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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瑞国:冯道可道
    • 作者:李瑞国 更新时间:2026-08-30 09:07:09 来源:原创 【字号: 】 本条信息浏览人次共有6421


    自古乱世,礼崩乐坏,民不聊生。对于普通人来说,在乱世中保全性命都是奢望。平民出身的冯道在朝代更替频繁、武夫争权夺利、血肉横飞的五代中,先后历经大唐末、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六,为官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做了六个皇帝的宰相,居高官而屹立不倒,自诩为长乐老,直至寿终正寝,确实耐人深思与回味。

    出道

    冯道,字可道,瀛州景城人,现在大致河北沧州一带。冯道出身非名门望族,旧五代史书载“其先为农为儒,不恒其业”。由此可以分析,冯道的祖先是有点文化的人家,祖辈们未能始终坚持教书为生,估计是几辈人教书与从事农业生产交替进行,有学生便教书,没有学生便从事农业生产。冯道就是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长大,并跟着长辈们学习文化。

    唐代的河北,地位有着特殊性,安禄山在此造反起兵,从此帝国为了安定,做出妥协,便让这个地方获得特殊待遇,一是不再向中央交赋税,二是节度使自行产生。由于地处北方,与少数民族地区往来频繁,胡化较为严重。尽管这里的读书人也参加全国统一科举考试,但是考中进士的人并不多。冯道家中长辈们,虽学习文化,但是没有求功名者的记载。冯道跟随长辈学习文化的背景,让冯道的学习类似于当今自学成才者,刻苦用功,不为科举功名而学,在自然中舞文弄墨,练得一手好文章。冯道没有通过科举取得功名的记录,但这种不为科举取得的知识,对其日后成功却起到了极大帮助。

    冯道少年时,河北兵变频繁,适逢节度使刘仁恭招募兵丁千人平叛。此时的冯家人应当认识刘仁恭,加之在当时读书识字的人不多,家人为冯道铺路,得以在刘仁恭手下当差。

    公元907年,冯道25岁,在卢州节度使刘守光手下做了幽州椽。卢州节度使的治所在幽州,也就是现在的北京,幽州椽并非朝廷正式任命的官员,仅是节度使手下的幕僚,节度使自己聘用,工资由地方发放,相当于编外聘用人员。这个职务,可以称作参事、参军,属于主帅的参谋人员,主要参议军务文书、出主意、草拟文稿、随同参议大事。这个职位不高,属于军中低级干部,然而正是在这个职位上,认识了同为参军的韩延徽、龙敏、孙鹤三位才华出众的同龄人,实属冯道一生的幸事。特别是韩延徽,后来成为契丹耶律阿保机的智囊,官至政事令,为汉人中枢最高文官,相当于我们常说的宰相,帮助契丹“建牙开府,筑城郭,立市里”,不仅完成以游牧为主民族的划时代变革,而且确保了边疆安宁,让逃避战乱的汉人在胡地安家立业。

    刘守光为刘仁恭的儿子。这爷俩无论从哪个角度审视,都配得上“人渣”二字。且不说刘仁恭得势后,大建豪华宫殿,敛财供自己吃喝玩乐,就凭其当年有大恩于他的李克用在向其借兵时,竟然严辞拒绝,后来被李克用临死之时,送给儿子李存勖三支箭,以解决其死后的三个遗愿,其中一支就是杀掉刘仁恭。

    有其父必有其子,刘守光因为睡了老子刘仁恭的美妾罗氏,被刘仁恭狠揍了一顿。儿子怀恨老子。刘守光攻伐父亲刘仁恭,并将刘仁恭软禁起来。这些劣迹,似乎还不能说明刘守光劣迹斑斑,臭名昭著。刘仁恭另一儿子刘守文为救父,借契丹兵进攻刘守光,激烈火拼之际,刘守文提出不要伤了其弟刘守光,然而刘守光却没人性地将刘守文杀掉了。刘守光可谓是世间恶魔般地存在,就是这么一位为人所不齿的小人,对于冯道的出道却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911年,刘守光欲出兵中山,冯道谏言缓伐,激怒了刘守光,将其下狱,29岁的冯道在狱中的生活怎么样,又是怎么被放出来的,史书没有记载。这段狱中的经历,却让冯道认清了暴君的丑态,认清了时局,避免了像孙鹤那样,被刘守光残忍杀害并食其肉的悲惨下场。逃离了刘守光的冯道,投奔了河东节度使李存勖,受到李存勖监军张承业的器重,由此开启了冯道的仕途之路。

