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农村已有几十年了，蛙声盈耳的日子已成记忆深处的前尘影事。

去年夏天，我有幸在旅游途中住进了一家民舍。其座落于僻野幽静之处，三层小楼，黛瓦粉墙，斜顶挑檐，颇显江南民居的特有意韵。门前有一个池塘，挤挤挨挨的荷花颤浮在水面上，叶翠花艳，生机盎然，秀美如画。周围都是稻田，微风吹拂之时，碧绿的稻苗像波浪一样翻滚起伏，呈现出一派祥和的田野风光。

吃过晚餐，走进卧室，本想打开电视看看新闻热点，歌唱舞蹈，忽然听到几声“咕咕咕”的蛙鸣，像是猛地触碰到了我的某根神筋，心里不由咯噔一下，转而情绪却为之一振。这是曾经在我耳边时时缠绕的熟悉的声音，这是多少来我一直魂牵梦想渴望能听到的声音。几分激动，几分兴奋，使我迫不及待的拖上一把椅子，带上一个茶杯匆匆跨进阳台，想着在这异乡的邂逅间续听耳边消失久远的咕呱之声。

独坐阳台，抬头仰望，一轮明月悬挂在浩渺无边的苍穹中，像一个硕大的灯笼。淡淡的银光，似轻薄的羽纱，柔和地飘洒着。几颗耀眼的星星，如同镶嵌在幽蓝间的宝石，晶莹透亮，闪闪发光。眼下的稻田，已经没有了白天的真实形态和色彩，只有模模糊糊的轮廓在微风里缓缓起伏；荷塘，也沉湎在灰暗之中，那些亭亭玉立的风姿，都成了剪影，随风摇曳。似乎整个世界都被一张朦胧的网裹罩着，给人以如梦似幻的感觉。蛙声在传来，“咕咕咕”，“呱呱呱”，清脆而响亮。声音来自各个角落，其鸣叫很有秩序，像是达成了默契，如同演戏似的，你唱罢来我登场，那边鸣声歇了，这边放歌开始，渐次传延，此起彼伏，声声不息。

小时候，我家居于农村，周围有农田和沟河。一到春天，随着气温的渐渐转暖，荒芜了一个季节的田野，绿色开始如星火燎原似生长、蔓延起来。此时，如若在田埂上彳亍漫行，偶尔会听到从小河边传来的一两声“咕咕”的蛙鸣，微弱短促，且又显得零落。也许，这是青蛙在承受无可奈何的漫长噤声之后，急于展喉亮嗓的最初尝试。可却只闻其声，不见其踪影。惊蛰一过，农田里已是水波盈盈，插下不久的稻秧株株青翠盎然，正随风轻轻拂动，婆娑漫舞，呈显出茁壮成长的良好态势。这时，可以看到青蛙的身影了。一身青绿，两只鼓凸的眼睛，或蹲伏在田埂边的草丛中，或趴卧在秧苗下，偶尔也会“咕呱”几声，只是依然零零落落，不成气势。

到了清明前夕，似乎整个世界都变得鲜艳起来了。东边的一片地里，油菜花盛开了，放眼望去，像是一块平铺着的硕大的灿黄织锦绸缎，绚丽艳美；西边的树林里，桃花、梨花、杏花……开了，绽放着万紫千红的绮粲，展现着自然的特有旖旎辉煌。眼下的稻田，已是绿色葱葱，起伏的稻秧宛如碧波荡漾，复叠和绵延着婉约的风韵。那些青蛙们像是被季节的氛围熏染了，也拉开嗓子纵情歌唱起来。我一声“咕咕”，你一声“呱呱”，或高亢激昂，或低沉委婉，汇集成欢乐的喧腾，响彻田野，回荡往复。

蛙鸣声成了乡野风靡的流行声响。白天，“草深无处不鸣蛙”，“四方联络尽蛙声”，蛙声在耳边缠绕；夜晚，“薄暮蛙声连天晓”，“一夜青蛙鸣到晓”，蛙声在梦里萦回。而其间雨后的蛙鸣，则是“蛙声经雨壮”，“蛙声动四邻”，格外雄壮醒耳。那些经雨水滋润的青蛙，像是蓄足了能量，只只精神抖擞，昂首鼓腮，竭力拉大嗓门，咕呱咕呱地鸣个不停。响起的蛙声，如鼓乐齐奏，沸天震地，响遏行云；又如潮水汹涌，奔腾澎湃，气势磅礴。似乎所有的空气里聚满了蛙声的分贝，在急剧地逬散。可此时，若是在田埂上跺跺脚，或往小河里甩一块小泥团，眼前的一片声响便会嘎然而止。瞬间，可以听到蛙们因受到惊扰挪移时，触碰到稻秧引发的窸窸窣窣的响动，跳入水中的扑通扑通的声音。只是，短暂的寂静过后，蛙鸣依然连连。

