑。小媳妇怀里的孩子哭时,她就递块糖用于哄哄孩子。

    兰雪对村里刚嫁过来的媳妇很是友好,她理解刚嫁过来的媳妇的焦虑,对村里不熟悉,但是又不得不尽快融入。

    有个媳妇经常给兰雪诉说婆婆的不是,前几次兰雪还认真的听,有次小媳妇和往常一样说着自己的苦处。兰雪坐着开始打鼾了,我见状使劲碰了她一下提醒她不要睡。我想人家给你说话,你倒是睡着了不礼貌。兰雪后面说:“翻来覆去的事,我也不是故意要睡的,忙活一天了也累”。  小媳妇没有发现兰雪打瞌睡,兰雪坐的椅子靠背上有件厚棉袄,在加上停电了,兰雪在烛光暗影下的状态不易被发现,也或许是小媳妇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只管自己说出来,好像有没有人听不重要。

    我们村有位老爷爷,他平时不要饭,只在每年的大年二十八九到村里各家要饭。我好奇的是他每次都拿着大袋子要饭,不是拿一个碗,一圈下来袋子还能装满。大家知道他这个时间要饭,是指望大家给些年货。

    一天,这位老爷爷到柜台前对兰雪说:“你家西北地里草多,我今儿没事去拔拔”。兰雪说:“大爷你去吧,上午过来吃饭”。老爷爷答应着去了。我不解的问母亲:“拔草是他自己要拔,我们没有喊他,你怎么还要他过来吃饭”?

    兰雪说:“咱家地里草多,也需要拔。他这是不想做饭了,却也不想到人家家里白吃饭,干了活就可以吃了,他也给其他人家干活”。兰雪继续说:“他妻子早年生下儿子不久后,就跟后院的邻居跑了,他儿子身体一直有毛病,他独自带着儿子生活也不易”。

    这时我似乎明白了,老爷爷要饭的袋子为什么能装满了。或许是他一年下来积攒的尊严,给人干活了。

    那时不光物价低,大家手里钱也不多,经常有孩子拿个鸡蛋来换糖。这天村里一个十多岁的男孩子小名叫二小,拿着二十块钱说:“买糖”。那时五分钱能买两三个糖,二十块可不是小数目。

    兰雪把钱接过来说:“二小,你买几块糖”?二小思考了一下高兴又急促的说:“十个,十个”!

    平时孩子买糖要么买五分钱的要么买一毛钱的,二小知道自己拿的钱多,所以大着胆子要买十个。

    兰雪说:“白给你十五个,钱我留下,晚上我去你家把这个钱给你送回去”。二小一听就急了,赶紧大声说:“钱不是偷的,我妈给我的”!

    兰雪说:“我可没有说是你偷的”。二小不愿意的说:“把钱给我,不买了”!兰雪说:“这样吧,糖我也不白给你了,现在就去你家”。二小一听不说话了,就到代销点门口溜达了一会回来说:“你还是先给我十五个糖吧”。晚上二小就被家长教训了一顿,这二十块是他偷的家里的钱。

    那时开代销点有赊账的现象,我家也一样,每年都有坏账。其中隔壁中年村民四钢蛋赊的都是酒钱。年底根本要不回来,他老婆不认账,四钢蛋酒醒的时候不多。马兰雪决定只要四钢蛋来买任何东西都不赊账。

    这天四钢蛋清醒着来了,还说要瓶酒,冬雪说:“钱给我就拿酒”。四钢蛋说:“哎,晚几天,到时候把账一块都结了”。冬雪说:“现在结账才行”。

    四钢蛋当着店面门口其他村民的面,没有继续缠着要酒,也就走了。

    过了几天,半夜里,我们都在睡梦中,被一阵大喊声吵醒了。四钢蛋喝醉了,大声喊着给他开门。父亲就想过去开门,被母亲兰雪拉住了。兰雪也大声喊:“我家当家的不在家,这深更半夜的不会给你开门”!四钢蛋还是砰砰砰的使劲拍门。兰雪说:“我该说的都说了,你要是想拍就继续拍”!我们兄弟姐妹很是紧张,母亲示意我们不要说话,她尤其是示意父亲不要吱声。

    看着兰雪的坚定,我们紧张的心也慢慢放松了,门外四钢蛋拍门的次数渐渐少了,直到没有声音我们才又睡下。

    后来听说四钢蛋刚卖了棉花,兜里揣着棉花钱去喝酒,喝醉了在外睡了一晚,醒来全部的棉花钱被人拿走了。

    再后来听说四钢蛋在一个冬天的夜晚喝醉了,被人在路边发现时已经死了。

    北方的冬天,晚上七八点代销点几乎没有生意了。这天兰雪像往常一样准备关掉门面外的灯,此时她看到左前方的麦垛里有个中年男人,正把衣服一件一件的脱下来叠好放在头下,准备休息了。兰雪看到这一幕,只把门关了,没有再去关灯。

