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序：玉者藏韵，窍者通神。红山先民琢玉凿窍，以方寸虚空，贯天地、接人神，留存五千载先民虔诚信仰。今市井偶遇仿古玉把件，细观三窍流转古韵，摩挲之间遥溯上古文明，遂寄遐思而成篇。

初秋时序，暑气渐敛而未消，莱城路边清风浅浅。道旁松柏凝翠，杨柳初染浅黄，微风穿枝拂叶，簌簌作响，平添一番清宁秋意。

恰逢周日，正是城内古玩集市开市之日。早饭后闲来无事，忽生雅兴，便缓步出门寻古揽幽。集市坐落于汶源西大街以北、长勺路东侧，沿长勺路东侧人行道徐徐北行，穿过与汶源西大街相交的十字路口，再向北百余步，右转穿过街边青翠绿化带，东行三十余步，便是莱芜奇石文化中心。此地藏友戏称为“潘家分园”，乃莱芜本地知名的文玩旧货集散地。露天地摊上瓷器、玉器、老物件、盆景、奇石杂然陈放，保留着极接地气的“捡漏”氛围，是周边藏友日常淘货、交流雅聚的好去处。

这古玩市场设于院落之内，每逢周六、周日如期开市。抬眼望去，古朴石牌坊坐东向西，巍然伫立，石檐正中横石匾镌七枚朱红大字：“莱芜奇石文化中心”，醒目端庄。坊柱两侧楹联对仗工整、气韵悠然：“莱城商地长占八方财；齐鲁石韵尽显千古秀”，一城风物、石文底蕴，尽在此联之中。穿过石坊，背面石柱又镌一联：“得山川孕育奇美万分；纳日月清华灵气十足”，联语尽写山川毓秀之态，寄寓藏家得玉得石、吸纳天地清辉的美好祈愿。

我踱步走入古玩市场，道路两侧地摊旧物琳琅满目。沿路南侧，古玉坠镯、牌环佩饰、瓷器砚台、金石印章，杂然陈设，古意盎然。前行，面前立着一位黑衣摊主，面有草原汉子的沉厚气质，目光平和、性情温厚。我俯身蹲于摊前，诸器纷陈之间，一件玉手把件在众玉之中格外惹眼。随手拾起，大小恰可盈握，凝润趁手，玉质细腻油润，玉色青黄相间、清雅耐看，颇为合意。

我随即问价：“老板，这件多少钱？”摊主答道：“六百五十元。”我言道：“如今玉石行情平淡，还望老板便宜些。”摊主说：“这已是底价，再降便要亏本，你给五百元，图个开市吉利。”我摇头：“价位依旧偏高。”摊主反问：“那你出多少？”我据实而言：“如今古玩行情回落，早已不是往年市价。此玉可见两处棉絮，夹杂杂沁形成瑕斑，二百元尚且合适。”摊主轻叹：“太过低廉，最少三百元。”我再度议价二百二十元，摊主依旧不肯，我小幅加价至二百四十元，依旧未能成交。

议价僵持之下，我佯装转身离去。一旁围观的青年善意劝言：“老板便薄利让出吧，集市游人多是观望，难得遇见真心爱玉之人。”摊主听闻，随即唤我回身：“二百六十元，给你了。”我感念青年热心善意，应允再加十元。摊主笑言：“二百五寓意不佳，不甚雅致。”我顺势敲定：“要不，便二百四十元成交。”摊主：“还是加十块吧！”二百五十元两相议定，扫码付款，顺利结缘此玉。

成交之后，我手持玉件，问起这枚把件的名目。守摊者只顾摆摊营生，对它的渊源形制避而不答。身旁少年说道：“此为太阳神玉把件，形制古雅、寓意吉祥，你今日算是捡漏了。”我闻言细观玉姿，双目圆大，炯然凸起、神韵凛然，脑海之中，受少年所言启发，眼前玉件的形貌竟与民间称作“太阳神”的传世玉神人像交叠相映，心底生出悠悠古意。

