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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顺年:诸城,曾是一座“牌坊之城”
    • 作者:赵顺年 更新时间:2026-08-04 08:01:21 来源:原创 【字号: 】 本条信息浏览人次共有6357


    小引


    应《大众日报》高金华总编多次热情相邀,终于在2026年7月30日上午,我与贾悦镇井邱文化研究会会长张顺民先生及其办公室主任杜蕊一起赴约。

    高总是住在五莲县潮河镇一个风景秀丽居民小区的,从诸城前往,途径五莲县叩官镇。叩官镇原属诸城县所辖,又有闻名遐迩的“仰止坊”(牌坊)和丁家祠堂。而“仰止坊”和丁家祠堂与高总所住小区虽属两个乡镇,但相距颇近,充其量五分钟车程,又是必经之地,看看时间尚早,我们便先抵“仰止坊”和丁家祠堂拜谒。

    “仰止坊”的“仰止”,语出《诗经・小雅・车舝》: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仰,仰望、崇敬;止,文言句尾语气助词,并无 “停止” 实义。整句原意:巍峨高山,令人仰望;光明大道,使人追随。后世引申为:对品德、风骨崇高之人,发自内心的景仰向往之意。

    丁家楼子“仰止坊”,为明万历三十八年(公元1610年),丁惟宁长子丁耀斗所建,立于丁公石祠正前方,牌坊面朝来路向南,所有访客入祠必先经过此坊。丁耀斗为其父立此“仰止坊”有三层含义:第一层,核心本意即立坊最根本用意 —— 景仰先父丁惟宁。丁惟宁为官刚直清廉,遭权贵构陷,毅然辞官归隐九仙山麓。其父品格如高山,后辈、往来士人途经此地,皆当心怀敬慕,仰望先贤风骨。丁耀斗筑石坊、石祠,以 “仰止” 而明志;第二层,山水之意 —— “仰止坊”背靠九仙群山,依山而立,其字面亦可兼指,仰望眼前九仙山色,人文敬仰与山川景致融为一体,以山喻人,山水即君子人格,此乃明代文人典型的寄情文笔法。第三层,与牌坊题字前后呼应,坊正面“仰止坊”与坊背面石额“山高水长”,二者文意一脉相承,高山令人仰止,君子德行如山高水长,万古绵延。牌坊石柱楹联,上下对照,可加深理解“仰止坊”之深意。上联:一咏一觞畅百年之逸兴,下联:勿伐勿剪绵千载之遐思。上联大意是写丁惟宁归隐山林,避尘嚣、远纷争,于九仙山岱青之间,以诗酒为伴、与山水为邻,得林下逸兴、享本心自由,饮酒赋诗、逍遥林泉的雅士襟怀;下联取自《诗经・甘棠》典故,寓意怀先贤遗德,念君子仁风,祈愿先贤风骨不被岁月荒疏,文脉不被风雨绝断,让后世之人世代守护、岁岁追思。

    站在“仰止坊”前,看着左右石柱上的对联,我的嘴里轻轻吟诵,心里却禁不住在想,这幅对联很不简单,不仅写出了丁公惟宁半生官场气节,半生山林风雅的品格气度,还给后人留下了可追忆、可思念、可遐想、可学习、可承继的宽阔而又宏大的空间,一种敬仰之情油然而生。我正在感叹:这座牌坊也许是沾了九仙山的“仙气”,才得以从明代至今在九仙山下已静静地伫立四百余年,成为古诸城地界留存至今唯一的一座明代牌坊,否则,不可能这么完好无损,真可谓一山一坊、一祠一魂,锁住了明朝晚期一代文人的风骨,也留下了九仙山最清雅的一阙文脉余韵。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就在石坊和石祠之间狭小院子的左侧,有一方牌竖立,方牌红底白字,我走到近前,见方牌写着“丁公石祠护祠轶事”字样,我又靠前两步,但见“丁公石祠护祠轶事”云:“1970年破四旧时期,红卫兵意欲拆毁丁公石祠与仰止坊,从生产队牛棚牵来两头耕牛牵拉坊体,仰止坊岿然不动,遂计划次日清晨动用炸药爆破拆除。紧急关头,丁氏村民深夜在石祠前面屋顶,手写‘毛主席万岁’,后面屋顶手写‘共产党万岁’。按当时规矩,谁敢破坏带毛主席标语的建筑就是现行反革命,红卫兵不敢动手,当即停工作罢。为进一步保护文脉古迹,村民以黄泥封住明代古碑,并将石祠辟为生产队仓库、乡村夜校,祠堂遂得以完好存留至今。”

