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时初读朱自清的《荷塘月色》,只觉文字如天边轻云,笔下景致像不染尘的梦境。那时我人生的书页才刚掀开几页,没尝过赶路的疲惫,也没遇过两难的抉择,对字里行间藏着的沉重心绪,只停留在表层的审美,像隔了层薄纱望月,见月色清亮,却摸不到光里裹着的温度。
上个周末,去了上虞白马春晖景区的“半亩方塘”,刚走到塘埂边,眼前的景象就和《荷塘月色》里的文字意境慢慢叠合:荷叶轻轻铺在水面,像浸了水的绿绸,风掠过叶尖时,一缕淡香漫上来。夕阳把整片塘晕成暖橘色,有的荷叶把叶面完全展开,叶脉镀上一层薄金,有的垂着叶尖轻蹭水面,荷花或攥着花苞藏着半分羞怯,或完全舒展着,把嫩黄的花蕊露在风里,散出清甜的气息。
站在塘边的岸沿上,那句熟了几十年的文字忽然撞进脑海:“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年少时只觉得这个比喻新鲜灵动,如今望着脚下弯弯曲曲的塘岸才恍然——那塘的曲折,恰是我们走了半辈子才摸透的人生路,没有哪一段能一直笔直;那田田的叶子,是柴米油盐里不肯掐灭的细碎微光,可能是下班路上撞见的晚霞,也可能是忙到深夜的一杯热茶;而那“亭亭的舞女”,是我们在纷繁世相中始终不肯弯下的脊背,也是朱自清在乱世里不肯同流合污的立身姿态,哪怕被风掀动衣角,也站得从容挺拔。
儿时读朱自清写荷花“有袅娜地开着的,有羞涩地打着朵儿的”,只惊叹“袅娜”二字写尽了荷花的灵动,如今再看塘里的花,忽然读懂了藏在花影里的隐喻:盛放时便坦然舒展风华,不刻意收敛;含苞时便悄悄敛住锋芒,不急于证明。朱自清哪里只是在写荷,他是把乱世里的烦闷、想挣脱世俗裹挟却又难彻底抽身的怅惘,都悄悄寄在了这片无人打扰的塘里,借片刻的独处,把自己从周遭的嘈杂里暂时捞出来。
风过荷梢,神思暗接。此刻我站在塘边,风裹着荷香漫过身侧,忽然接住了这份跨越近百年时空,从朱自清笔下漫出来的清宁。原来我们不必追着永不落幕的盛放,人生路上总要有这样一方小天地,不用刻意精致,却能在你走累的时候,容你把攒了许久的心事轻轻安放。
风停在荷尖上,我忽然懂了,原来朱自清写下的《荷塘月色》,从来不止是月夜下的荷塘风景,它是浮世里立着的一处软渡口。不必急着渡河,只要心里存着这一片清透的荷香,哪怕前路依旧曲折,我们也总能在喧嚣里,守住属于自己的那一点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