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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佳明:石头窝里长出来的命——评范金泉长篇小说《八道岭》
    • 作者:郑佳明 更新时间:2026-08-02 07:13:20 来源:原创 【字号: 】 本条信息浏览人次共有5727


    读《八道岭》,先把我镇住的,是那一村的石头。

    圣水峪是唐朝就有的老村,建在山坡上。石碗、石筷子、石蒜臼、石磨、石碾,连看时辰的都是石头日晷。胡同两边全是明清的石头屋,门头上雕着龙凤花鸟。二山狸子每回路过马家大院,都伸手摸一摸门口那对石蟾蜍,日子久了,把蟾蜍头摸得油光锃亮。书里管它叫“一座石头城堡”。这石头,就是这一方人的底子,硬、冷、认死理、不回头。这一本书的苦,就是从这石头缝里长出来的。

    我是同乡,读着格外亲。书里说的不是书本话,是金泉湖边、八道岭上活生生的乡音。歇后语一串一串往外蹦,“屎壳郎爬到铁轨上冒充大头钉”“差半车麦秸”;骂人骂得带劲,夸人夸得土气。这话不是摆样子,它就是人本身。一开口,谁憨、谁刁、谁阴、谁泼,就都站那儿了。

    下面,顺着五个字,再把这本书过一遍。


    一、忠


    这一本书的根,扎在老山狸子林伯年一个“忠”字上。

    他家祖上三辈是地主寅学礼家的长工。他爹临了留下一句话,他揣怀里当宝贝:咱祖辈是寅家的仆人,啥时候都是寅家的人。后来土改翻了天,寅家败了,他分了寅家的大院和地,可这“忠”字一点没改。寅学礼从关外回来,穷得在湖边搭个茅草屋住。老山狸子提着一条五六斤的大青鲢鱼上门,先让出半个院子,又把自家九亩薄地里两块最好的、足有四亩,匀给寅家种。他跟家里人说:咱欠人家的情,我夜里睡觉都不踏实。做人,啥时候也不能亏良心。

    这话听着多厚道。可坏就坏在这厚道上,它是压垮五个儿子的头一块石头。

    让房让地的话一传开,大儿子林青玉的丈人方家立马悔了婚:“哪有他这样的?憨不要紧,死憨。”打那以后再没人给大山狸子提亲,他打了一辈子光棍。为给寅学礼那病妻小翠治病,老山狸子把家里唯一一头猪卖了,那是麻妮花五毛钱买来,跟养孩子一样喂大的,本想给五个娃一人添件衣裳。猪卖了,病没看好,二山狸子林青泰又自个儿上八道岭采药,在悬崖上够一棵山萝卜,脚底下石头一松,滚下崖去,把两条腿摔断了,从此拄拐。更让人心里堵的是第三件:寅小山和三山狸子林青江一块发烧,家里就五块钱,老山狸子犹豫半天,“决定还是先给寅小山看”。等借来钱,林青江的病耽误了,烧坏了眼,落下一辈子看东西模糊的毛病。

    这笔账,作者算得不声不响,可一笔一笔都在出血。老山狸子把“忠于主人”当信仰,说仆人对主人的忠不能计较得失。可这信仰的供桌上,摆的全是自己亲儿子的前程和身子骨。范金泉最厚道、也最狠的地方就在这儿:他没把老山狸子写成蠢人坏人,恰恰相反,全书数他最实在;可正是这份实在,认错了人、用错了地方,就成了一道暗害人的河。一种老辈子传下来的“义”,到了新世道还死死攥着一个老人的心,攥得他眼看着儿子一个个往下沉,也舍不得松手。这个“忠”字,是全书最深的疼,也是最重的话。


    二、鬼


    八道岭林场闹“鬼”,这是书里一段奇笔。

    一开头,林半仙掰着手指头数:从一九六二年建场到如今,六任护林员,没一个落好的。头一个朱恨水疯了,跳了断魂崖;第二个杨得石半夜听见林子里有琵琶声,出来一看是个弹琵琶的俊女子,他追上去搂,撞瞎了眼,又叫大蝎子蛰了,半月就没了;往下,有的歪嘴斜眼,有的光着腚跑下山再没回来,有的在树下上吊、死前留下几十个烟头和一些怪符号;第六个,就是失踪的林青玉。还传说山洞里有大蛇,出来就吃人;半夜里能听见鬼敲锣鼓,那是文革时一支文艺宣传队进了蝎子洞再没出来,变成鬼还在洞里敲。

    这些怪事写得阴森森的,是聊斋的味儿。说聊斋真不是瞎扯:女主角的名字就叫聂小倩,救人的姑娘叫银杏,再加上弹琵琶勾魂的女子、洞里的大蛇、断魂崖,分明是把蒲松龄那套鬼狐的写法,搬到八道岭来了。

