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生活条件好了,人不吃草了,吃草的牲口也没了,没有了生产队,那曾经的牛棚、牲口屋早已成为往事。
还不光这些,随着当下农村人、城里人(此以县城为基本参照)之惰性滋生,养羊、养兔、养鸡、养鹅的人越发锐减,更别说养猪了,据说农村除规模化养猪场,早就没有一家一户养猪的了。哪还有吃草的动物了?人不吃草了,过往岁月里人们养的镇物山(家蓄家禽)无了,那草岂有不泛滥之理?
小区里、甬道旁、公园内、绿地间、湿地苑、溪流畔……野草疯长,葳蕤繁茂。这是怎么了?我的小时候,我的青少年时期,草哪里去了?
倥偬岁月,光阴易逝。时间前移五十年左右,正是我的小学时光。其时伟人刚刚过世,举国形势尚不平稳。那时我是一个“红小兵”,作为一个学生,学习不是唯一,为生产队打零工至为重要。麦收、秋种皆放假,美其名曰“麦假”、“秋假”。拉起耙子、拎起袋子,帮队里多打一斤麦,多收一斤豆,便是我们学生的功绩。
光给生产队做贡献不行,不给家里做贡献怎么能行?因为自己吃饭的地方才是自己的家。
当时已是1970年代后期。我的家乡鲁西南平原,虽是黄泛地区,土质肥沃,然受各种影响,百姓并不富裕。忽然,中央一声令下,改革开放新时期来临,生产队的土地重新分田到户,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社员的积极性一下子调动了起来。庄稼地里再不是大帮哄干活,取而代之的是一家一户在自家责任田里挥汗如雨劳作的情景。
汗水淌过之后,土地自有回报。那几年的土地,仿佛迎来了春天,竟然出奇的丰收。但农民毕竟是农民,任何时候都不失农民的本份。打下的粮食挑最好的交公粮。交公粮时,你看吧,一家一户装满粮食袋子的车子,井然有序的排在粮库门前。我曾跟着交过公粮,虽然很遭罪,却也很自豪,因为我是一个给国家送过公粮的人。当时面对粮库验公粮时公家人的颐指气使,丝毫不敢顶撞。为什么呢?在那个时候,你一顶撞,说不定就白来了,公家人的嘴大,一句“粮食不合格”,你怎么费劲拉来的再怎么费劲拉回去。
上世纪七十年代至八十年代初期,我的家乡曾是鱼米之乡。我不知道我们县的城南种啥庄稼,但在我们城北,一望无际都是水稻田。而今四五十年过去,竟有沧海桑田般的变化,稻田没了,通向稻田的水渠没了,甚至当年的排灌站也没了。唯有那些河流还在。我为我的家乡曾是鱼米之乡骄傲,我为我曾蹲在水田里拔过秧、插过水稻苗骄傲。我把这些讲给年轻一代听,他们颇不以为然,这些我们不关心,我们想知道,当年的你们是不是天天都能吃上大米饭。
呜呼,此话正戳中了我的软肋。当年家乡那种水稻的年景,哪是我的骄傲?分明是我的伤心。年年打下的水稻,除了上交国家,各家各户剩下的那部分,哪敢吃啊?也不是没吃过。记得那时娘蒸的大米干饭好香好香,再配上那鸡蛋花做的浇头吃上一大碗,赶上过年了。但那时候大米干饭能是我们天天吃的吗?村里大多数人家都是吃上几顿后,就不舍得吃了。因为那时候温饱问题尚未完全解决,那些大米要等到冬季去一百多里远的菏泽单县等地换地瓜干呢。一斤大米能换好几斤地瓜干,如此囤在家里,就不怕春天缺粮挨饿了。
我小时候虽然不至于挨饿吃不饱,却没有好东西吃。一年有限的几顿白馍米饭,剩下的只有玉米面饼子和地瓜干窝头了。那么怎么来调剂那日复一日单调乏味的生活呢?至少让自己的肚子感受一下新鲜的气息也好啊。家乡人是有创意的,我也从先前人的智慧中得到了启发。
著名作家王方晨是我们金乡人。他曾在一篇文章里说过“我是吃草长大的”。他在文章里说:“在我故乡的大地上,我觉得没有什么不可吃。单说庄稼之外的植物,茅根、酸浆棵、马泡、苦苦菜、蒲公英、狗尿子、银凤草、荠菜,树上的柳芽、杨穗、槐豆子,等等,吃在嘴里,都有自己独特的风味。”
我与他是同时代人。可以说我的经历和他的经历及其相似。他所吃过的草我都吃过,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我大他一岁,或许我当时的家庭情况比他更逊一层。
清晰的记得,那时的我不光吃草,而且还得剜草。人要吃草,家里喂的猪羊鸡鸭鹅也要吃草。怎么办?爹娘早已给我准备好了粪箕子,没办法去地里剜草吧。虽然爹娘没说“剜不满粪箕子别回家吃饭”,但我知道,必须剜满,我等着吃饭,那些养的镇物山(家蓄家禽)也得吃饭呀。
我背着粪箕子村南转到村北,从村东溜到村西,哪有草啊?没办法,我又转到庄东头的金济河堤上。咋就没有草呢?我顺着河堤游走,漫无目的,只要是家里喂的猪能吃的草,让我剜上一粪箕子就心满意足啦。天不遂人愿,地不遂人愿。溜了一上午竟没找到可剜的草。咋办呢?马上都晌午了。正发愁呢,忽然看见在河堤的二滩生长着一片茂密而茁壮的红麻。红麻是一种植物,经过几个月的生长,长到两米多高时正是秋天,人们贴地皮将其砍倒,剥其皮放于水中沤制一段时间,那皮便柔软起来,极富弹性,韧度强大,是织麻袋、麻布、鱼网和搓绳索的上好原料。
看到这河滩里茂密旺盛的一片红麻,一时间我欢呼雀跃起来,那红麻叶猪们可爱吃啦,进到地里,双手啪啪的披那青嫩的麻叶,一会儿不就是一粪箕子呀。可这是外村的地,若是被人撞见如何是好?不管那么多了,披了再说。我进了红麻地,放下粪箕子,挑那嫩绿的红麻叶披了起来。一边披还一边警觉地看着四周,生怕来了人。胆胆怯怯间,一粪箕子红麻叶装满了。如今一想起来当年偷披人家红麻叶的举动,还感觉有点好笑,真是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可笑之事。
回到现在,回到今天。如今真是到了一个野草与人类共生的年代。视野之中,遍地野草。蒲公英、车前子堂而皇之长在马路牙子之上,踩都踩不死,春风吹又生。绿化景观带里的草坪,频频看见野草家族与之争宠,任凭园林公司雇人清除却屡屡复生。地头上田野边更是草儿肆虐的领地,我曾种在地头的洋姜本是汪洋恣肆,却因除草不及而被那狂妄的野草吞噬。草儿啊,莫非当今是你们横行的天下。
清晨,与健步晨练队一起活动,行至金山公园东侧,又见大片一墩一墩的狗尾巴草、稗子草、抓拉秧,长的茂盛而密实。这一下子把我的剜草情节妥妥地钩了起来。我说,看看这草,搁四十年前,我立马回家背粪箕子去,不用动地方,就能剜满满一大一粪箕子。
闻听此言,众人都笑了。哈哈,你剜了草干啥呀?又不像过去,猪吃羊吃鸡吃鹅吃。就是那猪羊不吃的蒿子、戗子棵生产队还等着沤积肥。现在你剜草干啥?莫非想嗮干草不成?搞笑呢吧?
我嘿嘿一笑,脑海里升起的剜草情结依然缠绕在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