    冯道出道,并非无缘无故,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好学能文”。有知识有文化,这一点对于那个时代十分重要。别说是唐末动乱年间,就是离我们最近的解放初期,农村识文断字的人也不多,像冯道这样一位喜爱学习,文笔好的年轻人进入部队,一般来讲,极易崭露头角,正是如此,才会在部队有了互相欣赏、情趣相投的才子朋友,靠着自己的才学,获得上司的关注,才有了向刘守光谏言的机会,并在后续的转袭中,不断获得赏识与举荐。其二是结交良友。史载冯道“少纯厚”,纯朴厚道的人格魅力,在哪里都是受欢迎的人。以此推论,冯道不仅结识了与之志同道合的文友,更重要的是也吸引了周围人好感。不少人对其出狱的境况猜测,应当得益于自己在军中结识的好友,并受到周围朋友的帮助,才得以脱逃。其三,爱思考,重实务。出狱的冯道,可以有多种选择,完全可以回家,与家人团聚,也可以就近投奔一些官员做幕僚,这一点并没有记载。但有一点值得肯定,此时冯道,已不再是初入军营的菜鸟,甚至已经是分析天下大势的智者,正是因为其大智慧,在狱中,分析自己因言入狱的原因,并从中吸取教训。在人生转折处,冯道超出常人思维,没有一时冲动,更没有随波逐流,在人生转折路口,表现出沉着冷静,抉择果断,义无反顾去了太原,投奔自己认为可投的名主李存勖。正如柳青说过的一句话: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特别是当人年轻的时候。

    冯道出道的种种表现,无疑是个人成功的范本——学识、人品、时务、果敢。

    入道

    太原是河东节度使李存勖的治所,李存勖的祖先为沙陀族酋长,本姓朱邪,投奔大唐后,被唐朝赐姓李氏,世代为朝庭命官。李存勖可谓出身官宦,更看重前唐的故吏或是有科举功名者,对于冯道这类既没有功名,又没有名门望族身份的人,估计不会被李存勖看上眼。

    历史偏偏就是那么巧合,当时负责接待投奔者的人是张承业。张承业也是历史上的名宦。提及唐朝末期的宦官群体,可谓声名狼藉。唐朝末年帝王更替,似乎都离不开宦官的身影,宦官专权的现象极为严重,导致朝政紊乱,政令失序,赏罚不公,吏治腐败,君臣离心,成为大唐王朝走向崩溃的最重要原因。世间有“出污泥而不染”之说,张承业可谓宦官群体中的浊世清流,涅而不缁者。

    安史之乱后,唐朝为防范节度使及领军的将领,派宦官到节度使或部队行营中派出宦官做监军,随着唐朝中央权力的转移,这些派去的监军的职能由监督转成了协作关系。由于张承业的才干突出,为人正直,与李克用关系融洽,逐渐变成了李克用的心腹助手。即便是903年,宰相崔胤勾结朱温击败宦官一党,诛杀朝庭内外宦官时,李克用以罪犯的首级替下了张承业,让张承业得以保命,继续听命于帐下。

    李克用在去世前,将自己的23岁的儿子李存勖托付给弟李克宁与69岁的张承业,可想而知,张承业在李家的地位相当显赫。因为李克用的义子较多,加之各位义子功劳颇大,李克宁在其他人的挑唆下,生了异心,设计准备干掉李存勖,取而代之。危急之际,消息走漏,李存勖母子找到张承业求助,张承业临危不乱,果断出手,斩除了李克宁及挑唆者,执掌大权的李存勖感恩于张承业,不仅尊其为兄长,还将内政大权交给张承业打理,除此之外,还将网络人才的重任交到张承业手上。

