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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国玺:牡丹亭记
    • 作者:陈国玺 更新时间:2026-08-14 09:51:16 来源:原创 【字号: 】 本条信息浏览人次共有6491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世之解此语者,多谓男子耽于声色之辞,殊不知其源本出巾帼,其意初为痴情。溯其流,此句更早见于元人珠帘秀《醉西施》套曲:"若得归来后,同行共止,便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珠帘秀者,《青楼集》称其"杂剧为当今独步",一代坤伶之翘楚也。后世民间流传,将这句至情之语附会于杜丽娘身上,遂广为流传。故知此语,实闺阁之至情,非浪子之戏言。

    明代汤显祖《牡丹亭还魂记》,便是演绎这份生死痴情的千古传奇。汤显祖在《牡丹亭》题词中写下:"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这十六个字,初读只觉是剧作家的浪漫自白;再读时方惊绝——它早已道破了文学何以跨越千年的秘密。世间的王朝更迭、礼法、制度、风俗变迁,无不在时间里风化剥落。唯有一种东西,从《诗经》里的"关关雎鸠"一直流淌到今天,那便是人对真挚情感的执着追问。而杜丽娘那场撼动人心的死而复生,正是这亘古不灭痴情最惊世骇俗的证词。

    然而,谁又知道这穿透生死的至情背后,藏着汤显祖半生无法释怀的憾痛?谁还记得临川旧宅旁,吴氏孤坟默默栖落的清冷凄凉?

    汤显祖(1550-1616),字义仍,号海若,江西临川人,被誉为"东方莎士比亚"。出身书香门第,年少风骨翩翩,才情卓绝。他五岁熟读经书,十二岁能诗,十四岁即中秀才,年少便负盛名;生性刚直,终生不屑攀附权贵、同流合污。仕途浮沉年间,他贬谪徐闻,见苍生疾苦,遂创办贵生书院,倡导众生贵重、以人为本;调任遂昌,又减税惠民、兴学除患,勤政爱民,体恤黎庶,坚守一身清骨。吴氏出身名门,温婉聪慧,姿容清雅,亦是才情不俗的闺阁女子。二人初见倾心,汤显祖数载痴心等候,不慕他门,拒尽世间媒妁,终在二十岁之年,迎娶十六岁的吴氏。

    彼时二人琴瑟和鸣,岁月安然。窗下抚琴裁绣,庭前看花晨昏,眉眼温柔,岁岁相伴,是乱世浮名里最安稳的烟火。成婚未久,汤显祖一举中举,前程可期,世人皆谓其进士及第唾手可得。只因不肯趋附张居正,他四次会试皆遭黜落,仕途步步受阻。

    万历十年,张居正病逝。次年,汤显祖第五次赴考,终得金榜题名、高中进士。中进士后,观政北京礼部年余,授南京太常寺博士。待生活安定,便将结发妻子吴氏接至任所。谁料团聚未久,吴氏便染病缠身,遍寻名医、屡换药方,终究难愈。汤显祖忧心忡忡,疑她水土不服,无奈送她归乡静养。

    船头别离,晚风凄凄。吴氏慨然言道:"吾生不如意者十常八九,所幸二三,皆是因君。嫁君为妻,为君育子,见君登科,此生无憾。今日一别,未知归期,惟愿君安。"一叶孤舟渐远水天,此去竟是天人永隔。吴氏归临川后,病势日沉,终带着万般牵挂溘然长逝,年仅三十有二。

    噩耗传来,汤显祖悲痛彻骨,连日泣泪不止。万历十九年,他因直言上疏弹劾权贵,触怒龙颜,被贬蛮荒徐闻。辗转浮沉数载,及至失意归乡,故地早已物是人非。昔日相守的小屋焚于大火,旧景旧人尽数凋零。万历二十六年,年届四十九岁的汤显祖看透仕途虚妄,弃功名而寄笔墨梨园,隐居临川玉茗堂,落笔成篇,著就千古传奇《牡丹亭》。归乡岁月迁延,多年后的清明时节,他追思亡妻,写下《清明悼亡》五首,字字含悲,句句藏泪,尽是相思无解、生死相隔的怅惘。

    半生浮沉,半生悲欢。他亲眼见礼教桎梏人性,见世俗埋没真心,见无数人屈从规矩、辜负本心。遂看透仕途虚妄,弃功名而寄笔墨梨园,借戏台方寸天地,为世间被压抑的真情开辟一方容身之所。

