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中元节的晚上，恰逢是周末，刘老师、李老师和我本来打算去副中心的大运河边去喝几杯酒的。考虑到日子特殊，就决定在村子里的一个小川菜馆随便喝点。小酌几杯后，去村子的公园散步。

公园是新建不久的，树木还不大，花草还不成体系。公园的路灯一个接一个，为人们安心行走创造了条件。我们谈的是忧心的事，这时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却不知不觉地跟上我们，我们的前后都没有人，问他话，男孩也不回应，只是跟着我们走。

走到第二圈的时候，我们在路灯下停下，一看小男孩不见了。我说：“是不是个孩子还不一定呢！”老刘马上警觉起来，因为紧挨着公园的就是一个区级的陵园。老李说，孩子可能是向后转回去了。

此时已经晚上9点多，为了弄清缘由，我们决定继续散步，去迎接那个可能向后转的孩子。但随着一步步地向前推进，还是不见孩子的身影。扭头望一望旁边的陵园，静静地被黑暗笼罩着。我顿时觉得有股冷飕飕的小风从身边掠过，头皮发麻。

我想起了父母曾经讲过的话：“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说给老刘和老李听，他们也都认为很有道理。我们迎着走了一整圈，终究还是没有见到那个悄悄跟随着的男孩。偌大的公园，好像就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此时有小雨点断断续续地滴落，散步了三大圈后，我们决定回宿舍休息。小男孩的去向，成为了一个迷，缭绕在心中。但就在走到公园大门口的时候，我们看见到了一个很像那个男孩的男孩。

“有点像，确实有点像。”老刘、老李和我都这么认为。但是我们喊他，他依然是不理，并且惊慌失措地跑走了。不管像不像，我们也不想去管那么多，因为还有工作上的事情要应对。

二

类似的事情，我好像经历了不少。刚来北京的时候，我住在昌平区的一个出租屋里。记得一次开车去河北燕郊，途中累了想休息一下，便把车子停在了一个墓地的大门外边。但等我在车上睡醒后，汽车却怎么也打不起火来了。后来我在心中默念，请求住父母家的老神仙帮助，车子才顺利发动起来。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的胆子不但没有变大，反而变得越来越小。为了解决生存问题，不得不到50公里开外石景山区的一个培训机构代课。晚上9点多下课后，要经过八宝山革命公墓，骑车独自走在围墙外，再加上路上行人稀少，对面路边的树林里也是黑黢黢的，风一吹过，沙沙作响。

后来，我在怀柔找到了一个全日制学校，距离昌平也是50公里。有时候要到昌平的培训机构上课。但巧合的是，只要是下雨，我必定能赶上，在路途上风雨兼程。北京的冬天也是很冷的。一次晚上下课后，我冒着零下13度的严寒，骑电动车回家，浑身上下都被冻透了。为了挣这160块钱，真的是吃尽了苦头。

一个人走夜路害怕的时候，我有三种办法。一是看看天上的月亮和星星，没有月亮和星星的时候，我就望一下有没有返航首都国际机场的飞机，飞机的照明灯在天上缓缓移动，我就接收到了希望之光，照亮我的前路。看不到飞机的时候，我就看看前面有没有汽车的灯光。当这些都没有的时候，我就会在心中默念我的父母，有父母在我心中，给我以抚慰和温暖，我就什么也不怕了。

每当我给父母上香的时候，总能看到父母在天上踩着祥云，深情地凝视着我。他们积德行善一辈子，符合成为神仙的标准，一定是位列仙班了。儿行千里母担忧。多少次梦中的相见，父母对我的“北漂”生活一定是牵挂的，但我却再也没法孝敬父母了。

三

高兴的事情还是有的。因为汽车只有12次进六环的机会，所以坐地铁和骑电动车，便成了主要的出行方式。一次从昌平坐地铁，经转13号线、4号线来到海淀黄庄上课，但那个学生却突然请假不来了。来的时候站了2个多小时，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回去的时候同样也是站了一路子。

所以，有时候我更喜欢骑电动车出门。没事的时候我喜欢进城，喜欢到月坛公园。因为附近的月坛北街小区里有充电的地方。同时，这个居民小区里还有一个大型农贸市场，里面有一家卖猪头肉的，价格比一般的要贵，38块一斤，但是非常好吃。

一次，我买了半斤猪头肉，买了一瓶燕京啤酒，坐在月坛公园大门旁边的花坛沿吃了起来。我已经20多年不喝啤酒了，但是自从来到北京后，我喜欢上了燕京啤酒，非常爽口。我看着从旁边经过的芸芸众生，用心地感受着这座城市的魅力。

想当年，自己也是全县文科第一名的成绩，老师寄希望我报考北大法律系。但是我却糊涂地选择了一个免试保送名额。这也许是我今生作出的一个最愚蠢的决定。当年，班里成绩比我差的同学都考上了北外。我就是再差，也应该是能考上北京的一个大学的。

