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书札
运河拱桥上,云堆成雪垛。
忽有故人,自那堆积千年的雪色里步出。
碧水悠悠,将石拱与垂柳一并沉入波心。晚霞为云絮镀上一层暖色,却在左侧雕琢出一抹清冷的侧颜——那是唐宋遗落的剪影,是风唤醒的一段旧梦。眉目之间,似噙着千年未寄的书札,欲言又止。
是金龙四大王谢绪,在遥望京杭大运河长流不息,仍是千里安澜?
是青莲居士,重回寓居二十三载的任城,低吟太白湖畔的荷月?
还是远嫁的公主,借这流云一瞬,回望梦里的故乡?
天地浩渺,运河无声。桥上行色匆匆,无人肯抬首,识得这云端旧容。那满腔久别的心语,浪漫的长歌,终究该与谁诉说?
罢了。
且将这千年的秘密,托付给晚风。看它散作水面上圈圈涟漪,荡向水天尽头。至于那未尽的言语,便留给岸上偶尔驻足、懂得看云听水的人,慢慢遐想。
洗练
台风"白海豚"过境,挟风带雨,仿佛天地间一场酣畅淋漓的洗濯。它涤荡了大地的浮尘,也扫净了长空的积郁。万物褪去浊气,换得眼前一派万千气象。有清朗澄明之境,又有云谲波诡之姿,动静之间,神妙莫测。
海边的天空,是一望无际深邃的靛蓝。那是大海的魂魄映上了苍穹,宁静而深远。白云缓缓游移,宛如浪花被风托举至天际。蓝白相融间,恍惚有潮声在耳畔低回。
这穹顶,恰似一缦巨大的靛蓝轻绡;而那漫天的云,则是巧手以蜡点染的留白。薄如蝉翼,牵连成趣,蓝中渗白,白里透蓝,明暗交织间,幻化无穷。微风拂过,整幅"纱幔"便轻飘慢曳,灵动若生。这是天地最初的安静。
然而,若只是安静,便辜负了那场风暴的馈赠。细看之下,这天上气象绝非一幅静止的画。原来,云是分层的,还各有各的脾性,各有各的去处。有那堆雪积棉般的重云,稳踞不动,傲视天宇,任由朵朵流云从身侧列队倏倏滑过,俨然是坐镇中军的统帅;有那薄如纱缦的轻云,依傍着重云堆旁,拧转着柔若无骨的身姿,轻歌曼舞,游弋不去,恍若宴席间袅袅不绝的霓裳羽衣;最有趣的,是那些慌慌张张赶路的乱云,有的向东,有的向西,不知领了什么紧急军令,还是这里本就是它们的演武校场——这边旌旗招展,那边马蹄声碎,满天都是无形之师在排兵布阵。
云,是天空即兴写下的诗行,此刻正空灵而缥缈,如缕缕思绪在靛蓝的画布上舒卷。那份透明的质感,近若咫尺,远在天涯,令人不觉沉溺于这变幻的静谧。如梦如幻,惟余遐想。
而我沉醉于这份宁静时,心中忽生感慨,"白海豚"来时雷霆万钧,摧枯拉朽,仿佛要将一切旧物荡平。那时,何尝不是这满天的云在推波助澜?它们化作了千军万马,金戈铁甲,在天幕上短兵相接、激战太空,杀得昏天黑地。可风暴过后,云还是那些云,却卸去了铠甲,褪尽了杀伐之气,转而以最温柔的姿态,在最宁静的画布上落笔。原来,至猛至烈之中,往往孕育着至柔至美。这以世间最温顺生灵命名的台风,恰如其分地诠释了自然的辩证法:它用最暴烈的力量,成就了最空灵的风景。
人生亦复如是。那些曾经击打我们的风雨,未必不是为了成就一场后来的晴空万里;那些看似撕裂一切的动荡,或许正是为了腾出空间,让新的秩序与风景得以生长。所以,高尔基呼唤,"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风雨过后,人便如这云一般,被推搡过、冲撞过、撕扯过,反倒抖落了一身的懈怠与浮华,筋骨更韧,魂魄更清。原来,人既要那静静的、轻飘的云,好让心灵得以栖息;也要那急风骤雨,借它的力量将生命中的芜杂荡涤干净。云聚云散,风起风止,天地以它的方式告诉我们:即便是同一片云,换一个时辰,便换了面目;同一场风,换一个角度,便换了故事。每一场暴烈之后,都有一份沉静的安然在等待。只待我们抬头,便能看见那靛蓝底色上的洁白留白——恰似生命历经洗练后,才显露出来的通透与从容。天地一片通透,令人如梦如幻,久久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