    我读完“丁公石祠护祠轶事”,随手将那方牌拍了照片,往左看了看石祠,往右看了看牌坊,然后站着未动,面对着方牌,沉思良久,一句在诸城流传甚广“诸城牌坊九十九,还有一座没人走”的俚语便从脑海深处蹦了出来,《诸城,曾是一座牌坊之城》的文章题目也随之形成。



    潍水滨涯,东武旧疆。舜帝故里,恐龙之乡。“诸城模式”发源地,人文荟萃沃土邦。“牌坊之城”非虚名,千载烟火绕密州。诸城人唇齿间曾代代漫吟一句俚谣:“诸城牌坊九十九,还有一座没人走。”

    俚语寥寥十四字,裹尽一城往昔繁华,藏尽百年山河遗恨。所谓九十九,从非实数丈量,乃古人落笔成文,随口俗咏的写意之数,或多则一百有余,或少于五十之双。喻指:满城石坊鳞叠,触目林立;余一座孤坊,闭锁于天齐庙街(现人民东路附近)众民舍夹缝之间,坊门被墙垣封死,车马难经,行人罕至,遂成民谣里“还有一座没人走”之说。

    那座 “没人走” 的牌坊,裹挟着诸城独有的民俗传说,在百坊之中自成孤品。此坊为早夭殉义烈女所建,古人怜惜少女芳魂孤苦,既立坊褒扬气节,又怕生人车马惊扰阴魂,久而久之,民居扩建顺势砌墙封堵坊洞,从此通路断绝。旧时老城百姓心存敬畏,传言暮色降临之后,坊下常有细碎脚步声来回游走,孤魂固守方寸街巷,是以生人绕道而行,无人踏过坊下门洞。虚妄的神怪传闻背后,藏着古人对逝者的悲悯,对道义的敬重,一座闭锁的孤坊,把人情敬畏封存在砖石缝隙之间,老诸城孩童幼时听长辈讲孤坊轶事,多不敢独自在黄昏靠近天齐庙街。

    今人漫步诸城新城,楼宇栉比,通衢纵横,车流漫过旧时古巷地基,市井喧嚣替代昔日坊下铃鸣。抬眼四顾,再无青石凌空、雕楹跨路的古城盛景。那些自元迄清、历五百余年风霜雕琢的百座牌坊,那些镌凿功名气节、人世悲欢的青岩石刻,历经兵燹蹂躏、世变摧折,终在动荡年月尽数倾颓,零落尘泥。

    诸城市博物馆现仅存一块残石,便是整座“牌坊之城”的实物凭据。博物馆办公室主任高鹏向我介绍说:“这块牌坊残件,长120厘米,宽35厘米,厚17厘米,属清代一座牌坊的残件遗存。其正面用高浮雕技法雕出丹凤、祥云、禽鸟、苍松,取意‘百鸟朝凤’。至于出自哪里,原牌坊叫什么名字等,皆无记载。”

    站在时光渡口,回望断坊残件,怅惋之情自心底漫涌:一座失落的牌坊古城,一段被尘沙掩埋的密州文脉,只能就此落在笔墨与追思之间了!

    密州岁月,苏子曾驻足东齐大地,揽山海形胜,留下无数词章:一句“半壕春水一城花”,写尽潍水绕城,东武春色;登常山绝顶作歌云:“相将呼虞舜”,遥溯舜曾耕诸冯历山之上;更有 “老夫聊发少年狂” 的猎猎壮怀和“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的千古望月绝唱,一纸宋词落墨沃土,千载诗韵沉埋城隅。然,昔日坊巷林立,青石连云,便在这诗山潍水之间,酿出一城独绝的密州文脉。



    曾几何时,华夏牌坊滥觞宋元,鼎盛明清,它从来不止土木石刻的建筑形制,而是华夏礼乐文明具象化的立德碑碣,是一方水土人文沉淀的立体史书。立坊即立德,刻石即镌史,坊立街巷,便是把家国情怀、宗族家风、人世德行,伦理操守,牢牢楔进脚下泥土。诸城筑坊肇始,远溯元代大元年,以崔立之妻纪氏“贞节坊”破土落成,成为鲁东地界现存史料可考最早的旌表石坊之一,自此,青石旌善、立坊彰德的风俗,在潍水两岸落地生根,岁岁滋长。元代国祚不长,胶东地域屡遭水旱、兵匪侵扰,民间财力匮乏,除却官敕纪氏一坊,余下零星旌表石刻多体量单薄、散落在乡野僻壤,未成连片气象,但,立坊崇德的种子已经深埋东武沃土,只待盛世雨露滋养。