    可妙就妙在,他写“鬼”,到头来是为了写“人”。青枫一步步往里查,那些鬼影就一点点褪了色,露出底下真正吃人的东西:占着林场山头乱挖的血石矿,逼妹妹抵赌债的王铁头,锯走名贵青檀木去做法器的土门教黑老鸹,还有那个能呼风唤雨、其实是河南息县冒充高干子弟的骗子王总。所谓山里的大蛇,半夜的琵琶,不过是给真刀真枪的盘剥、杀人,蒙上的一层雾。大哥林青玉那个“失踪”,到最后让人心里一凉地明白过来,跟这些利益、这些黑手,脱不了干系。

    书末尾那一笔,是这“鬼”字最冷的回声:一把火烧光了老鹰嘴崖整片树,雪一过,血石矿照样开工,新矿长不是别人,正是当初那个秃顶酒糟鼻的牟大头。“轰隆轰隆的挖掘机开上光秃秃的老鹰嘴崖……碾过去,咔嚓咔嚓地响。”鬼故事讲了一整本,真正的鬼,是这台停不下来、换个人就接着碾的机器。山秃了,树焦了,人散了,它还在响。


    三、升


    林家一路往下沉,寅小山一路往上爬。这一沉一升,是书里搭得最见手艺的一架对照。

    寅小山是地主寅学礼的独苗,从小叫老山狸子一家照应着长大。验兵的名额,林青石让给了他,他没验上;民办教师的位子,林青石又让给了他,他诱奸了傻女生小荠菜出了事。可这人最毒的一招是偷书稿。林青石是真有才的,会诌古体诗,偷偷写小说。寅小山先哄他“我要当你的忠实读者”,骗走一个短篇,把“林青石”三个字一抹,换上自己的名;后来又借着老山狸子的情面,把林青石熬心血写的长篇《渔民队》也一并拿走,改个名叫《湖上渔民那些事》,几乎一个字没动,照抄一遍署上自己。

    就靠这本偷来的书,寅小山买书号、拉赞助、四处送礼,挖到头一桶金,买了个副科;再印精装、运作评奖,靠编辑老许照应得了个奖,政府奖他十万,他又拿这钱去打点,副科提正科;本科、研究生、博士,全是派人替读替考挂上的虚名;末了把闺女许给省城王大官那个脑子不灵的儿子,攀成亲家,一路爬成文联副主席、政协委员、副县级。被他踩在脚底下的林青石呢?顶着个“民办教师”的名分熬了十几年,连写小说都有人打招呼不许写,儿子林飞虎死得不明不白,他自己疯了,进了精神病院。

    最扎心的,是寅小山翻脸时那句话:“没有我爹,有你们林家吗?……你们老辈里是我家的长工,再给你们一百年,你们也爬不起来。”你看,老山狸子用一辈子的厚道去还的那笔“恩”,到了下一辈,倒成了寅小山压人、损人的本钱。范金泉这一笔下得真狠:他让你看明白,有一种“恩”,本身就是一副枷锁;一家人的卑微,是会一代一代往下传的。

    聂小倩末了那一砸,砸得人心口发紧。她抄起铁锤跳上桌子,对着寅家大院门头上那块石匾,“德泽后世”,一通猛砸,碎石跟下雪片似的往下掉。这四个石头字,从前是这一族体面的招牌。可一本书读下来,谁的“德”,泽了谁的“后世”?这一锤,砸的是匾,问的是天理。


    四、碎


    《八道岭》写女人,写得叫人不忍往下看。这书里的女人,差不多个个叫日子磨成了碎渣。

    银杏是王铁头的妹妹,本是能上大学的好苗子,因为家穷,自己主动退了学,挑水浇地、喂猪砍柴,把死去娘的活全揽下了。到头来,哥哥欠了十万赌债,要把她抵给血石矿的老崔“当服务员”。她不肯,挨了一顿毒打,半夜揣着一根绳子上了山,想找棵合适的树上吊。她连死都想得周全:不愿死在山洞里像林青玉那样落人猜疑,不愿叫树枝挂住扎瞎眼,更不愿吓着那个救过她的小护林员。是青枫的大黑狗深更半夜叫起来,把人引到断魂崖,青枫割断绳子,又给她做人工呼吸,再爬上三米高的石头,对着山谷一声声喊魂:“银杏家来哩,”她才悠悠转回这一口气。这一段“喊魂”,是全书少有的、带着热乎气的温柔。

