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似水,岁月沉香。大半辈子的烟火浮沉倏忽而过,许多尘封旧事早已随风雨淡去,唯独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宁波东钱湖畔那缕绵长的茅台酱香,以及那句猝然响起、浑厚质朴的乡音——“谁在喝酒哟?”,始终根植在希旺的心底。历经五十余载光阴洗涤,依旧温润如初,鲜活如昨。
那年,希旺未满二十岁,怀揣一腔赤诚,辞别故土,踏入了东海之滨的军营。数月的新兵集训,摸爬滚打间淬炼了筋骨,也磨平了稚气。百余名青涩少年在汗水中结下的手足情谊,纯粹而滚烫。集训结束后,因希旺与六七名战友入伍前皆是卫校毕业的乡村医生,便被分配至舰队直属门诊部,开启了另一种军旅生涯。
那时的部队机关大院,肃穆中透着生机。宿舍在门诊部休养所的二楼,一间敞亮却简陋的大房间,几排上下铺的硬板床便是全部陈设。没有精致的寝具,一方坚硬床板,一隅小小铺位,却承载了这群热血青年最热烈的青春日常。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物资相对贫乏,军营的生活也清简平淡。然而,那个寻常的周末傍晚,却成了希旺终生难以磨灭的温柔记忆。夕阳垂落,余晖为营房的青砖院墙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橘色。在招待所小灶食堂工作的同乡于志和,趁着歇班,踏着晚风穿过林荫小道,专程来此相聚。于志和身姿挺拔,眉清目秀,是个标准的英俊小伙。因在小灶工作,他时常能接触到客人宴饮后剩下的名酒。素来节俭的他,总会将那些残留的佳酿妥善收存。那天,他带来了一大半瓶茅台,外加几个咸鸭蛋、皮蛋、油炸花生米和一包爽口榨菜,在物质匮乏的年代,这几样寻常小菜,已是极为难得的奢侈。
希旺与战友们大多来自农村,只闻茅台其名,未见其形,更无缘品尝。看着瓷瓶中倒出微黄澄澈的酒液,满室顿时弥漫起幽雅细腻的酱香。大家就着小菜,举杯相碰,新奇与幸福感在年轻的脸庞上肆意流淌……
正当欢声笑语盈满斗室之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一楼缓缓攀升。紧接着,一句洪亮浑厚的山东乡音,骤然穿透了楼道的静谧:“谁在喝酒哟?”声音不高,却透着几分威严,于是喧闹的声浪戛然而止,青涩的脸庞写满了忐忑与不安——来人正是门诊部主任柳克信。
柳主任是山东牟平人,资格极老,早在1950年便已担任卫生所长,半生从事军旅医疗,德高望重,是新兵们心中敬畏有加领导兼长辈。平日里的柳主任,严谨端正,行事一丝不苟,是军营中典型的“铁面领导”。希旺与战友们心想,私下聚友饮酒,定会招来一番雷霆训斥,于是皆垂首敛神,静待批评。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柳主任循着袅袅酒香缓步进门,目光扫过满屋离家从军、稚气未脱的山东子弟,脸上竟无半分愠色,眼底反倒漾开温和的笑意。他深知战士们背井离乡的孤苦,亦懂异乡遇故知的欣喜。那份体恤与温柔,悄然漫溢在简陋的房间里。
望见柳主任神色温和,大家便纷纷请他入座。未曾想,向来威严的柳主任竟欣然应允,坦然落座,与战士们围坐一处。那一刻,上下级的隔阂悄然消融。他抿着酒,与战士们同欢乐、诉家常,话语质朴淳厚,字字句句皆是长者的宽容与关怀。
晚风穿窗,酒香绕屋。一席闲谈,消融了陌生与拘谨。那一晚,无尊卑之分,无纪律的束缚,唯有乡情脉脉、善意融融,那是军营里最纯粹动人的温情。尤其对近二十岁的希旺而言,柳主任那温润宽厚、质朴纯粹的品德,深深震撼了他。在纪律森严、四海为家的军旅岁月里,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与包容,成为他青春底色里最温暖的一抹亮色。
岁月辗转,光阴翩跹。弹指间,五十载风霜掠过,当年立志保家卫国的愣头小伙,如今已是鬓染秋霜、步入古稀的老人。半生风尘辗转,阅尽世间冷暖,无数人事早已被流年冲淡,唯独那年清冽绵长的酒香,依旧历历在目。柳主任那句洪亮悠远的“谁在喝酒哟?”,跨越半个世纪的光阴,依旧萦绕耳畔。那一声问询,无苛责,无疏离,唯有长辈的体恤、同乡的温情,是军旅岁月里最温柔的遇见,更是希旺心中最珍贵、最难忘的岁月珍藏。
陈清江,山东省青岛市黄岛区人,1951年12月出生,1970年12月入伍。在海军、陆军工作50年。2020移交至杭州市军队离退休干部服务管理中心。副军级主任中医师,浙江医学科普作家、中国科普作家。毕业于浙江中医药大学。从医61年,主要从事中医内科、妇科临床工作和部队将军级别高级干部的医疗保健工作。1978年以来,先后在美国、香港和国内30余家刊物发表论著,英文、日文译文、医学科普文章等60余篇,合著、主编专著两部约60余万字。中医、中药科普散文400余篇。获军队医疗成果三等奖、科技进步四等奖、浙江省科普作家协会优秀科普作品二等奖、三等奖等12项。个人词条被收入《南京军区卫生人物志》《现代名医大典》。自1988年始,曾先后任《国际医学老年医学》特邀编委、《中华医学杂志》编委、《心电学杂志》责任编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