    元末烽烟致建坊之事时断时续,据考,及至明成化年间,邑宰阎鼐体察乡风,敦化礼教,率先在古城主街营建十余座教化牌坊,以石坊为教化标尺,规整市井风气,拉开诸城大规模造坊的时代序幕。明朝万历,是诸城人文勃发造坊的巅峰岁月,琅琊文脉历经数代涵养,臧、邱、丁、王、李五大望族科甲蝉联,仕宦接踵入朝为官。彼时明代吏治崇文重教,朝廷褒奖贤臣,旌表科第已成定例,但凡进士登科、高官致仕、世代忠良者,大多可奏请圣旨敕建牌坊。于是,一座座“功名坊”“世恩坊”“御史坊”相继破土,顺着古城街巷次第排布,从县衙中轴长街蔓延至东西两市,再延伸至阁街深巷,短短数十年,近百座石坊拔地而起,硬生生把整座东武老城,雕琢成闻名鲁地的牌坊之都。彼时周边胶州、高密、安丘诸县乡贤常慕名到访诸城,漫步长街观览连片石坊,无不慨叹东武文风冠绝胶东。

    古城南北中轴线,依托县衙铺展,是全城牌坊最为密集的文脉主轴。自北向南,十二座功名石坊依次排开,首尾相望,一步一坊,一坊一段仕宦经事。张世则“给谏坊”镌刻谏臣风骨,翟銮“大宗伯坊”承载庙堂荣名,侯廷柱“给谏坊”留存直臣气节;丁惟荐、丁自劝父子“进士坊”,凭一门父子同登甲第的荣光矗立街心,成为古时诸城学子寒窗苦读的精神标杆;陈烨、陈良相“封赠坊”,追封祖辈功德,诠释古人光前裕后的宗族理念;王隆、王梁父子的“知府坊”,记两代守土勤政的宦迹;臧惟一“及第坊”雄踞中轴腹地,是臧氏宗族崛起于诸城街巷的标志性建筑;往后王侍“解元坊”、王逵与王承武祖孙“诰命坊”、王良相“总兵坊”错落排布,十二座青石巨构串联起明代诸城半部科举宦海史。每逢节庆庙会,百姓沿街穿行于坊洞之下,抬头望见坊额镌刻的名讳官衔,无形之中,崇文尚仕、守正立身的理念,便顺着青石纹路浸润市井人心,寻常百姓家的孩童路过牌坊之下,长辈总会指着坊文叙说先贤苦读成才的典故,潜移默化间塑造一城学风。

    县衙东侧东市地界,三座石坊独成一隅人文景致,尽数为明代名臣邱橓一门而立。邱让“封赠坊”追念父辈德行,青琐“名臣坊”彰扬邱橓一世清名,父子“经元坊”更是诸城科举史上独一无二的传奇。邱橓为官万历朝堂,一生刚正耿介,不附权贵,不贪分毫,屡屡上疏弹劾朝中奸佞,清贫终老;其子邱云章承袭家学,乡试同夺经魁,父子双元冠绝胶东,朝野罕见。三座石坊并肩而立,青石沉默矗立数百年,将邱氏一门清廉家风,牢牢定格在东市街巷的日常烟火中。

    西市一隅,李士魁、李相、李旦三世联坊巍然矗立,三世仕宦,世代忠谨,一石包揽三代簪缨荣光,成为李氏宗族世代相传的精神图腾,李氏后人每逢祭祖,必专程绕行至石坊之下,感念先祖功业,恪守门风。



    诸城城内牌坊建建造之精,多聚于旧时阁街。这片方寸街巷,藏着诸城牌坊精美工艺与镌刻水平之顶峰。阁街东侧,丁纯“御史坊”古朴厚重,丁纯为官立身朝堂,恪守法纪,其子丁惟宁承袭父辈风骨,官拜监察御史,丁氏一族文脉连绵不绝,后出丁耀亢这般明末文坛巨擘,一部《续金瓶梅》留名文学史,丁家文脉因一座古坊落地生根,滋养一方文风。

    阁街西侧,臧氏四代五人联坊横贯整条街巷,臧斐、臧节、臧惟一、臧尔劝、臧尔令接连登科入仕,五座石坊首尾衔接,连成长廊。老诸城人也曾有俗语: “诸城牌坊哪家多,臧氏一门半数有”。明代城内过半“功名牌坊”归于臧氏,一门五人簪缨,半城青石归臧家,成为诸城望族史上无法复制的奇观,当年往来客商途经阁街,无不停步驻足,赞叹臧氏文脉鼎盛。