而夜晚的蛙鸣犹如正演奏着的妙曼的小夜曲，在黑色的背景下，抒发朴质欢畅的情怀，渲染自然清幽的氛围。夏天，当火球似的太阳坠入西天的云海，大地被黑暗笼罩时，坐在场地上乘凉，常是使人倍感惬意的时光。天上，星星眨着眼睛，泻下一缕缕微光，点缀迷蒙的绰影；地上，凉爽的微风轻轻地吹拂着，抹去溽热的痕迹。一阵阵蛙声从远处，从近旁飘荡而来，时而铿锵嘹亮，时而低柔轻弱，融汇成悠扬的情调，优美的旋律，在耳膜上颤动，在心里滋生悠然的愉悦。夜深时，带着浑身的舒坦入室安睡，而蛙声依然在耳边隐隐响着，宛若转化成的催眠曲，轻柔而温润。被蛙声熏染的梦里，则时常呈现出小蝌蚪找妈妈的有趣画面，大青蛙眨巴鼓凸眼珠时的可爱形象，有人挥毫描绘“蛙声十里出山泉”的情景，有人喃喃吟咏“听取蛙声一片”的场面……有时，从梦的恍惚里醒来，倾听屋外，蛙鸣依旧。此时此刻，不免使人浮想联翩，感慨连连。真该感谢那些可爱的蛙们，赞美那些晨吟暮鸣，昼唱夜歌的蛙们，是它们的存在使寂静有了生机，使色彩变得灵动，使乡村的每一块土地充满欢乐。

蛙声伴我一路成长。十七岁那年，我被分配到外地工作。离家的日子，正处于蛙鸣高涨的季节。走在通往车站的小路上，旁边稻田里的蛙，小河里的蛙都在欢鸣，“咕咕”、“呱呱”的声音响成一片。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它们在为我送行？可心里却充满了感激之情。我不由地放慢了脚步，一边竖耳聆听，一边默默作告别的挥手。我知道，从此，闲然听蛙鸣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不免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受。

我的工作单位是北方的一个铁矿。所处之地没有山，只是地形有点高低起伏，但还是属于平原。附近有河，不下大雨却没有水，下过大雨，只一会儿也没水；也有成片的庄稼地，长着小麦、玉米和地瓜，却不见水稻。举目环顾，只有几棵孤零零的树；侧耳细听，几乎没有虫吟唧唧，鸟鸣喳喳。寂寞之时，我总想听听蛙鸣，可青蛙在哪呢？曾经一次次地在河边的小路上徘徊，寻觅那青色的身影；也曾一次次站在田埂上，往庄稼地里张望，希冀能听到一声“咕咕”。可得到的，只有不断的失望和遗憾。在惆怅的叹息里，我期盼着回家探亲的日子，指望在那有限时光里好好享受天籁之音的美妙清供，以慰藉渴望留下的丝丝酸楚。谁知，一次次回家的日子总是在冬天，田野上北风呼啸，小河里冰封雪盖，青蛙们早已躲藏得无影无踪，留下的只有怅然连着怅然。以后，我家也搬离了乡村，悠然听蛙鸣竟成了我的美好记忆。

岁月在弹指间过去，我也已从青春少年变成了花甲老人。未曾料想，竟在幽静僻壤之地，朗月星疏之夜，与惦念久久的蛙鸣邂逅。也许，这纯粹是巧合，也许，这是冥冥之中注定的机缘。自然，此蛙肯定不是那蛙，可蛙鸣此声还是那声。一样是浑然天成的音色，一样是优美柔和的情调，一样是“胜于俗子语”的高歌浅唱。一样的声音贯通时空的穿越，连接一样的情感。沐浴在月光的柔曼里，听着熟悉的蛙鸣，现实和记忆被陶醉揉成一片，我仿佛正在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