    张承业不负从望,不仅将内政打理得让李存勖放心,在接纳人才方面,张承业也是十分称职的。张承业眼中的人才,看重的是实际才干,而非贵族或进士招牌,由于自身出身贫贱,张承业甚至有些排斥士族。来到太原的冯道,没有见到李存勖,却受到张承业的热情接待。也许是冯道的言谈举止与学识打动了张承业,初来的冯道倍受张承业器重。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张承业身边有一位名叫周玄豹的相面术士,深得张承业的信任,冯道的到来,让这位术士倍感压力,在张承业面前抵毁冯道“冯生无前程,公不可过用”。此言却遭到李存勖的掌书记卢质的反对,并称冯道状貌酷似唐朝名相杜黄裳,绝对是大才。从卢质的话,可以想象,冯道的长相与举止,绝非一般人可比。周玄豹与卢质比起来,根本不可同日而语。李克宁图谋不轨时,是卢质与张承业联手共同搞定,卢质在李存勖心中,绝对举足轻重,以致后来李存勖坐上帝王时,欲封其为相,因卢质推辞,不恋权力,才未拜相。有张承业与卢质这样两位重量级的人物举荐,李存勖自然也是另眼相看,冯道很快便当上了李存勖的掌书记。这个职位虽然官级不高,却是身居要职,私人幕僚,相当于机要秘书长,专管机要文书,参与机密谋划,属于主帅的心腹。这个位置为后来拜相创造了条件。

    再好的良驹,若不遇伯乐,难成千里马。冯道的选择没有错。在刘守光这样的暴徒眼中,一句谏言,便能罪当入狱。初逢张承业,便受到前所未有的重视,让冯道倍感受宠若惊。不仅如此,当别人提出质疑时,还会有卢质这样的高人为之正言。人生旅途中,遇到贵人实属不易,遇到两位贵人,那简直就是万幸。从这里可以认定,乱世中的冯道,在自己果敢定位,认准方向的基础上,靠学识与谈吐开道,赢得贵人相助,敲开了通向另一道人生世界的大门。

    守道

    人常说“高处不胜寒”,更何况在五代这样一个武夫当道、父子反目、兄弟成仇、弱肉强食的时代,稍有不慎,便会死无葬身之地。然而冯道在朝代帝王更替间,为何能频受推宠呢?难道仅得益于其渊博学识,或是位高权重吗?细探究竟,我们不难发现,段凝、赵岩、孔谦、郭崇韬、杜重威、苏逢吉等一大批权臣,居官时无不权倾朝野,同时又都有一个共性,对钱财贪得无厌,或对权力不忍放手,最后无一能保全自己,更有甚者,全家被诛。

    冯道出身于民,自幼粗茶淡饭,衣着简朴,从来不会因为自己的吃穿而感到羞愧,年少时,除了背米侍奉父母外,便是吟诵诗词,即便是遇到恶劣天气,也会安然平静地读书。可以想见,年少的冯道,生活恬淡,心态泰然。

    自古以来,很多出身农家的学子,一旦入仕,便随着自己社会地位的变化,心态会发生质的变化,贪图享受之心也会潜滋暗长。按理说,乱世中脱离法律道德的束缚,在那种自由的环境里沾染上诸多恶习者,随处可见。

    冯道与众不同。在其享受厚禄之时,依然俭朴随行。随军征战的路途中,饮食起居与随从仆人没有什么两样,从不讲究排场。不仅住草棚,而且不睡床铺,把干草铺地当席,和衣而卧;自己领到的俸禄,也不独揣腰包,交给随从与仆人一起花,与大家吃一样的伙食,乐此不疲,毫不介意。在享乐方面,自我约束力更强。乱世中由于没有法度,纪律松驰,军士们自然没有多少顾忌,打家劫舍已成家常便饭,顺手抢来民女发泄兽欲,也是常有的事,作为掌书记的冯道,没有权力管理别人,但是对于自己,却是严以律己。他不但不会参与这些打家劫舍的勾当,而且常有人将抢来的美女送给他,他一概推辞,对于实在推辞不掉的,就另外找草棚养着,为女人找到家后,再亲自将其送回家。一个人能在这样的环境下,依然保持着这种高风亮节,没有高超的定力,心中没有对道德尺度的严格把控,是绝对难以坚守本心的。

    冯道父亲去世,在朝中已担任翰林学士的冯道回家守孝,服丧期间,恰逢大饥荒之年,冯道倾家财救济乡民,自己却住在茅草屋中,亲自耕种土地,收获庄稼,背材生火做饭。当看到邻人没有能力耕种而荒芜的田地时,还借着夜幕悄悄地跑到地里,帮着耕种打理。主人登门致谢,他却笑着挥手,表示这没有什么值得感谢的地方。对于地方官的馈赠,一概拒之门外。正如冯道在老年时写的《长乐老自叙》中提及的信条一样:对下不欺于地,对中不欺于人,对上不欺于天,贫贱、显贵都一样,壮年、老年依旧如此,侍奉长辈、君主,体恤旁人,坚守立身之道。