    臧尔劝“大司马坊”,稳居诸城百坊之首,是整座“牌坊之城”的工艺巅峰。明万历十五年奉旨敕造,通体选用深山整块青石,四柱三门三楼制式,体量巍峨、雕镂繁复。牌坊正中嵌刻圣旨竖匾,昭示皇家敕建的无上殊荣;正反两面之坊额,是书画大家董其昌亲笔墨宝,正面 “大司马” 三字沉雄苍劲,记臧尔劝兵部侍郎之职,背面 “大中丞” 气韵内敛,铭其副都御史的为官操守。坊檐四角悬铜铸风铃,清风穿巷,铃音叮咚,穿过晨雾暮烟,绕着街巷民居回荡,冷硬青石,凭一缕风鸣添了绵长诗意。臧氏先祖臧惟一更是创下一城佳话,一生受朝廷敕建三座独立牌坊:县衙前街“及第坊”贺金榜题名,父子“同朝坊”记父子共事朝堂,历官“全录坊”把毕生历任官职一字不落镌于横梁。一人生三坊,齐鲁境内实属罕见,当年臧氏族人归乡省亲,缓步阁街,一日之内踏过七座自家牌坊,“臧家出门过七坊,一步一品尚书郎” 的俗谚,顺着潍水烟火代代相传,直至近现代仍被老城耆老时时提起。

    除却街巷官坊,古城教化类牌坊自成体系。文庙门前董其昌手书“大成坊”巍然耸立,左右配建 “德配天地”“道冠古今” 副坊,木石相融,朱漆配青岩,朝夕沐浴文庙书香,是整座诸城儒学文脉的具象象征;县衙院内“公生明坊”静默伫立,石身凿刻官箴铭文 “公生明,廉生威,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历代县官升堂理事必经坊下,青石箴言日日警醒为官之人守廉秉公;超然台南苏公“遗迹坊”依台而建,感念苏轼知密州时修政安民,落笔词章的千古风流,让东坡文脉借石坊扎根密州土壤。苏轼当年的密州出猎、月下填词之往事,借着石坊的存在,年年被登临超然台的文人墨客追怀吟诵。

    自元初诸城首坊落地,到明万历百坊林立,几多光阴,几多青石,一点点堆砌起诸城古代独有的城市品格。功名坊记朝堂忠义,教化坊养一城民风,一城石坊错落交织,把崇德尚文、守礼向善的内核,熔铸进城市基因,此后数百年,东武之地文风炽盛,贤才辈出,一座座静默矗立的青石牌坊,正是滋养文脉绵延不绝的沃土高地。



    鼎革换代,清定中原,朝廷一纸政令,叫停汉臣修建功名牌坊,轰轰烈烈的官宦立坊风潮骤然落幕。清廷忌惮汉人结党造势,严令文武官员不得募资于通衢城池建功名牌坊。但是,在诸城,建坊之风并未停止,只是悄然调转方向,从旌表朝堂仕宦,转向褒扬乡野孝义、贞节、长寿,一座座“节孝坊”“贞烈坊”“人瑞坊”等等,走出老城街巷,散落乡间,相州、枳沟、井邱、皇华、都吉台、古城子、百尺河……等乡镇村落的牌坊拔地而起。如果说明代牌坊是世家仕宦落笔的恢弘史诗,字字显赫,光耀门楣,而清代乡野石坊便是寻常百姓写在青石上的悲情华章,一座座牌坊,尽藏市井平民积善行德、忠厚传家,或记半生隐忍至一世孤凉贞节烈女。由官转民的立坊转向,恰好折射出明清两代世道人心与社会礼法的深刻变迁。

    黄疃村程氏的“贞节坊”,是诸城乡间最催人情思的一座古坊,坊身留存的十四字题诗,成为全山东省内“贞节牌坊”里独有的笔墨印记。程氏少女自幼凭婚约许配他乡,未曾谋面的未婚夫婿早就缠绵重病,婆家为冲喜仓促完婚,红烛高悬的新婚当夜,新郎骤然撒手人寰。豆蔻年华的新妇,一夜之间沦为未识夫君面的寡妇,没有外力逼迫守节,她自愿独居村边茅舍,一守便是六十余载。春去秋来,青丝化作白发,孤灯伴了一生长夜,垂暮回望空空半生,她提笔自镌诗句于坊石:“从来不识郎君面,空有虚名在世间。” 短短两句十四言,无一字哭诉命运不公,却道尽封建礼教之下女子一生的桎梏与荒芜。世人立坊旌表,视她为贞节典范,可冰冷牌坊于她而言,是一辈子捆缚肉身与灵魂的枷锁。清末乱世流离,匪患四起,石坊逐渐倾颓,带字残石滚落村边沟渠,常年被河水浸泡,那两句浸满血泪的小诗,随碎石隐入泥沙黄土,只剩村民口口相传的悲凉故事,一代代黄疃村民闲谈旧事,总会唏嘘这位有姓无名女子坎坷孤寂的一生。