这件仿古玉手把件，融汇红山文化数种经典造像意象，是今人师法上古、融古出新的匠心再造。此为镂空圆雕作品，造型繁而不乱、巧夺天工，尽得红山古物造像的古意神髓。承袭经典玉猪龙形制，肥首大耳、神态敦厚，吻部微翘、暗藏獠牙之形；双目平齐鼓凸、炯然有神，宛若远古先民仰望星河、敬畏寰宇的澄澈眸光。眼侧雕琢半圆C形弧纹，眉眼至额间叠压数道平行弧曲纹路，层层回旋舒展，如岁月年轮、星河涟漪，缓缓漾开远古先民的秘韵。头上冠角自首顶斜迤向后舒展，如老松卧土，端肃凛然，自带上古造像的威严气场。器身双臂弯曲、环抱于胸，双手轻托下颌，侧视近似玉猪龙C形轮廓，姿态朴厚沉雄，默然守护天地玄机。胸腹正中椭圆镂空，便是红山文化标志性的通天窍。远古巫觋以玉为器、以窍通灵，借这方虚空上达苍穹、下通幽冥，往来人神之间，沟通寰宇灵气。

遥想上古之时，部族首领祭祀之际，将古玉礼器佩于胸前。烛火摇曳，玉姿灵动流转，双目熠熠生辉。部族族人仰望，便笃信执掌者可通达神明、承接天意。此类上古礼玉并非寻常把玩饰品，而是部族权柄信物、先民精神信仰的寄托与归处。红山先民秉持“天圆地方”的古朴宇宙观，以古玉猪龙蜷曲圆环之姿喻天地合一、万物归源，以灵兽温润之态祈苍生安宁、岁岁丰足。猪寓农耕富庶，龙载天地神威，二者相融，是上古部族对生生不息、长治久安的质朴祈愿。

而我眼前这件仿古玉件，尽数承袭红山古玉的经典形制：腹间三道平行浅弦纹细腻如丝，暗合龙腹鳞韵，藏上古神性哲思；器身收束为柔曲卷尾，流转回旋，暗合太极周行、往复不息的自然大道。器身头后、胸腹、尾端三处镂孔两两呼应、虚实相生，上孔可穿绳佩挂，尾孔系绳以供执握赏玩，既平衡器型，亦延续上古轮回相依、终始不绝的天地奥义。三窍各承古意：头后之窍，启灵思、通心智；胸腹之窍，接寰宇、通人神；卷尾之窍，守本源、续生机。一玉承三窍古制，复刻的是匠人匠心，承载的却是红山先民跨越五千载、借玉通灵、以玉寄怀的虔诚信仰。

此器融猪龙之首、人身躯干、蛇龙之尾于一体，荟萃上古星神崇拜、萨满遗风、自然敬畏于方寸玉间。遍查已刊布的考古遗存，并无完全同款出土古器，属于当代匠人撷取红山多元古物造像、融古出新的艺术创作。收藏圈俗称其为“猪龙首太阳神”，实为民间附会，并非考古学界的定名。红山文化有两类重要祭祀神像：一类是牛河梁遗址出土的女神泥塑头像，为纯粹人面造像；另一类是传世玉神人，民间俗呼“太阳神”，为兽首带角人身，亦无猪龙头颅、蛇形长尾，民间将其头顶角冠附会为象征日光。此器取法玉猪龙造像，承载学界所阐释的红山先民北斗观与天地宇宙之思，并无太阳纹饰元素。严谨定名当为玉猪龙首人身卷尾神人，简称玉猪龙式神人。这件器物侧观近似跪姿，腹间留存天然肚脐，下身收束弯卷成卷尾、中空通透，形制在经典C形玦式玉猪龙基础之上，增饰冠角，不可笼统称作红山太阳神。匠人以玉为媒，复刻上古造像神韵，寄寓对五千载辽西古老文明的追慕与遐思。

红山先民未曾见过后世凌云神龙，朝夕相伴、熟稔亲近的唯有驯养野猪，于是便将世间最质朴的生灵，塑作心中至高的神明。猪首龙身的独特形制，是先民最纯粹的信仰：神明不在渺远云天，而在烟火人间、万物生灵。五千载岁月流转，后世神龙扶摇九天、凌驾万象，野猪归于田畴烟火，二者意象渐行渐远。唯有玉猪龙，守住最初的模样，留存华夏神明最温柔、最本真的本源。先民琢玉佩玉之时，不分神凡、不辨仙俗，只因他们笃信，民族最初的虔诚与福泽，皆藏于朝夕相伴的寻常万物之中。