    冯道这种坚守本分的原则,在古今历史上都是应当推崇的,正是基于此,仅从冯道的个人品德来看,是无可非议的。有人也许会说冯道是为了政治目的作秀,但冯道的所作所为,与历史上那些有政治野心的人有极大不同。有政治野惦的人,在没有得势前伪装成大善人,一旦得势,但会露出狰狞的嘴脸,或是继续以伪善示人,手段拙劣,最后成为历史的笑柄。假如冯道是这种人,朝代更替中,那些凭借武力取得帝位的开国之君,又如何看得上冯道去装点门面呢?

    冯道一生,廉洁奉公,即便是对冯道贬斥为“无廉耻者”的欧阳修,在新五代史中,对于冯道坚守善人的本分也没有否定。正是这种克己奉公的精神,才让冯道得以长乐而不倒。

    厚道

    厚道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一个人若是在地位低微时厚道,微不足道,一旦身居高位,还能依然保持着这种美德,尤为难得。冯道做到了,当其身居高位时,对于“厚道”二字的诠释,堪称楷模。

    冯道做上掌书记,朝内不少官宦子弟,对于这样一位从小地方走出来、没有功名的寒门子弟当上掌书记极为不服,多有怨言,甚至有当时任工部侍郎的任赞当面进行讥讽。同班退朝后,当着众多官员,对跟随在后面的冯道进行嘲笑:看你冯道,要是急走起来,一定会从怀中掉下《兔园册》来!这里的《兔园册》相当于当下选了很多古代优秀文章的大众读本,因为公众所藏图书,又极为普通普遍,为士大夫所不齿。任赞以此来挖苦冯道未见过世面,小地方的人只见过这本书,没有机会接触更高深的学问。尽管后来冯道对于任赞的不当行为进行了回怼,当众的羞辱却是抹杀不了的。

    时隔几年后,冯道做上了宰相,大权在握,适逢发生了太子谋反事件。后唐明宗病重,无力理政,冯道与众大臣面临着发落被太子诛连官员的问题,其中就涉及到任赞。此时的冯道力排众议,以任赞与太子没有旧交,跟太子才一个月为由,救下了任赞。同时还阐述其他原因救下了一干人的性命。

    与冯道同朝为官的史圭,曾对冯道因公干预史圭拟授的官员,引发史圭大怒,并竭尽全力地与冯道争论,冯道显示出极度不满。后来史圭因朝中重臣安重诲出事被免官。后来冯道力举其出任刑部侍郎,重新出道的史圭深知冯道的肚量远非自己所能比拟的。

    五代是一个武夫当道的时代,当上枢密使的刘处让,在酒醉之际,特意跑到中书省,当着冯道、赵莹等一班重臣的面,抵毁诸位,并直指冯道,大家表示出不满,唯有冯道笑面不答,淡然处之,不加报复,并未追责于刘处让。

    正是冯道的厚道,宽广的胸怀,引发同朝为官者发自内心的尊重,在那个宫廷争斗不止的年代,私敌极少,朝代更替中,从没有在后朝对前朝清算中给自己惹上麻烦。善待、容忍、不计前嫌的敦厚,不算计同僚,让冯道得以于乱世中保全自己,并长命于终老。

    讲道

    一个人之所以受人推崇,重要的看其所做所为,目的是什么?在中国人的历史观里,忠君是封建王朝体制下倍受古文人高赞的行为。对此,我们难以苛求古人,但用唯物史观来看,忠于国家,忠于人民才是最值得称道的。

    五代的大环境下,尽管朝代在更替,君王变幻,但江山依然是中原那片土地,人民依然是祖祖辈辈生活在这片热土上的老百姓,此时若是谈论效忠于王朝或君王,简直就是强人所难。此时若为了低层穷苦百姓,更体现出自己道德的高尚。在冯道的世界里,不管是杀戮、战乱、你死我活的斗争,还是短暂的和平环境,始终坚持以老百姓的存活为出发点,尽量多争取一点点公平与道义。