    相州古镇乾隆年间王氏大牌坊,四柱三间五楼制式,通高十六米,整坊满雕百鸟朝凤、祥云瑞兽、花鸟走兽,其刀工细腻传神,集清代中期北方石雕技艺大成,百年立于古镇正街,看过相州大镇岁岁集市烟火。坊间世代流传一道天然石痕之传说,牌坊主梁上天生一道细密裂痕,历代石匠数次修补,终究无法弥合缝隙。乡老代代口述,裂痕是坊主王氏一生泪水浸润而成。王氏年少丧夫,独自拉扯幼子长大,贫苦半生、日夜操劳,暮年双目失明,一辈子心酸苦楚化作点点血泪,经年渗进青石肌理,硬生生在坚硬石料上浸出泪痕般的裂纹。山石本无灵性,因人世悲欢附着温度,一道天然石纹,成了一座牌坊最动人的情感印记,过往商旅驻足坊下,听完坊间传闻,无不心生恻隐。相州整条古街鼎盛时曾连片矗立九座贞节牌坊,首尾相连,绵延半里,是鲁东南地区罕见的乡村牌坊群落,往日逢年过节,十里八乡百姓前来赶集,穿行坊群之间,成了相州古镇独有的民俗盛景。

    康熙五十四年落成的李射斗的“人瑞坊”,是诸城为数不多以长寿立德的旌表牌坊。乡民李射斗寿逾百岁,品性敦厚,和睦乡邻,一生勤俭向善,官府奉旨拨付三十两官银专项建坊。彼时,乡间留存仙翁托梦传说,老人寿终前夜托梦“里正”(里正不属于朝廷正式官职,属于不拿俸禄的乡间管理人员,排序是县、乡、里、甲,在乡之下,甲之上),反复向“里正”叮嘱,造坊只用国库官银,切勿劳役乡民、不得损耗百姓财物。牌坊完工后,周边村落连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乡民感念老者仁德,把祥瑞附于石坊之上。“人瑞坊”跳出贞节牌坊的悲情基调,以尊老尚德为内核,承载古人对福寿安康、世道太平的美好期许,成为乡土文明温暖的注脚,每逢村中老人寿诞,不少乡民便携晚辈前往坊前凭吊,效仿先贤宽厚向善的品行。



    明清交替之际,功名荣光坊退场,人间冷暖坊登台,诸城乡间牌坊剧增,据不完全统计,全县牌坊总数达160余座。相州一条街即矗立9座,井邱一个村便有4座,那些拥有一座或两座的村庄不胜枚举。青石已不再是只记录朝堂显赫的标志,转而成为收纳树立乡野老者仁善、底层妇人贞节、寻常百姓坚守的坐标。一石一往事,一坊一流年,散落乡间的座座青石牌坊,拼凑出清代诸城民间真实的众生百态,不仅成为乡村一道靓丽的风景,而且让诸城“牌坊之城”的人文厚度大大增加;不止有世家权贵的显赫与荣光,更有烟火平民的温热与悲凉。每一座“贞节坊”的背后,都藏着一个女子的一生孤寂;每一座“人瑞坊”的深处,都深蕴着一方水土的安宁祥和。诸城人在城里与乡间建造了一座座青石牌坊,牌坊又反过来定格了一个时代底层百姓的精神追求与思想境界,后人可凭坊怀古,透过冰冷的青石,触摸数百年间诸城人的功成名就、喜乐辛酸和人间烟火。

    “百年祸乱摧古坊,烽烟劫火毁芳华”。

    从本文落下第一个字开始,我自认为是诗的这个句子便三番五次的跳将出来,给我写这篇文章的心情加上了几分较深层次的思考与沉重。我知道,世间好物往往能经得起岁月摧磨,但巨石弥坚的座座牌坊却难以留存,那并非是风雨的剥蚀,而是人为!

