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台风 "巴威"、"红霞"、"白海豚“反复变化,堪称 "台风界的马拉松选手",光顾江苏沿海,秋雨绵绵不断,让我有时间静心阅读米奇・阿尔博姆(Mitch Albom,美国)的纪实文学《相约星期二》(自传性回忆录)。
本书故事的起因:米奇・阿尔博姆是美国底特律一家报社的体育记者、专栏作家,同时还做电台节目,整天在赶稿、出差、赚钱中疲于奔命。他毕业于布兰代斯大学,大学时代最敬爱的老师是社会学教授莫里・施瓦茨(Morrie Schwartz)。毕业时,米奇送给老师一只刻有字母的皮包,承诺 "会保持联系",但一踏入社会,就被忙碌的生活裹挟,十六年未曾与老师相见。一个深夜,米奇在换频道时偶然看到美国广播公司(ABC)的《夜线》(Nightline)节目正在采访一位身患绝症的老人 —— 正是他的老师莫里。此时莫里已被确诊肌萎缩侧索硬化症(ALS,俗称 "渐冻症"),身体逐渐瘫痪,医生判断他只剩几个月的生命。米奇在电视上看到老师坐着轮椅、形容枯槁,内心受到巨大冲击,决定重新联系老师。米奇从底特律飞往波士顿附近的莫里家中,开始了每周一次的探望。因为每次都在星期二,所以称为 "相约星期二"。从春到夏,一共进行了十四次谈话,也就是十四堂人生课:谈话主题分别是:世界、自怜、遗憾、死亡、家庭、感情、
对衰老的恐惧、金钱与贪婪、爱的延续、婚姻、文化、原谅、完美的一天和告别,每次谈话,米奇带着录音机,把莫里的话一字一句录下来。这些录音后来成为这本书的原始素材。在第十四次谈话后不久,莫里陷入昏迷,于一个星期六的清晨安详离世。米奇参加了葬礼,按照莫里生前的玩笑 ——"我死了以后,你说,我听"—— 米奇在老师的墓碑前继续进行 "星期二" 的对话,把生活中的事说给莫里听。
《相约星期二》这本书出版后成为全球畅销书,被翻译成四十多种语言,销量超过两千万册,后被改编为电视电影(1999 年,ABC 出品,杰克・莱蒙饰演莫里)和舞台剧。莫里在谈话中反复强调的核心观点:金钱买不到幸福。莫里批判美国文化把 "拥有更多"财富等同于幸福,认为真正的幸福来自给予 —— 给予时间、给予关心、给予爱。
读这样的纪实文学,那高尚的道德人格不断冲击着我的潜在的情愫,耳熟能详的感恩诗句自然而然地浮现脑际,"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龚自珍《己亥杂诗》其五)说落花并非无情,凋零后化作春泥,培育来年的新花。把最后的养分给予后来者 —— 给予时间、给予心血,直到最后。这正是比喻那位老师,也是比喻那些甘为人梯的长者、为人父母。
记得那是1974年,我被安排在苏嘴党委办公室帮助秘书工作,那时候,虽然没有被推荐上大学的机会,可这也是件非常幸运的事情,我由一个普通农民直接到地方党委机关帮助工作,一下子成了“大人”和“干部”了,殊不知,那是机关的编外体制,平时在党委机关办公室扫地、打杂、剪报,偶尔帮助秘书写写小稿子。节假日公社干部放假探亲,我值班看门、看大院。那时苏嘴公社政府有一圈瓦房:前一排为党委与政府办公室,东面是党委办公室加配电房,西边是政府民政办公室加邮电局;后一排是开会的小礼堂和党委会议室;座西向东的一排是食堂,最东边是围墙。那时大多数办公室兼宿舍,党委秘书和我一样,他住在门东,我住在门西。我在苏嘴党委办公室帮助工作的第二任党委秘书叫陈正国,中等身材,清癯干练,好像是渡江干部,好像是南通人,也许夫人小汪是南通人,他也成了南通人。他关心人、热爱人的伟大人格,始终感染着我,我一辈子难忘。
那时候,我刚调入机关工作,他知道我不是党员,就亲自介绍我入党,推荐我为基层大队党支部书记,让我到一线锻炼。
他热心帮助我爱人治疗黄疸肝炎。那段日子,我很少回家,爱人患上黄疸肝炎,浑身皮肤蜡黄,眼白也染成了橘黄色,吃什么吐什么,连喝口水都犯恶心。公社卫生院条件简陋,连个像样的肝炎专科都没有,乡下大夫看了直摇头,说这病得赶紧送县里,拖不得。
我一个农家子弟,在公社机关又是编外帮忙的,人生地不熟,手里也没几个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整夜整夜在办公室里转圈。陈秘书看在眼里,没等我开口,第二天一早就拉上我们,骑着他那辆半旧的 "永久" 牌自行车,顶着七月的毒日头,一口气蹬了三十多公里地,赶到淮安县人民医院。他爱人在县医院工作,跑前跑后地挂号、找大夫、安排床位,连住院押金都是他先替我垫上的。
住院那些天,他每隔两三天就往县里跑一趟,有时带一兜子红糖、鸡蛋,有时从公社食堂打一份细米粥给我爱人补身子。他还特意托人从南通老家捎来茵陈、大枣,说是退黄的偏方。大夫后来跟我说,黄疸肝炎最怕耽误,再晚来三五天,恐怕就转成慢性的了,是陈秘书抢回了这条命。后来他还多次想方设法接济我爱人治病。
爱人出院那天,陈秘书与我亲自骑自行车去接。回来的路上,他怕车颠着病人,骑得格外慢,后背的衬衫全被汗浸透了,贴在脊梁骨上。到家后,他又从抽屉里翻出几斤全国粮票塞给我,说:"病后体虚,得补,别舍不得。" 我握着那几张粮票,手直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那时候粮票比钱还金贵,他有两个孩子,日子过得并不宽裕。
这件事,我记了一辈子。后来我离开苏嘴,走南闯北,每逢遇到难处,想起陈秘书蹬着自行车在灌溉渠路上颠簸的背影,就觉得再难也能熬过去。他没有教过我什么大道理,也没有说过一句漂亮话,可他用行动告诉我:什么叫 "化作春泥更护花"—— 就是在别人最无助的时候,你肯弯下腰,伸出手,把自己仅有的那点光和热,分给他。
陈正国秘书后来调进城里了,走的时候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只在我办公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好好干,别辜负了自己。" 那字迹我至今认得,清瘦,硬朗,像他这个人。
他的光辉后来照耀我一辈子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