北京情结也因此产生，直到内退后，才有了时间和自由。来北京寻求一种自己想要的生活。就在我吃得津津有味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穿着干净而儒雅的老人，手里提着一个装着青菜的塑料袋，在不远处向我点头微笑。

我回之以点头和微笑，并想着这一动作表情的意义。这位老人的判断，我应该是一位“北漂”；这个年龄了还来“北漂”，他是赞赏的。同时，这位老人，还有可能判断到，我的境遇是不好的，在不好的情况下，还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保持着乐观的心情，他也是赞赏的。

美食可以治愈一切。母亲做的菜是天下最好吃的，可惜永远吃不到了。来到北京，牛街的美食，吃了；紫光园的美食，吃了；排名第一的烤鸭，吃了；专治不服的豆汁，也挑战了。还有分布在大街小巷的一些川菜馆、湘菜馆，里面的菜都很精致而好吃。有了美食的诱惑，就有了在孤独困苦中坚持下去的力量。

四

人们说，不来到北京，不知道自己的官小。在大街上走的人，很可能就是一个大机关的处长、局长。一次，骑车在等红绿灯的时候，听到人行道上一个老人说：“中央政治局已经召开了会议，对XX工作进行了部署。下一步，肯定会抓落实。”老百姓谈话，谈的都是国家大事。

还有一次，去紫竹苑公园游玩，听到一个亭子里有唱京剧的。走近一看，都是上了岁数的退休人员。唱的是个女的，那唱腔、那手势、那身段，非常到位，说不定就是哪个剧团的演员。吹打弹拉的几个奏乐人员是男的，表情专注，如痴如醉，简直是一种享受。听的人很多，一曲终了，才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有时候在街上问路，一些人会不知道，那是问到外地人了。一次我在地安门大街，问一个迎面走来的气质优雅、带有京腔京韵的中年女子，去恭王府怎么走。她面带微笑、耐心细致地给予了讲解，并目送着我走了一段路程，看到我转弯，才挥手转身。真的是非常热情。

但茫茫人海，一个人在外漂泊，毕竟还是有些孤单。临近暑假的时候，爱人带着外孙女来北京，劝我回去。从永定门火车南站下车，几经辗转来到怀柔。外孙女直言不讳地问我：“姥爷，您说说这里哪点像北京？”

于是，我决定辞职回老家，并在徐州附近谈好了一个全日制高中。但几乎就在同时，朝阳区的一所高中也打来电话，让回来上班。说实话，回家的这两天，我满脑子都是北京，曾经走过的大街小巷，像过电影一样浮现在眼前。

事情往往就是这样。什么样的人生规划，都抵不过一场宿命的安排。是你的东西，不用刻意争抢，早晚都会属于你；不是你的，再勉强挽留也留不住。人与人之间的相遇和离开，都是有缘由的。缘分到了，自然相逢；缘分尽了，只能放手。没必要纠结过往，也不用为难自己。学会看淡得失，接纳聚散。

五

从怀柔区来到朝阳区，突然之间距离市区近了许多。看来，我和北京的缘分还在，还不到回去的时候，并且越来越喜欢北京了。有人说，在一个地方呆长了，就不想走了，我也有了这样的想法。当年，法国启蒙思想家卢梭以此为题目，写了10篇自传性的散文。我也打算试试，有感而发，能写多少就写多少。

孤独，是人生固有的。如果一个能享受孤独，那么寂寞也会成为一种美丽。如果感觉孤独了，就可以骑车子到市区转转，并且不用找地方充电了。可以从容地坐在出租屋里，听着飞机从头顶掠过的声音；坐在窗边看云朵慢慢走，看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时间忽然间就慢成了一首不用急着收尾的小诗。

寂寞的美丽，也不是因为空无一人，而是因为终于在空无一人的屋里，找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可以和自己对话，和往事和解，和未来慢慢相处。不再被外界的声音推着走，不再用别人的标准丈量自己的生活。风从耳边吹过的时候，也不再觉得它冷清，反而觉得它是专程来陪自己说话的。

而那些最难熬的孤独时刻，恰恰是成长最快的时刻。“北漂”以来，我在寂寞里把脆弱熬成了从容，把迷茫熬成了清醒，把对别人的期待，一点点换成了对自己的信任。这时候再回头看，才发现人生从来不是一场拥挤的同行，很多路，终究要一个人走。而那些曾经以为熬不过去的孤独，最后都成了生命里最温柔、最坚实的底色。

记得考试的前夕，一个学生对我说，老师我要是考零分怎么办？我说，你不会考零分的。学生接着说，老师，您不知道，我是文盲出身。我一听，不禁笑了。这话说得有水平。谁又不是文盲出身呢？北大清华的才子才女也都是文盲出身。

刚刚接到信息，今晚老李、老刘和我，要去被誉为“小香港”的著名的皮村去喝酒了。原本一千多人的村子，竟有三万多人租住在那里，烟火气十足，想必不会再遇到跟随的小男孩之类了。（北京市朝阳区博雅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