    诸城自1388年(明洪武二十一年)由臧家族人为其先祖臧哲在城内建起第一座“昼锦坊”(夸官坊)至1968年,历经五百八十年所攒下的百坊盛景,尽管经受住了风霜雨雪的自然侵摧,熬过了虫蛀石蚀的岁月消磨,但终究没躲过近代接连不断的社会动荡和人间祸乱:一座座历经数代呵护的古牌坊,在人为拆毁中陆续陨落,文脉损伤自此开端,那日夜绵长的自然风化,几百年光阴未断也难以撼动的巨石架构,可被某些人的私心一念,借乱世动荡,顷刻间便摧毁了数代匠心凝结的瑰宝,这便是古建筑消逝最令人痛心之处,是诸城人无法挽回的悲惨之殇。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国内大规模军阀鏖战渐趋落幕之际,神州大地却未曾迎来安宁。国民政府实现的仅仅是形式上的统一,各方势力割据依旧,苛捐杂税层层累加,黎民百姓饱受压榨,城里工商业在动荡时局中步履维艰,乡下土地兼并愈演愈烈,灾荒频生,田园荒芜。

    彼时山东省由韩复榘主政,诸城县最高长官为县长厉文礼(1930.8—1932.6)。厉文礼乃河北省蓟县人,受韩复榘委任出任诸城县长,兼任县民团大队长、联庄会总会长。厉文礼上任后,不顾市民呼号,以拓宽街面、拟机动车行走为名(时诸城全境没有一辆机动车),行搜刮古玩古物之实,开始了向承载人文历史文脉的城内牌坊进行拆除,使城内牌坊遭受了第一波重创。厉文礼开始拆毁古牌坊的行径,引起了土匪的觊觎眼红,1932 年初,山东省最大的土匪头子刘黑七(刘桂棠)某部攻占了诸城县城,烧杀劫掠,制造诸城惨案,背后与厉文礼勾结,开始了第二波对城内牌坊重创。厉文礼1932年离开诸城,又有几任县长主政诸城,均未有保护古迹之意识,1937年“九·一八”事变后,日寇铁蹄逼近诸城,时任诸城县长的杜仲舆携带财物弃城出逃,诸城县政权瓦解,百姓颠沛流离,深陷无尽的苦难岁月之中。诸城县城被日寇占领,城内牌坊被日寇铁蹄践踏,又遭受了第三波重创。

    诸城城里的座座牌坊在经历了主县贪官的欺世盗名与土匪的屠戮劫掠和日寇铁蹄的蹂躏三波重创,成为诸城近代史上三次惨痛记忆。具有地标意义的文庙“大成坊”首当其冲,整座木石混合牌坊拆解分散,木料挪作它用,青石碎块随意丢弃乱土荒坡,流传数百年的文庙地标牌坊一夜消失。县衙中轴线十二座明代“功名坊”接连拆毁,阁街连片石坊被拆成七零八落,昔日一步一坊的古城中轴,转眼青石狼藉、残砾遍地。据说黄疃古坊被炮火崩裂,程氏的贞节牌坊被埋进坍塌瓦砾;枳沟、皇华镇街上的教化石坊,或被拆毁取材修筑工事,或在战火中轰然垮塌。兵荒马乱的年代,人命尚且朝不保夕,炮火之下,一座座沉默伫立的青石,在硝烟里四分五裂,无数依附石坊流传的经典文脉,伴随着构件掩埋地下,慢慢被世人淡忘,家国动荡,百姓挣扎于温饱边缘,没人有余力守护古建遗存,眼睁睁看着老城和个别村镇文脉地标次第消亡。不少亲历战乱的老者晚年忆起旧时坊景,每每扼腕落泪。

    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初,百废待兴,历经多年的战乱洗劫,诸城城里尚有十九座形制完整的老牌坊有幸得以留存。这十九座青石巨构,是牌坊之城最后的火种,是五百年建坊史仅剩的实物映照,而散落在乡间的牌坊,除个别地方外,大部分仍然尚在。彼时国内各地逐渐兴起文物保护风潮,尤其省内曲阜、青州陆续划定古建保护区,若诸城彼时顺势圈地留存、建档管护,亦可打造专属诸城的牌坊文博街区,延续牌坊根脉。可时代洪流滚滚向前,一个席卷全国的特殊年代忽然到来,“破四旧”风潮骤然而起,残存古坊迎来了彻底覆灭的终局。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破四旧”的浪潮从城里漫淹了所有乡村,所有的牌坊均被“小将”划入封建余孽范畴,沦为必须铲除的目标。短短几年,全境掀起拆坊热潮,铁锤、钢钎成为摧毁古建的利器。诸城坊群之首臧尔劝“大司马坊”,董其昌墨书匾额被悉数凿平,檐角传世铜铃尽数遗失,巨型青石被分段爆破,砸裂拆解,一代坊王化作满地乱石;邱橓的青琐“名臣坊”、丁氏父子“进士坊”等明代名坊无一幸免,立柱断折,坊顶粉碎;相州王氏巨型“贞节坊”没被鬼子炮弹炸塌,却被“小将”整座推倒,精美浮雕碎成无数残片,一街九牌坊,全部荡然无存;散落各村的“人瑞坊”、小型“节孝坊”尽数铲平,不曾留下一座。