握玉在手，我不时以拇指摩挲把玩，先在集市之内缓步闲游，遍览摊间风物，而后才走出园门。正午骄阳灼灼，暑气逼人，我便沿着长勺路大道南去，寻觅浓荫，于树荫之下驻足，细细端详手中这件玉猪龙式神人。回想议价之时，我曾细数玉上瑕处，以此作为议价缘由。细辨此器玉质，皆是玉料原生状态，无后天出土旧沁：一处吻部自带细碎洒金质感，并非残破，而是玉材天然肌理，自成清雅韵致；另一处在腹下，含少许天然杂质，是原石与生俱来的微瑕。可腹间那米粒大小的天然气泡，形态恰似“肚脐”，浑然天成，独具意趣，成为此件玉器别致的天然妙相。我凝神静思，由眼前仿古形制，遥追上古红山文化的深远意蕴。

追溯上古史迹，五千多年前的中华龙，并非今人熟知的威武形貌：它猪首蛇身、首尾相接，体态蜷曲静卧，宛若蛰伏的灵兽。这便是红山玉猪龙，为学界公认中华龙文化最早雏形之一。遥想上古岁月，辽西红山先民观天察地、寄情山海，于遐想间勾勒灵兽形貌，琢玉成器。上古玉作初成莹润玉质，历经千年水土沁蚀，凝就沉厚古黄包浆。远古牛河梁先民佩此玉于胸前，作为通灵礼器。如今辽宁省博物馆馆藏大型完整玉猪龙，定为馆标、列为镇馆之宝，静静见证华夏龙文明悠远源流。世人熟知的“中华第一龙”，是内蒙古翁牛特旗三星塔拉出土的C形碧玉龙，由当地农民偶然掘得，现藏中国国家博物馆；而红山玉猪龙多为牛河梁等遗址科学考古发掘所得，小巧凝润、古拙内敛，存世稀少、件件孤绝，无一雷同，皆是上古先民独一无二的匠心造物。迄今为止，见诸著录的红山玉猪龙有二十余件，2024年，内蒙古赤峰元宝山遗址又有重要新发现。千年古玉陈列展厅之中，当年系绳的绳缕早已朽化殆尽，唯有玉骨长存，蜷曲之形依旧不变，镌刻着亘古不灭的文明印记。

红山文化，是辽河流域新石器时代晚期高度发达的史前文明。先民修筑半地穴民居，种植粟黍、驯养家猪，安居劳作、繁衍生息；同时倾力修筑祭坛、女神庙、积石冢，构建体系完备的上古礼制。牛河梁遗址，便是红山文化核心祭祀圣地。1983年的考古发掘震动海内外：女神庙出土真人大小及比例缩放的泥塑女神群像，以玉石嵌睛，神态生动、栩栩如生；庙外巨型祭坛恢宏壮阔，周边数十座积石高冢，安葬部族高阶先民与成套礼玉。此次发掘，将华夏礼制文明上推至五千五百年前，实证中华文明源远流长、多元一体。

玉猪龙，是红山文化最具代表性的标志性玉器，考古学初名兽形玦，为上古神权与王权合一的核心象征。此名并非古人自署，乃是后世考古学者依据形貌所定。初出土之时，学界暂称“兽形玦”，待到牛河梁遗址批量出土同类器物，才统一定名玉猪龙。观其形制：首部宽厚敦实、长吻前突、圆鼻鼓眶，完全复刻驯化野猪的憨厚样貌；身躯蜷曲回旋，超脱凡兽体态，演化成华夏最早的龙形雏形。

远古农耕时代，野猪象征五谷丰登、族群兴旺，是部族祈福纳祥的吉祥图腾；龙代表天地造化、寰宇神力。猪首与龙身融为一体，寄托先民祈求岁岁安泰、生生不息的美好愿景。世人熟知的“中华第一龙”，是内蒙古翁牛特旗三星塔拉出土的C形碧玉龙，现藏中国国家博物馆；而红山玉猪龙造型小巧凝润、古拙内敛，存世稀少，每一件形制各具差异，皆是上古先民独一无二的匠心造物。