    第二天早上兰雪起来时发现麦垛里没人了,只留麦秆窝在冬日的太阳下发着温暖的光。母亲给我们说:“你看人家,天这么冷都露宿麦秸窝里了,还把衣服脱下来一件一件的叠好,不像有些乞丐囫囵个一委卧”。

    虽然我没有目睹这个中年男人,听兰雪这么说,一个乐观整洁的形象就在我眼前了,相信这个中年男人一切都会好起来。

    那时在农村经常能见到要饭的乞丐,村里人也习惯了,给个馍给个饼,给碗饭,打发走就是了,几乎没有人会和乞丐聊天的。

    有一个女乞丐她常常唱着小曲到我们村,大家以为她精神不正常。她怀孕时也来,也经常带着孩子来。这种现象不多见,兰雪好奇,有次兰雪给了她一碗面,然后问:“我看你也不远吧,经常能看到你”。妇女说:“不远,南边王庄的”。

    兰雪接着问:“你带着孩子也是有家的人吧,你当家的在家吗”?妇女说:“当家的在家,他在家里干活”。兰雪又问:“你出来他有意见吗”?妇女说:“他能有什么意见,我不干活也不在家里吃”。

    妇女接着说:“不就是一碗饭吗,哪里不能吃,这碗不好吃,我倒了,再去下一家。我出来想唱就唱几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这周围几十里我都去过”。妇女边走边说:“就要个自由...自由..”。

    听了妇女一番话,兰雪很感慨:“这也是一辈子,人呀,怎么着都行......”。

    我家的代销点十来年间经历起步兴隆衰落的过程。生意红火的时候,酱油、醋、豆腐乳,都是厂家直接送货。豆腐乳整坛进货,卖空的坛子,邻居常会讨走腌咸菜。乡邻买豆腐乳按块,端着碗,要三块,还要多舀腐乳汁。我常常抱怨,都想多要汤汁。母亲劝我:“这汁水咱们自己也吃不完,没有汤汁,豆腐乳也看着干巴巴的。” 听她这么说,我心里的怨气便消了几分。若是遇上不喜欢的同龄孩子来买,我便故意少舀些汁。

    我家的代销点在国道边上,距离国道路面大概一二十米吧,这个位置很方便厂家卸货。厂家的酱油醋罐车往路边靠靠,罐车上的管子直接灌在我家的大酱油缸醋缸里,这个场景邻居们会围观。有一次有个邻居拿着瓷缸子接了一瓷缸子醋喝,大家都在起哄说:一缸子喝了,老板不要钱吧,兰雪笑着说:“不要钱,不要钱,也别伤着胃了哈”。

    过年时,代销点前更是热闹。父母在门面前搭上棚子,挂上一百瓦的灯泡,父亲会到城里进比平时多很多的货,鞭炮烟花尤其的多。鞭炮规格大小从盘着的直径就能分辨。鞭炮是每年必不可少的,几乎每家下饺子的同时都会点燃一盘。下饺子升腾的热气混着鞭炮声响,将凌晨四五点凛冽的冬日,硬生生拉到迎新年的人们眼前。

    闪光雷卖得最好,便宜,有声有光。彩球只放光没有爆响,买的人少,大约只满足眼睛,不够热闹。男孩子偏爱穿天猴,下雪后的国道被自行车压出雪沟,他们把穿天猴平放在雪沟里点燃,等骑车的妇女经过,穿天猴就拖着长长的“啾”的声音在车下炸开。妇女常常连人带车摔倒,冬衣厚实,倒不至于重伤,只是吓得不轻。有些妇女气的一边骂一边追,这大概就是孩子们想要的效果,因为他们看着妇女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格外开心,妇女追到眼前他们不会跑开只是躲闪一下而已。

    女孩子喜欢狄狄筋,也就是如今的仙女棒,挥舞着画出圆环与螺旋,快慢随心,满是欢喜。还有小青蛙、小蝴蝶、低空烟花等各式小玩意儿。

    代销点此时也最忙,母亲会大体给我们兄弟姐妹分工。大哥主要负责展示,手拿着燃着的一根香,一边吆喝着在大家面前一会点燃一个小蝴蝶,一会点燃一个小青蛙,惹得孩子们挣向跑到柜台前购买。我负责拿货,母亲负责收钱。二哥听到大哥喊拿个穿天猴来,二哥就会送过去,妹妹一会在我旁边,一会又去看大哥展示烟花。父亲控制着整个场景的安全。

    每年这个时候母亲把书就放在一边了,不看了,在柜台后脸上总是挂着微笑,看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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