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一年六月的一天,护士长通知希旺说,门诊部领导安排他前往余姚大隐酒厂,接替回家探亲的助理军医刘学东。
四月二日,管理处新兵连一共五人分配到门诊部,分别是希旺、赵华、陈锡俊、刘同俊、赵植忠。才到门诊部没多久,彼此尚且没有完全熟悉,希旺便要去往大隐酒厂干活。出发前一天晚饭后,老兵周险峰在门诊部一楼北侧的理疗室,和希旺谈了约二十多分钟。对于一名刚到了工作单位、又要即刻奔赴新岗位的新兵而言,这次谈话格外受益。
这年遇上了百年不遇的大旱,几个月没有下过雨。东钱湖岸边一里开外的野地里,野草已经长到齐腰高。希旺收拾好全部家当——其实只有一只小小的木箱,独自先赶到宁波,再乘船前往大隐。由于旱情严重,姚江水位变得极浅,船只缓缓行驶在江面上,时不时有鱼儿跃上船板。大隐酒厂离码头还有一段不近的路程,一名战士专程过来接应他。等希旺抵达酒厂时,刘学东已经离开三、四天了,既没有人给他交接工作,也没人告知日常工作流程。接应他的战士指着集体宿舍角落一个黑乎乎的小药柜告诉他:“这就是存放药品的地方,今后归你负责管理。”
那一晚,希旺挤在七八个人同住的宿舍里,辗转反侧,彻夜难眠。第二天早饭后,他主动去找厂长沟通。厂长名叫王春亭,是位五十多岁、身形微胖、大眼睛面容和善的山东人。希旺向厂长说:“卫生室是负责诊疗、打针、换药的地方,放在人员混杂的集体宿舍十分不便。一来患者很难在众人目光下脱衣接受注射,二来药品随意摆放,其他人自行拿取也存在用药安全隐患,希望厂里能单独腾出一间屋子做独立卫生室。” 厂长听得十分明白,当即爽快应允,还安排油漆师傅把旧药柜重新刷成白色。在那个年代,拥有一间独立卫生室算得上一件颇为奢侈的事。卫生室里隔出一角放了一张小床充当住处,靠窗摆了一张三屉桌,旁边立着药柜。即便条件简陋,希旺依旧对这个新地方心怀满意。闲暇之余,他便埋头翻阅医学书籍,在那个年代,别的读物也很难寻觅。
一天临近午饭时分,当地两位老乡架着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子来到卫生室。希旺简单问诊后得知,此人挑稻谷时不慎扭伤了腰就不能动了。希旺入伍前读过卫校,还在村里做过两年乡村医生,处理这类闪腰岔气的小毛病得心应手。他熟练地在患者手上扎了四针,一边让对方慢慢活动腰部,没过多久,病人就能自己活动了,然后走了回去。没过多久,这位老乡拎着西瓜和鸡蛋专程过来道谢。希旺连忙推辞,告诉老乡部队有纪律,不能收受群众的礼物。老乡口音浓重,希旺听得不甚明白,病人便放下东西匆匆跑开了。新兵时期的希旺行事谨慎,不敢违反群众纪律,只好叫来两名战士帮着一起把慰问品送到厂部交给厂长处置。厂长了解来龙去脉后笑着说:“嗨,这算不上违反纪律,是军民鱼水情嘛。” 厂长当即做主,让希旺他们把西瓜带回宿舍分食,鸡蛋送到食堂,留着晚上加菜。一件在希旺看来左右为难的事,被厂长干脆利落地妥善解决。从这时起,厂长成了希旺暗自敬佩的人,那时候“偶像”这个词还不流行。
后来,前来求医的当地老乡越来越多。西药都是免费取用,但库存有限,常常供不应求。希旺认识一些中草药,便想着上山采药补充药材。酒厂平日里没有啥娱乐活动,他向厂里申请,带上十来名战士一起进山采药。战士们一听可以上山,个个兴高得撒欢。胖乎乎的战士车向东老远喊:“希医生,你看这个是不是黄精啊?”希旺走近一看,果然是叶片细如竹叶的黄精。瘦高的战士小庞也在前边高声呼喊,说找到了天冬,旁边还长着桔梗。每次进山都能收获不少药材,比如一枝黄花、黄精、天冬、麦冬、桔梗等等应有尽有。厂里看到他们采药成效显著,还在全厂大会上专门予以表扬呢。希旺趁机向厂里提出打造一组中药橱用来存药,没想到很快就获批了,他心里欢喜不已。
在酒厂两个多月后,希旺抽空回了一趟门诊部,一来申领一些西药,二来打听刘学东是否还会返回酒厂。原来刘学东探亲归队后,已经门诊部五官科上班,看样子是不会再回大隐了。希旺暗自心想,这样偏僻的鬼地方,谁离开之后还愿意再回来?于是他就安下心来,在酒厂一边接诊看病,一边上山采药、读书自学。厂里也已经开始动工打造中药橱,用来存放他们采回来的大量中草药。因为采集的中草药数量太多,希旺就把一些体积大、产量高的药材运回门诊部存放。
大约三个月之后,厂长找希旺谈话,告诉他门诊部打算调他回去,再让刘学东过来接替。希旺有些疑惑,觉得并不现实,毕竟刘学东早已在五官科工作。厂长如实告诉他,他觉得希旺在这里干得出色,一开始并没有同意调换。希旺听完心里五味杂陈,觉得厂长虽是一番好意,反倒让自己错失了返回门诊部的机会,一时不知何时才能离开酒厂。
没过多久,助理军医刘学东和卫生员韩建军突然来到酒厂,正式前来接替希旺。希旺一时有些茫然,不解为何计划又生变动。厂长向他解释:“起初门诊部让刘医生回来,我看你工作做得扎实,就没有答应换人。后来门诊部又增派了人手一同过来,我便不好再继续回绝了。你回门诊部吧,那边的发展空间要更好一些。” 就这样,希旺满心欢喜地告别酒厂,回到门诊部,被安排进了中药房工作。
中药房的日常工作,主要是调配中药,偶尔还要为舰队首长及其家属煎制汤药。一个周末的早饭后,希旺一边在药房煎药,一边趁着空闲练习硬笔书法。这时,一位五十来岁、体态微胖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希旺立刻起身立正问好:“主任早!”来人正是门诊部主任柳克信。柳主任是山东牟平人,资格很老,听说早在一九五零年就已经担任卫生所长,一辈子深耕军队医疗卫生事业,德高望重,在新兵们心中既是严厉的领导,也是值得敬重的长辈。平日里的柳主任作风严谨,行事一丝不苟,是军营里典型一丝不苟的铁面领导。柳主任看见希旺在三屉桌上练的字,随口夸赞:“字写得很不错,门诊部眼下正好没有文书,你就到办公室来做文书工作吧。”
就这样,希旺到门诊部办公室做起了文书的工作。他起初没有文字工作经验,柳主任常常手把手地教他撰写人员调动申请报告等各类公文。在柳主任以及门诊部其他领导的悉心指点下,希旺慢慢熟悉了文书岗位,渐渐胜任了这份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