    更令人扼腕叹息的是,历经数百年风雨的优质古青石,被毁后没有集中封存入库,反倒沦为基建耗材:大块石料被村民垒猪圈院墙、搭建屋基,带浮雕的边角碎石丢弃河沟荒滩,名家题字残石混杂在建筑垃圾之中,或深埋泥土,或遭重物碾压。

    如果说,风雨蚀石是天道轮回,无可奈何;战火毁坊是乱世宿命,难以规避;那么,被别有用心之人的狂热和私欲刻意损毁文脉瑰宝,是文明进程里最深刻的遗憾与伤痛,对文物古迹的破坏,是永远不值得原谅的罪恶行径。诸城,这座百坊林立全国仅有的“牌坊之城”,经民国拆改、土匪戮掠、战火摧残、动乱浩劫四轮重创,全城再无一座完整传世古坊,只余下方志文字、乡间谣谚和后人凭空的想象。那句传唱百年的市井俚语,从物象写实变成往事追忆,青石筑就的一城风华,彻底消散在岁月烟尘之中,成为诸城文化史上无法弥补的恒久创伤。



    诸城新城拔地而起,旧貌化已作尘烟,如今走遍诸城城区与下辖村镇,再寻不到一座完整的古牌坊。诸城博物馆馆藏的那一件残石,便是整座“牌坊之城”五百多年造坊史仅存的实物见证。我凝望那块不知道名字的牌坊残件,浮雕上残存的凤鸟纹路和祥云边角虽已斑驳,但尚能窥见昔日石雕的精巧工艺,我的指尖禁不住轻轻触碰了一下石面,心里竟生发了一阵强烈的颤栗,那嵌着战火凿痕与铁锤砸裂的缺口,每一道伤痕,都是一段文脉消亡的沉痛印记。我本想尽多地搜集一些牌坊的名字和它本身的典故,一点点打捞起被岁月埋没的古城牌坊的记忆,但心里装着的和手里攥着的,就是两个字——遗憾!

    牌坊从来不止是孤立的古代建筑,是华夏传统立德、立功、立言,思想落地的实物载体,是儒家礼乐文明扎根乡土的物化成果。立功名坊,是旌表贤臣良士,以先辈风骨激励后世子弟修身报国;建节孝坊,是褒扬淳朴德行,用平民善举潜移默化教导乡土民风;造人瑞坊,是推崇尊老向善,以长寿仁德烘托盛世安康。一座座石坊伫立街巷数百年,无声充当着一城人的精神教科书,日日浸润市井百姓的言行举止,慢慢沉淀为诸城独有的地域品格。拆去石坊,看似拆去一堆老旧青石,实则刨去了城市扎根数百年的一缕历史根系,割裂了世代承袭的人文信仰。当具象的历史载体尽数消亡,后人想要触摸旧时民风及先贤往事,只能依托泛黄纸页,少了实物带来的直观震撼,文脉传承便缺了一块坚实依托。

    回望诸城百坊全毁的过往,总会生出绵长的哲学思索。文明的传承从来缓慢,是一代又一代人的日积月累,是一代一代人的修缮呵护,历经数百年打磨方能成型。可文明的毁灭往往只在朝夕间,一时的认知偏颇,一阵时代风潮,便能轻易碾碎几代人的文化积淀。我们总在追赶日新月异的现世繁华,急于摒弃过往旧物,却常常忽略,老建筑承载的历史记忆,是一座城市区别于其他地域最珍贵的精神标识。没有古坊遗存的诸城,纵使新城建设日新月异,经济蓬勃发展,城市肌理深处,终归是缺了一块厚重的历史底色。放眼国内诸多历史名城,但凡保有成片古建筑的地域,总能依托遗存形成独有的城市名片,反观诸城,空有百坊过往,却无半座原物留存,这份缺憾时时警醒城市建设者兼顾发展与守古的思路。

    近些年,诸城为接续断裂文脉,于岔道口复刻张择端故里坊、枳沟仿古的古街坊、常山六合坊等新式石坊,仿古形制规整、雕工精细、体量恢弘,凭新造石坊装点城市园林与古村街区,弥补古城无坊的视觉缺憾。可新石终究难载旧魂,复刻能够仿造出牌坊的外在形制,却复刻不了五百载风霜侵蚀留下的岁月包浆;能雕琢一模一样的花鸟纹样,却复刻不出依附老坊而生的望族典故、民间血泪与乡土传说;能悬起仿古铜铃随风作响,却复刻不出董其昌墨韵、邱橓清名、程氏孤苦半生的厚重过往。新坊是城市景观,老坊是活着的史书,景观易得,史书难再。游人驻足仿古坊前,所见不过新式工艺造物,再也触碰不到沉淀数百年的人间烟火与岁月沧桑。

