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猫

未来某天的清晨

老猫会突然想起

十八年前傍晚的那片玉米地

云霞已经褪去

微风裹挟着玉米味的秋凉

饥饿让她忘却了对一切的恐惧

喵呜着爬进

父亲破旧的自行车筐                                           

老猫的青葱岁月似乎没有风浪

她的快乐是吃不完的鱼

还有墙外雄性狸花的关雎吟唱

每一餐牙祭

都似乎在生存之上

每一段爱情

都似乎以幸福收场 

她看过一只又一只公鸡破壳   啼鸣   下锅

她看过一只又一只土狗满月   撒欢    告别

她看过一朵又一朵莲花含苞   绽放    蓬落

她看过一次又一次炊烟升起   浓聚    飞飏

她看过祖父人生最后时光的徘徊与惆怅

她看过无数鸡毛蒜皮牵绊下的茶暖人凉

她看过歪脖子老枣树十一个春夏与凋零

她看过母亲葬礼上嚎哭的痴儿密布的伤

宠辱难惊的老猫

或许此刻正做着新的清梦

腹中呼噜着

又一轮回的——胎动

老桥

老桥 并不算老

石拱下的桥墩积聚着

——永乐年间的磟碡

康熙年间的牌坊

道光年间的石碑

盘古开天后的花岗

绳索吊石块捞荇菜的岁月

永远留在老桥上

午后的骄阳 蛙儿的鼓噪

快要忘记了苲草丸子的味道

不懂事的孩子后脑勺上

挨过的父亲巴掌

永远留在老桥上

黑白电视机的渴盼

煤油灯明暗的村庄

还记得桥下水面六岁稚童的模样

噼啪鞭炮声里桑塔纳婚车的轰响

永远留在老桥上

一扇扇木篱笆门的敞开

一柱柱新炊烟的飘荡

是谁曾把爱情和油盐

刻在桥栏杆的铁石横梁

老桥    从未变老

老去的只有桥上穿梭的身影

老去的只有桥上苍哑的童声

老去的只有苦中带甜的黑糖

老去的只有晒着菜草的簸箕箩筐

老去的 只有我茕茕的守望

老磨坊

秋风淡凉

飞舞的阳光和家雀一起鸣唱

戴眼镜的小学徒手拿刮头篦子

将蓬松的头发梳出洁白的霜

电机轰响

履带上的蜂窝煤“哐唧”成山

一只翠绿的蚂蚱来不及躲闪

身体被拍进那片黑色的泥墙

水声砉然

防氟自来水井的房间无人问津

青蛙挤着门缝去追逃跑的螳螂

房梁上的菜花蛇定格了它的梦想

老磨坊大院里没有留下我的的足迹

就像留不住账房算盘下的那颗面糖

小眼镜奔赴了远方

自来水停止了流淌

轧煤车已不知去向

荒弃的土地变成排排的暖炕

新晋的祖母拍着未满月的孙儿

——睡得好香

老屋

老屋即将老去

呼噜的喘息声中碎落一地的黄泥土坯

老屋    已记不起我放在抽屉里的玻璃弹球

老屋    已记不起祖母揍我时用过的鸡毛掸子

老屋    已记不起挂在房梁上的黄面饽饽

老屋    已记不起我铺满墙壁的以资鼓励

老屋    已记不起煤油灯下的课本和被熏黑的橡皮

老屋    已记不起我满箱的烟纸和换不来的游戏机

老屋已经老去

怀抱着过往的每一次春秋冬夏

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我在残垣的泥土中苦苦挖掘

却发现那早已成了一本缥缈的书

书里 满是翻过去就再也无法复读的纸张 

老屋已然坍塌

连同着我那没有归处的梦

化作一缕尘气

老井

那一眼深渊

瞳孔闪荡着老槐树的倩影

和铁匠铺的煤烟

梦游的孩子啊

赤脚踏过井上的石板

跑出了时间

井底的龙宫

弥漫着烙饼卷葱的味道

抽打着赶骡车的长鞭

或许还有念不完的《蒹葭》

看不到衣缝的长衫

今夕何年

铁匠铺的叮当声在午夜响起

慈悲的炉火讲述着人间

老蛙

井底的淤泥潮湿温润

井底的回声嘹亮动听

从井底看到的天空四时无常

只有那颗星星可以带来无限遐想

美丽的天鹅总是衔来新奇的故事

曲折的油狼还有开满荷花的海洋

似真似梦的环游塞不满想象和欲望

天鹅却挨了那个名叫裂人的致命一枪

井外的快乐是鸦鹊们的名利场

井底的欢唱是老蛙们的美天堂

想活着的时候就尽情地活

想冬眠的时候闹铃从不会响

无聊的时候

微笑着撞墙 撞墙

——让脑震荡灌醉死亡

楚星，男，原名楚遵星，山东嘉祥人，济宁市作家协会会员，高中语文教师，《大运河文学》编辑部成员，曾在《美文》《济宁晚报》《任城文艺》《大运河文学》等多家杂志发表过作品近百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