    世人皆叹杜丽娘、柳梦梅生死相守、三生不负,却少有人知,那句震彻古今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是他贯通一生的至情哲思,后人或可说,这字字千钧的告白里,亦藏着他悼亡思妻的半生隐痛;那句"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既是对世间韶华易逝的慨叹,亦是他为吴氏短暂一生写下的温柔挽歌。

    汤显祖半生深情寄一梦,半生遗憾付梨园。他将自己的相思离愁、人间憾恨,尽数化作戏中悲欢,塑造出一位为情而生、为情而死的绝代佳人——杜丽娘。情凝于笔,梦化为戏,遂成《临川四梦》,其中《牡丹亭》一篇,尤为四百年梨园不朽之绝唱。

    昔有南安太守杜宝之女,名唤丽娘,年方及笄,貌美才雅。生于官宦朱门,长于礼教樊笼,深闺闭锁,岁月枯寂,唯有鹦哥为伴,难遣年少幽怀。一日塾师讲授《诗经》关雎之篇,悠悠情诗,轻轻叩开了深闺少女尘封的芳心,唤醒了她对真挚情爱、鲜活人生的无限向往。

    侍女春香偶游后园,归来盛赞园中风物明媚、繁花似锦。丽娘听闻,春心萌动,决意游园寻春。烂漫春光铺满园中,姹紫嫣红开遍,却零落于断井颓垣之间。她见"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不是春色真贱,是被锦绣屏风闭锁的生命无权拥有它,于是写得越美,越衬出心底的荒凉。一个人没有见到内在的生命,没有见到外在的春光,没有主体与客体的真正邂逅,良辰美景便与己身毫无相关。春光越盛,荒芜越重,触目所见,皆是青春空负、韶华虚度的寂寥。

    这是十六岁的杜丽娘,第一次挣脱深闺束缚,看见天地明媚,也第一次恍然惊觉:自己最好的年华,正被刻板礼教、封闭深闺默默消耗。她又叹"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春光不待,红颜易老,满心怅惘的她小憩牡丹亭下,沉沉入梦。梦里有青衫少年,手持柳枝,亭亭而立,与她诗词相和,情意缱绻。牡丹为幕,春风为媒,两心相悦,温柔缱绻。那梦里片刻温存,原是她于铁壁合围之中,唯一夺回的、属于自己的方寸天地。

    好梦终醒,亭前空空,春风寂寂。咫尺温柔,转瞬成空,巨大的失落席卷心头。此后半载,丽娘屡次入园寻梦,奈何湖山依旧,旧梦难寻,那场亭前邂逅,再无踪迹。

    相思入骨,终究成疾。杜丽娘日渐憔悴,寝食难安,日日独坐空闺,念念皆梦中书生。韶华女子,被一腔无果深情耗尽身心,汤药无医,百治无效。非药石之失,实乃这世间的礼教樊笼,本就不肯容她一寸真心。生者既已无处容情,唯有一死,方能保全那份不灭的执念。她知此生人间无缘再见故人,便将满腔痴念绘成自画像,题诗于上,命春香藏之太湖石底,诗云:"他年得傍蟾宫客,不在梅边在柳边。"情根深种,一病而殒,依其遗愿,葬于后园梅树之下。后世便将元曲中"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一语,附作丽娘殉情的悲壮心声,情深至此,生死无畏。

    情深不泯,魂魄未散。杜丽娘一缕芳魂悠悠荡荡,游至阴曹。判官查阅姻缘簿籍,知她与柳梦梅本是宿命情缘,亦被这份纯粹赤诚的深情打动,破例放行,令其游魂自在世间,寻觅梦中良人。

    情之一字,可通生死,可动鬼神。

    彼时,岭南书生柳梦梅赴京赶考,途经南安,染病滞留,寄居梅花庵中。病中无事,游园散心,于太湖石底觅得丽娘画像。画中眉目温婉,似曾相识,又见画上题诗,与自己姓名暗合,心中顿生前缘注定之感。

    他日夜对画凝望,轻声呢喃,一片赤诚心意,惊动了徘徊未远的丽娘芳魂。月夜书斋,幽魂叩门,二人得以重逢相见。人鬼殊途,世俗难容,可柳梦梅不惧流言、不畏禁忌,唯信真心不负前缘。

    为一诺深情,他甘冒盗墓死罪,开棺启椁,唤醒长眠的佳人。棺开魂归,美人睁眼,死生相隔的执念,终在一片赤诚真心里圆满。情爱从来不是笔墨修辞,而是能跨越阴阳、起死回生的世间至力。