    润东的事,是一路往黑里坠。她跟着养鸭的磨三私奔进城,本以为城里是天堂、遍地黄金,进去才晓得“城里有钱人的心,跟老城墙一样冰”。她信了那个“大姐”梦小云的“资本运作”,把两口子省吃俭用攒的、连同当年的体己凑成的三万块全投了进去,梦小云卷了款去加拿大了;磨三贩菜叫城管追,被一辆宝马撞断了腰,瘫在床上;为给丈夫凑五万治病,润东最后走进了郭总在文昌阁的办公室,那个郭总,凡睡过的女人都要在身上纹一只蝴蝶做记号,就因为当年发现自己当秘书的老婆“那个地方被人纹了一只蝴蝶”。润东到底没让他纹,把钱和手机都撂下,擦着泪一瘸一拐下了楼。可命运没放过她:丈夫割腕死了,她沦落成歌厅里的“鸡”,后来竟做起了贩毒的营生,把前夫林青江装进麻袋、拴块石头扔进河里灭口,两个从前的夫妻,最后在五楼窗台上扭打,一块撞碎玻璃坠下楼,半空里红票子“像红色的桃花”翻飞。这“桃花”二字,美得叫人心惊,也狠得叫人心碎。

    还有叫蒙面人奸杀的小翠,投湖被救、一辈子还债的麻妮,叫寅小山在青岛包养的女大学生宝娟,还有那个从“洋鸟”似的非农业户口、末了熬成油篓巷里“偷鱼女”的聂小倩,一个一个,都是叫世道和男人的世界磨碎了的女子。范金泉写她们,没有站得高高的可怜,只有平起平坐的疼。这份疼,是这书的良心。


    五、问


    末了说青枫,说这本书的“问”。

    林青枫是五房里最小的,练过武,得过散打冠军,初生牛犊不怕虎。他接哥哥的班去看林场,不为那二百块生活费,是为了“弄清他哥失踪的秘密”。整本书的明线,就是他这一路的问:问王成,问小皂角,问老队长,问牟大头,问老段……他打翻偷树的王铁头,救下被捆在树下的银杏,把血石矿乱挖、土门教害人的事写成材料,寄到县里、省里,捅了天大的马蜂窝。

    可他到底也没问出哥哥失踪的“真相”。这正是范金泉的高明:他不肯给一个便宜的、水落石出的破案结局。八道岭的山洞“洞套洞,洞连洞”,有人跟青枫说:“你没找到山洞,这是你的福分。”真相像那些洞一样深不见底,可真正的恶,根本用不着露面就能杀人。

    书的末了,青枫不肯给骗子王总当保镖,“我混到要饭的份上,也不会给人当保镖”,带着银杏冒雪逃出八道岭。放他俩走的,竟是从前的仇人王铁头:这个逼妹妹抵债的浑人,到末了良心没全黑,一句“银杏跟你,我放心”,守在断魂崖下放他俩下山,转身就在血石矿的酒里下了毒,和王总、老崔、彭二挣一块同归于尽。一场大火烧了一夜。青枫在青岛的晚报上看到两条消息:一桩“扑朔迷离的谋杀案”,还有一桩二十年前的强奸杀人旧案,靠DNA破了,凶手正是寅瘸子。

    恶有恶报了吗?像是报了,又像没报,因为挖掘机照样开上了山。这个结局是清醒的,也是凉的。

    聂小倩有一句话,差不多是全书的眼。她骂林家几个兄弟:“你们林家在圣水峪以后完了,一辈又一辈,咋出不来一条咬狼的狗?”,青枫,大概就是这一辈里,那条总算敢咬狼的狗。他没能掀翻整座八道岭,可他问了、查了、打了、逃了,到底叫那台碾人的机器,卡了那么一下壳。一家人百年的隐忍和愚忠,到他这儿,总算长出了一点不肯认命的硬气。这点硬气,是从满村石头里长出来的,带着血,也带着光。


    结语


    合上书,我看见作者落款是“二〇二五年十二月写于云南弥勒白腊园”。一个齐长城脚下的人,跑到几千里外的南方,把老家的石头村、金泉湖、八道岭一笔一笔写下来,那“乌桕树下的炊烟”“薄荷草的气味”“乌鸦在棠梨子树上呱呱乱叫”,写得那样近,近得像就在眼跟前。这是隔着山水的回头望,也是一个写字的人,对自己脚下这块地最实在的认领。

    作为老乡,我读得心里很重,也很服。《八道岭》写的就是咱这一方人的命:石头一样的厚道,石头一样的能忍,石头一样硬碰硬的死磕。它把鬼写成了人,把传说写成了世道,把一村人的悲欢,写成了一本沉到地心里去的书。要说还有啥可商量的,苦难铺得太满太密,有几处女人的坠落几乎不给人喘气的工夫,读着透不过气来;可这大概正是作者的不忍,也是他不愿绕开。说到底,他要写的,本就不是一座轻飘飘的山。

    它叫八道岭。八道岭上,每一道,都压着人。


    郑佳明,男,山东省济宁市任城人,西北大学中国思想文化研究所25级在读研究生,哲学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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