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的时候,怀化市人民公园里,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湿意。我循着公园里的徒步路径走,道路两旁,山林覆盖,绿树成荫。我突然想起去年在此散步时,正在建设的一块荷田,现在应该是绿叶满田,荷花盛开的壮观时节了。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往荷田走去。
当我远远地看到那片深绿色时,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怕惊扰了什么。转过那丛矮矮的冬青时,荷田便蓦地铺在眼前了——先是满满一池的绿,碧沉沉的,密密匝匝地挤着,像是谁把整个夏天都揉碎在水面上。可我的目光并没有在这绿上停留多久,因为就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碧色中央,有一点白。
那一点白,起初只是小小的,模糊的,仿佛是月光在荷叶上凝结的霜。我走近些,再走近些,直到脚下的沙石小道发出轻微的“嚓嚓”声。这时才看清了——是一朵白莲。她就那样静静地立在水中,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每一瓣都薄得近乎透明,边缘处微微卷曲着,像是被晨风轻轻吻过。花心处是极淡的鹅黄,柔柔地拢着一捧露珠,那露珠颤颤的,却始终不曾滚落,仿佛也懂得珍惜这一方清净。
我忽然想起前不久在城郊的凤坪村看到的荷田。那是一个多么壮观热闹的场景,碧绿的荷叶中盛开着一朵朵粉红的,艳红的荷花,艳艳地开满荷田,在太阳下临风招展,蜜蜂嗡嗡地绕着转,蜻蜓立在尖尖的花苞上,连水下的鱼儿都要时不时探出头来,吐个泡泡,像是喝彩。可这白莲却不同,不但开得稀少,而且开得这样安静,安静得让人不敢呼吸;她恰似一个清纯少女,白得这样纯粹,纯粹得让人想起冬天第一场雪,或是婴儿第一次睁开的眼睛。没有蜂蝶来扰,没有游鱼来戏,她就那么孤零零地立在碧叶中间,像一首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诗。啊,我庆幸自己,生平第一次见到的“白莲”竟是这样的,不由得心生敬畏,爱怜。
风来了。起初只是极轻极轻的一缕,掠过水面时带起细细的涟漪。白莲微微地侧了侧身子,几片花瓣轻轻抖动,仿佛少女在风中拢了拢衣襟。有淡淡的香气漫过来,不是玫瑰那种浓烈的甜,也不是茉莉那种清冽的香,而是一种……怎么形容呢?像是月光酿的酒,又像是清晨竹林里飘出的雾,若有若无的,你用力去嗅时它反而躲开了,待到你不经意间,它又悄悄缠绕上来。我忽然明白古人为什么要用“香远益清”这样的词了——原来真正的芬芳,是不必张扬的。
荷田深处传来水鸟低低的鸣叫,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晨光渐渐亮起来,把白莲的影子投在水面上,那影子也是白的,微微地晃动着,分不清哪是花,哪是影。我蹲下身,伸手想要触碰最近的一片花瓣,指尖在离花一寸的地方停住了——终究是不忍的。这白莲仿佛不该属于这尘世,她该是天上的一颗星,不小心坠落在这碧水之上;又或是哪位仙子遗落的白玉簪,在人间开出了花。
我静静地站在荷田边欣赏着,思考着。俗话说物以稀为贵,也许这就是白莲的高贵所在吧!站得久了,腿有些发麻。我直起身,慢慢地沿原路回去。走过那丛冬青时,忍不住回望一眼——那一点白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是从未被人发现过。可我知道,从今以后,我的心里也种下了一朵白莲了。在那些纷扰的、喧闹的日子里,她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悄然绽放,用她干干净净的白,提醒我世间还有这样纯粹的、不染纤尘的美。
走出人民公园大门时,阳光已经暖暖地铺了一地。回头看去,那片荷田在树影里若隐若现,而那朵白莲,已经看不见了。但有什么关系呢?有些美,见过一次,便是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