    传奇并未就此落幕,真情仍要直面世俗礼法的重重桎梏。还阳重生的杜丽娘,归来之后依旧难容于世。父亲杜宝固守礼教纲常,不信女儿死而复生,认定她是妖魅幻化,更视柳梦梅为盗墓奸邪。杜宝所捍卫者,非父女之情,乃纲常之完整。于他看来,死于礼教之下的女儿,是合乎范式的祭品;为爱复活的女儿,却是颠覆秩序的妖异。礼教之酷,莫过于此——它宁要一个规矩中的亡魂,不要一个真情里的活人。

    恩怨纠葛直达金銮殿上,君臣共辨真伪。圣上命以宝镜验影,辨人鬼、证真身。丽娘坦然立身殿前,一腔深情磊落坦荡,无惧世俗诘难,无惧礼法规训。她的勇气,从来不是恃梦轻狂,而是自年少心动伊始,便至死不渝的纯粹执念。

    最终圣意裁决,赐婚圆满。最顽固的礼教卫士,终不得不承认:真情可破世俗,真心可越生死。情之所至,生者可死,死者可生,天地礼法,皆不能禁锢赤诚本心。

    传奇至此,花好月圆,死生痴恋终得善果。然世人但知杜丽娘一往情深、撼动古今,却少有人深究那句依附此戏、流传千古的痴情古语,千百年来一直蒙受世俗曲解。

    故事流转百年,人人称颂牡丹亭下的生死痴情,却极少有人为那句千古流传的俗语正本清源。

    后世世人望文生义,代代讹传,皆以此语喻男子耽色轻浮。清人《夜雨秋灯录》引此语时,已作世俗寻常之解,让一句闺阁至情,蒙尽千年冤屈。殊不知此语始于巾帼、忠于痴情,是对真心的坚守,是对桎梏的反抗,与浪子风流、声色耽溺毫无干系。

    汤显祖有言:"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千古风雅,诗三百一言蔽之曰思无邪。杜丽娘之情,纯粹天真,澄澈赤诚。她冲破父母之命的规训,打破人鬼殊途的定论,跨越门第悬殊的壁垒,以一己痴情,对抗"存天理、灭人欲"的冰冷礼教。

    汤显祖以笔为刃,借丽娘一梦,刺破千年礼教铁幕,向世人宣告:真情自在人心,天性不可禁锢。贯穿全剧的"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便是他留给世间最温柔也最坚定的信条——轮回可改,岁月可迁,唯相思不负,唯真情永恒。

    而这穿透生死、震彻古今的至情篇章,亦是汤显祖半生深情的自我寄寓。是他数载相守的初心,是他船头惜别的断肠,是他经年不忘、字字泣血的思念。他把对吴氏早逝的毕生遗憾,化作杜丽娘跨越死生的执着;把自己不敢言说、无处安放的深情,写进四百年不朽的梨园春秋。那些婉转唱腔里颤动的余韵,一半是少女春心、人间情长,一半是故人孤月、临川悼亡。

    然而戏文流传,观者芸芸,能解其中至味者寥寥,望文生义、浅读误判者居多。世人多惑于表象,误真情为风流,误赤诚为轻佻。殊不知,理可束人身形,情可安人本心。礼教规制言行,真情解放天性。珠帘秀一曲寄相思,杜丽娘一梦赴生死,汤显祖一笔寄余生,皆是世间最纯粹的真情,最动人的赤诚。

    四百载岁月流转,昆曲水磨调婉转依旧。牡丹亭下的春愁、梦里相逢的温柔、跨越生死的执着,仍在戏台之上、人间耳畔代代回响。悠悠梨园声韵里,藏着千古不变的人心与情性,也藏着一代才子未尽的怅惘。

    自《牡丹亭》问世,无数闺中女子感其真情、惜其宿命,为这份无畏痴情动容落泪。世人看透儿女情长、生死相守,却鲜知戏台帷幕深处,藏着临川才子半生孤寂、一纸相思。

    文学永恒的魅力,正在于此。于我观之,它让每一个奔波于世俗、困囿于规则的人,得以窥见本心,看见人间最珍贵的赤诚与温柔。愿世间之人,皆知情、惜情、不负情,以赤诚相待,以温柔相守,冀人间至情,不再被世俗曲解、被礼法辜负。

    赞曰:

    牡丹亭畔梦初长,丽娘痴情断人肠。

    临川笔底情千尺,一往而深越死生。

    姹紫嫣红开遍处,玉茗堂前霜满襟。

    千秋不解风流意,唯有真心万古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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