红山先民没有金属琢玉工具，仅凭绳蘸细砂反复打磨、细石缓钻穿孔，一件古玉往往耗费匠人数年乃至十数年心血。更令人叹服的是，上古玉料多产自辽东岫岩，距离红山核心遗址数百里之遥。五千年前并无车马通路，先民却能长途转运厚重玉料，足见上古已然存在隐秘玉石之路，部族社会组织能力远超今人想象。玉猪龙的发掘研究，把华夏文明溯源轴线向北方大幅拓展，印证中华文明多元一体、兼容并蓄的宏大格局。

回到家中，我轻理新得雅物，先用酒精细喷玉身，除却市井浮尘、洁净盘玩气息；再以清水冲净酒精残留，不伤玉质；继而用矿泉水细洗温润，最后以白棉布轻轻拭干。待玉身洁净干爽，细作丈量称重：此把件通长十二厘米，宽三点五厘米，厚四厘米，重二百一十六克，体量饱满敦实，压手温润，器型规整匀称。

上手初触质感近似岫玉，已知普通蛇纹石质岫玉摩氏硬度低于玻璃（5.5），难以划动玻璃，遂以尾部轻划玻璃，玻璃留痕而玉体无损，可断定并非普通蛇纹石质岫玉。须知岫玉品类有别，岫岩亦产出透闪石质软玉，硬度可达5.5~6.5，与和田玉区间重叠，单凭硬度测试不足以定论。观其色泽淡青透黄、间带洒金，皮壳温润雅致，近似若羌和田青黄口料特质，亦与河磨老玉质感相近。仅凭肉眼与简易硬度试探难以精准判定产地，仅能推测当属广义和田玉范畴。

此玉肌理细腻莹洁，灯下柔光内敛，青黄交融，大体纯净无瑕，堪称佳器。玉质温润凝和，人玉相抚，自有沉静古雅之韵。局部两处细微特质，皆为原石天然禀赋：吻部洒金沁纹、腹下微量矿质小点，伴淡淡铁锰肌理，皆是山川亿万年造化原生印记，非人工做旧。微瑕存真，更添璞玉天真、古意自然。

世间佳缘，多在不期而遇。我于初秋市井，相逢此方仿古雅玉，随缘拾取、静心品赏。器物虽是今人造作，形制追古、意蕴承古、神魂通古。五千载之前，红山先民将寰宇敬畏、四时祈愿、天地信仰，琢入方寸玉石。沧海更迭、山河流变，玉道恒存。上古文明的温度，跨越千年岁月，借今人匠心复刻，奔赴今朝相逢。这便是华夏龙纹最质朴、最纯粹、最温柔的文明本貌。

待到夜色漫入窗棂，灯火安谧。我灯下摩挲玉猪龙式神人，感念这市井偶遇的缘分，亦想深究这件器物的渊源来历。我打开微信支付，找到这笔二百五十元的交易单，循着页面入口发现摊主头像，原来他网名叫“老帅哥”，便点开留言对话框请教：“老帅哥您好！方才入手这件兽首人身玉把件，想向您请教，这件器物可有相关出处来历，烦请您略作介绍，多谢！”

不多时，对方寥寥回复：“乡下收的。”我追问是否出自本地，对方答：“通辽。”通辽，正是西辽河红山文化核心故土，是玉猪龙文明的发祥原乡。此件仿古玉器自科尔沁草原千里辗转，越两千四百余里山河，终落我手。器为今工，韵承古源，千里相逢，冥冥自有前缘。

我道谢致意，摊主复言：“无妨，若是想退，下次可以退你二百六十元。”质朴一语，可见市井摊主的真诚坦荡，对此番成交虽心存不甘，这番温言藏着对这件器物的些许惜意。

放下手机，灯下再抚玉身，清润如故。五千年前，古玉映篝火以通天地；五千年后，今器伴灯火而遇知音。沧海倏忽流转，玉魂不负此番人间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