    前面讲过辞官回乡守孝的冯道,救助乡邻,是平民出身的冯道心里装着老百姓的表现,但身居高位的冯道,更是始终心系苍生,心里一直装着的是穷苦百姓。

    宰相这个位置,最重要的工作就是为帝王讲道。冯道第一次坐上这个位置,恰是后唐的第二位帝王唐明宗李嗣源登上大位之时。李嗣源是后唐开国帝王李存勖的干哥哥,年长李存勖18岁,将才军功均不低于李存勖,但李存勖为李克用的亲生儿子,自然接替了李克用的爵位,并在其努力下,登上帝位。李嗣源不仅一直忠心耿耿于李存勖,其人城府极深,始终为人低调,极少涉政与进言。李存勖在位时,曾赐了三个免死铁券,其他两位郭崇韬与朱友谦不仅被杀,而且落得满门抄斩,只有李嗣源善保其身。唐明宗李嗣源在位的七年,是五代史中百姓得以休养生息的小阳春,这一方面得益于明宗开明,另一方面更获益于冯道的讲道。

    李嗣源在朝为官期间,就一直在仔细观察着朝臣,也正是基于此,登基帝王宝座后,便拜相冯道,足能说明身为掌书记的冯道是一位十分称职的官员。冯道为李嗣源讲道,史书上留下许多佳话。据旧五代史记载,明宗称帝后,连年丰收,中原比较安定,渐露国富民丰的盛世景象。冯道便向明宗讲自己出使中山的故事:经过井径天险,手握缰绳,小心翼翼,唯恐有点闪失,到了平原地面,便放下心来,觉得平地安全,没有什么顾虑,结果突然从马上颠下来,受了伤!以此告诫李嗣源:在危险的地方因考虑周全获得安全,越是处于安全的环境,越不能放松警惕而引发意想不到的祸患,现在丰收,没有战事,更不能纵情享乐啊!当明宗问他:丰收后的百姓是不是就有了保障?冯道以“谷贵伤农,谷贱伤农,此常理也”回应,同时向明宗推荐了《伤田家诗》:二月卖新丝,五月粜秋谷,医得眼下疮,剜却心头肉。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不照绮罗筵,遍照逃亡屋。明宗抄下这首诗,经常自己诵读。

    还有一次,临河县献上一只刻着“国宝万岁杯”的玉杯,明宗对杯子很喜欢,拿给冯道看,冯道劝“此前世有形之宝尔,王者固有无形之宝也!”明宗问为什么,冯道回“仁义者,帝王之宝也”,并围绕着这一主题,说了一通仁义的道理。

    冯道与明宗讲道,还不止这些,可以想见,明宗之所以执政清明,成为一代明君,与冯道的讲道是密不可分的。

    为道

    历史上最让人诟病的契丹儿皇帝石敬瑭,因为其登上帝位不仅缺少合法性,而且为世人所唾弃,石敬瑭也自知理亏,急需要找一位壮门面的宰相,帮助他支撑帝国的大厦。石敬瑭也是有心之人,与冯道共事期间,观察冯道的时间更长,对冯道的认可度绝对高于当时任何一位官员。冯道没有参与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的卖国勾当,算不上石敬瑭的建国功臣,然而石敬瑭做了帝王,不仅拜相冯道,而且因没有设枢密院,而让宰相冯道兼具枢密使的职权,绝对是一个实打实的权力中枢。

    跟定名声不好的人当差,本人的名声也便被污化,这也在情理之中,更何况在此期间,冯道还担上一个让后人谩骂的理由——受石敬瑭委派,出使契丹。先看一下让冯道出使契丹的理由。其一是冯道早年的好友韩延徽恰在契丹做官,其二是在冯道守孝期间,还发生过一场契丹强行把冯道掳往契丹,恰逢边境守军有戒备,而躲过一劫的事情。两个理由都充分说明在出使契丹前,冯道的声望已在契丹高层传播开来。

    冯道在契丹期间,尽管没有见到其好友韩延徽,但依然受到契丹主的高度重视,以致想将冯道留在契丹,此时的冯道回朝心切,却始终未表现出来,即便是契丹欲放其回朝,冯道还假意推辞,特别是回去的路上,冯道使用故意拖延之计,让契丹对其返回没有丝毫防备,顺利得以返回。

    全面分析冯道的这次出使,应当不难看出,冯道出使契丹,是为了和睦两国关系,为了边防安宁,减少老百姓死伤,与石敬瑭的卖国贼行径是有根本区别的。特别是后晋少主石重贵将冯道外放,对抗契丹,当契丹攻下京师,招冯道入京,戎王因从容问:天下百姓,何以为救?冯道答:此时百姓,佛再出救不得,惟皇帝救得!也正是这段脍炙人口的对话,挽救了无数京城士大夫与百姓的性命。