    潍水日夜东流,冲刷着密州古城的过往尘埃,岁月在更迭中不断向前,城市建设永不停歇。诸城后人站在古今交界之处,看着仿古石坊林立街头,再对照史料里百坊盛景、博物馆唯一残石,遗憾与反思便萦绕心头。近些年诸城地方文史丛书陆续刊印,大批牌坊相关史料被系统整理汇编,正是今人用笔墨弥补实物消亡的补救之举。

    所幸文脉从不会随建筑倾颓彻底消亡,老坊承载的忠义、清廉、仁善、坚韧,早已顺着潍水融进诸城人的血脉基因。臧氏世代崇文、邱橓为官清正、寻常妇人守善重德,这些附着在石坊之上的美好品格,脱离青石载体,化作地域民风代代延续。市井老人随口讲述的牌坊旧事,孩童口中代代传唱的古老民谣,地方志书中一字一句的坊名记载,都是古坊换一种形式继续留存世间。由此,我深深感到,在文字与口述里,消失具象的“牌坊之城”,依旧会鲜活的存在于诸城大地。


    结语


    “诸城牌坊九十九,还有一座没人走。” 一句民谣穿越数百年时光,从明清市井传唱到今日新城,字句未改,语境早已物是人非。曾经,歌谣是百姓站在长街牌坊下,眼见满目石坊随口吟出的写实小调;如今,歌谣是诸城人凭吊逝去古建,追忆旧日风华的怀古叹词。潍水荡荡不停,古城街巷几经改建,当年立牌坊之地,或是宽阔马路,或是连片民居,再无青石凌空的影子。每逢暮秋,不少本地人漫步老城旧址,默念这句乡谣,眼前恍惚浮现多年前坊群连片,铃音飘摇的古城盛景。

    世间最令人怅惘的遗憾,莫过于前人耗费数百年心血缔造的人文盛景,后人短短数十年间尽数损毁殆尽。器物毁坏尚可重造,砖石破碎可以新砌,唯独沉淀在时光里的历史厚度、岁月底蕴,永远无法原样复原。百坊消亡的过往,化作诸城城市发展史上一道永恒的伤痕,是一座城市永续发展不可或缺的必修课。近些年诸城加大文物普查与乡土遗存保护力度,对境内古碑、老祠、古村落逐一建档保护,正是从过往毁坊之憾里吸取教训,不再重蹈轻弃古物的覆辙。

    放眼齐鲁大地,同属古邑的青州、蓬莱、曲阜,尚留存多处明清老牌坊实物,凭古建承载地域名片,唯独诸城坐拥近百座古坊的鼎盛过往,最终落得片瓦无存。这份独一无二的缺憾,反倒成为诸城独特的文化印记,督促今人深挖坊史、整理传说、收录典故,以文字存史、以文脉续魂,用文献留存下消失的“牌坊之城”全貌,把散落民间的牌坊轶事汇编成册,让即将消散的旧事定格在白纸黑字间。

    岁月无情,磨碎青石古筑;文脉有情,永续千载风骨。消逝的“牌坊之城”,肉身湮灭于尘泥,精神永留于诸城大地。往后岁岁年年,潍水依旧绕城流淌,新城不断迭代生长,那句古朴俚谣会继续在诸城代代口传,提醒每一代生于斯长于斯的诸城人:这片土地曾是举世闻名的“牌坊之城”,曾有百坊凌云、文脉浩荡,曾藏五百载人间悲欢与世家荣光的盛景。旧坊虽陨,风骨不灭,往事虽远,余韵绵长。以过往之憾鉴来日之行,守本土文脉,护古今遗存,便是对一座失落的“牌坊之城”最忠诚最深沉的告慰。我写此文,其目的并非要恢复“牌坊之城”的旧貌,而是要告诉人们,那些牌坊,在诸城这片古老而充满生机的土地上,曾经存在过,曾经辉煌过。也以此文特别提示:

    要敬畏历史,善待遗存!

    诸城,曾是一座“牌坊之城”!

    肯定,那些湮灭在岁月里的青石牌坊,也终将伴着潍水长风,永远镌刻在诸城人文的长卷之上。

    感谢丁家人为纪念丁惟宁老先生所建的“仰止坊”和丁家祠堂在九仙山下留存,让我得以拜谒,写下了这些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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