    石敬瑭病重托孤于冯道,意欲立其年幼的儿子接帝位,按照封建传统上的“义”,冯道应当忠于这种托孤行为,但是冯道知晓,如果按照遗嘱来办,难免会引来一场杀戮,冯道的务实做法,显然与封建帝王所讲的忠君背道而驰。冯道的出发点,就是免除死伤,让百姓能够得以安宁,让士兵减少不必要的流血牺牲。以此来看,冯道为的不是自己的利益,而是天下苍生!

    冯道除了在军国大事上的表现,还在中国印刷史与中国文化史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功献,成为历史上雕板印刷《九经》的第一人,开创了官方印刷典籍的先河。冯道初当宰相,932年,与同为宰相的李愚向后唐明宗李嗣源奏请雕刻《九经》,得到批准后,两人着手组织班子,开始了对《九经》的整理,不幸的是,三年后,李愚去世,此书的印刷事务全部落在冯道的肩上。刻经这项工程至953年完成,共历经21年,期间改朝换代,从唐明宗李嗣源至后周太祖郭威共四朝九个君主,没有冯道一如当初与坚持不懈,恐怕是难以完成的。有学者据此分析:这些帝王都不同程度地知晓刻经有利于其当权的合法性,从这个意义上讲,该工程一定程度上增加了冯道在乱世中的安全。但这项工程并不能认定这是冯道保全自己的证据,毕竟在提出这项工程时,冯道并不能预料国家未来的变动。冯道此举,证明作为学者的冯道,对待经典的态度,也同时表明冯道在乱世中求存的必然需求。

    冯道在推荐人才方面,从来不论出身。即使是那些寒门学子,只要有真才实学者,便可以得到他的举荐当官。而对于唐末士族、品行不端、办事浮躁的人,都会遭到其冷遇。这些无疑是冯道本性为国忧民的又一表现。

    冯道的为道,在那个争权夺利、不计骨肉相残的时代,更具有现实意义。朝代只是统治者的更替,老百姓还是那些老百姓,有文化的人除了生杀之外,也没有多少变化。动乱的年代,对于一个人来说,唯一不变的就是本性,假如在这个时代,依然保持着自己的本色,不为名利所诱,当官不为哪个强者的利益,而是更多地考虑天下苍生,这样的官假如多有几个,就算是天下大乱之际,也会让更多的百姓免于更大的灾难。

    称道

    自古以来,在中华民族骨子里刻入一个千真万确的真理,那就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就是忠义。忠义是区分忠奸的最直接标尺。评价一个人是不是值得称道,要看其所做所为的事情,值不值得让人尊重。冯道身居高位多年,假如说是那些日常琐事还不能称道,那就看一下他在大是大非面前所做出的努力,甚至是杀人头点地时的表现,更能突现其忠义。

    冯道在跟着后唐庄宗李存勖做掌书记时,庄宗与后梁军队隔河对峙之际,郭崇韬认为军中挂名吃供给的将校人数太多,主管的官员无力供应,请求稍加裁减。庄宗大怒,认为自己连替自己卖命的饭食都不能自主安排,直接让帅给贤能之人算了,当即命令掌书记冯道草拟告示,公布全军。庄宗对于郭崇韬谏言的愤怒程度,似乎还不能说明此事的危险性。同样劝庄宗节俭的还有张承业,张承业在酒桌上劝庄宗节俭,庄宗竟然让人取剑,要杀了张承业,后被庄宗的母亲劝阻,才肯罢休。劝谏的两人,一文一武。张承业是宦官出身,身小力单,忠心耿耿,当临危之际,抱庄宗腿哭诉其忠心可佳,假如没有太后阻止,后果不堪设想,而对于郭崇韬而言,战功赫赫,手握重权,庄宗发怒时的言外之意很明显——我不配当帅,告诉三军,你来当好了!这告示一出,明显是剥夺郭崇韬的权。然而对于张承业劝谏,冯道没有出场,然而郭崇韬劝谏失败,冯道参与其中。做为掌书记的冯道,理应按照庄宗的指示,快速写告示才对,然而此时在庄宗神色严厉的催促下,冯道久未动笔,反倒回答:作为掌书记,我的职责就是掌管文书笔墨,怎敢不完成大王的安排。然而如今大王屡建大功,正要平定南方敌寇,郭崇韬劝谏,并不算过分,不采纳他的意见就是,但不能拿刚才那番话引发舆论。倘若敌人得知,必会认为大王这里君臣不和,希望大王仔细考虑这件事,那才是天下的幸事!

    身为掌书记小官的冯道冒着触怒君主的风险,不仅拒绝起草不该起草的告示,并委婉化解重臣与主帅的冲突,可谓是冯道入道之初做出忠义表现的经典之作。

    早年刘知远在太原时,为了打造兵器,禁止民间私自交易并使用牛皮,称帝后三司奏请把河东的牛皮禁令推向全国。恰逢上党的二十余位百姓触犯禁令,按律当处死,时为上党的判官张璨上表,非议三司的禁令,提出解除这条禁令,免了二十余位老百姓的死罪,但三司当权之时,朝中除冯道之外的大臣,都跟着厌恶张璨,要求治张璨死罪,刘知远批准了大臣们的请求。当时冯道出任刘知远朝中的太师,虽官居一品,有其名无其实,手里没有实权,此时的冯道没有跟着人云亦云,而是力排众议,据理力谏,当面向刘知远提出:以前君主只是镇守河东,严管牛皮尚能理解,现在身为帝王,国家并不急用牛皮,法令自然也没有必要严苛,就算严管百姓,也不应将密封奏章进言的张璨处以死刑。刘知远变脸正色问:你莫不是与张璨是老朋友?冯道回:我知道有张璨这个人,但素不相识,只是想着君王坐拥天下,怎么能再将州郡的规章拿来治理天下呢?刘知远怒气消解,释放了那些百姓,只是罢免了张璨现有的官职。事后很多人都称赞这件事处置得恰到好处。

    可以想见,冯道对于一个素不相识的判官都表现得这么正义,又怎么能将冯道与不忠不义扯上边呢?

    冯道知进退,不贪恋权力。虽为六朝为宰相,但在五代时期,真正握有实权,成为帝国权力中枢的是枢密使。冯道在历经半个世纪的五代中,是宰相任期时间最长的人,却从未兼职枢密使这一职务。究其原因,在帝王眼中,冯道清正廉洁,只可为自己的帝国正名,表示对清正高雅之士的特别尊重,并不将其列为亲信,不懂阴谋的个性,缺少干才,不是权臣的首选。即便是在后晋高祖石敬瑭时期,取消了枢密使这一官职,宰相冯道多职一身,权倾一时的短暂高光时刻,对权力也并未贪恋,以枢密使创设于前朝,由来已久,作为皇帝近臣,便利颇多为由,三次奏请石敬瑭恢复枢密院,其目的就是减少繁杂事务,并将自己置于权力利益中心之外。

    冯道对于权力的无视,无疑成为其在纷繁杂乱的朝代更替中获得了一个永无败绩的护身符,假如在和平年代,这种不计权力,兢兢业业者,无疑会成为世人的榜样。

    运道

    天下之道皆由命。这话有些唯心主义思想,自古都有人在讲,在议,在论,在推。“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人有冲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这些看似朴素的人生哲理,均出自那些名人志士的肺腑之言。

    历经四朝十帝的冯道终其自己一生,写下《天道》一诗:穷达皆由命,何劳发叹声。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出生于群雄蜂起、晚唐乱世的冯道,面对满目疮痍、遍体鳞伤的中原大地,一个没有功名、没有显赫家族背景的人,“苟活于乱世”实属不易,更何况还能做到官居一品,历经四朝十帝而不衰,单靠得道多助是远远不够的,正如李康所言:夫治乱,运也;穷达,命也;贵贱,时也。冯道的运气又在哪里呢?

    一直以来,基于“一朝天子一朝臣”之说,有皇位变幻交接之际,官员的命运也便随之到来。众所周知,帝王更替,朝中大臣总面临着站队的问题,一旦站错了位,轻则招来削职为民,重则惹上杀身大祸。冯道在帝王更替中,显然是运气加身的那位,不仅没有杀身大祸,就连免官保命这样的事,他都没有碰到。

    冯道在后唐第一代帝王李存勖期间,由掌书记升到户部侍郎兼中书舍人、翰林学士位,正当官位亨通之时,冯道老父亲去世,于是辞官回家守孝,这一守就是三年,守孝期满,朝廷重新召回冯道,任命他为翰林学士,冯道赶赴京都洛阳。这三年,冯道躲过了朝廷发生一系列血雨腥风:朝中权臣郭崇韬与宦官权力之争,被宦官借刘皇后之手,遭全家被杀;开国功臣朱友谦,受庄宗李存勖所宠伶人诬陷,全家宗族百人全部处死,就连赐的免死铁券也难保一命;刚正不阿的官员,难免一死,所宠伶人及奸相把持朝政,大臣敢怒不敢言,朝堂上下风气败坏,无力谏之臣,军中猜忌已到极点,多处发生军人哗变,朝廷征讨失利。庄宗的干哥哥李嗣源与叛军同流,进逼京师洛阳的路上,朝中禁军在伶人的主谋下发动兵变,庄宗李存勖被杀。这一桩桩,一幕幕,皆暗藏杀机,多少臣子士大夫染指丧命,无从统计,但可肯定,一旦被牵连,绝对下场凄惨。

    冯道回洛阳的途中,已经知道天下大乱,有人劝其静观局势,然而冯道并没有放慢回京都的脚步。即便是冯道马不停蹄返回洛阳时,庄宗李存勖已经遇害。冯道很幸运地躲过了这场宫廷政变与兵变,意味着其避开是非之事,没有生死之虞。如果说这是历史上与冯道开的玩笑,倒不如说是冯道运气好,没有宫廷内斗的厄运,才迎来冯道第一个高光时刻——李嗣源拜其为相,开启了冯道的为相之路。

    后晋高祖石敬瑭是前朝后唐明宗李嗣源的女婿,后唐末帝李从珂是明宗的义子。在李嗣源夺取帝位时,石敬瑭功不可没,如果没有末帝李从珂的逼迫,估计石敬瑭是不会造反的。而在此二人争夺帝位时,冯道外放,没有参与二者的互殴,再一次躲过宫先达内斗。石敬瑭如同李嗣源一样,登帝后从外地召回冯道再次出任宰相。

    后晋出帝石重贵时,冯道再次被外放,离开了朝廷权力中枢。这期间石重贵与契丹交恶,引来契丹灭晋的下场,当时朝廷重臣中,无论是主战派还是主和派,都相继毙命,冯道若是纠缠其中,绝对生死未卜。冯道就是这么幸运地又一次躲过无名之灾,安得其所。甚至还做出保全士大夫的举动,实属不易。事后,契丹耶律德光携冯道北上,命运再次偏向了冯道,中途契丹军队被中原人打败,冯道得以逃脱南归,重新刷新了冯道的命运。

    刘知远当皇帝时,因为冯道的德高望重,任命为太师,实则敬而远之,虽后封为齐国公,却不予信任,临终托付苏逢吉、杨邠、史弘肇、郭威四位顾命大臣,也没有冯道。刘知远本人是乱世军阀的投机取巧者,手握重兵,当契丹进攻后晋时,按兵不动,坐收渔利,托付的四位顾命大臣,三位都是劣迹难罄。苏逢吉滥杀成性,没有法度,贪财无度,本就喜欢挑拨离间,加之杨邠、史弘肇简单粗暴,激化矛盾,引发权臣倾轧,被苏逢吉设计谋杀后,意欲谋杀在外带兵的郭威时,逼迫郭威起兵。此时的冯道,身处权力决策层外,没有卷入宫廷派系斗争,冯道的安然无恙,虽然是许多条件叠加的结果,但假如没有运气在里面,在没有法律保障,全凭个人意念杀伐的时代,保全自身也是有相当难度的。

    人生无法重来。任何人都没有对世道选择的权力,冯道生在那个乱臣当道、充满野蛮、血腥的时代,别无选择,保全性命本无可厚非,更何况冯道在官场中,能够保持清正廉洁、心系苍生的操守,还是令人深思的。尽管引来像欧阳修、司马光等历史名人的非议,然而相较于同时代的那些贪财、杀伐无度者,将其放入那个枭雄辈出、以下犯上者层出不穷的时代,冯道所保持的独特人格魅力尤显耀眼。本无意为冯道的历史评价翻案,只是对其个人能在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中,能够成为自诩的长乐老感到好奇,本着忠实于历史记述,客观分析这位倍受争议的人物发现,冯道身上存在的闪光点,有很多值得当代人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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