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现代文学的高峰上,矗立着两座风格迥异却分量相当的文学主峰:一是鲁迅,二是沈从文。鲁迅以锋利如刀的笔墨直面现实,秉持深沉的批判精神,撕开旧中国的层层伪装,尽数揭露旧时代根深蒂固的弊病与桎梏;沈从文则怀揣改良世道、净化人心的理想,寄情湘西山水,歌颂人性本真的至真、至善、至美。二人创作路径不同,却殊途同归观照家国苍生,各自独树一帜,共同铸就了现代中国文学的卓越文学成就。
那日,我从一文友那里购得一套《沈从文文集》。潜心研读,得以系统、完整地走近这位跨越时代的文学大家。从文集中翔实的生平简介、学者名家对他的评述与定论、琳琅满目的经典篇章,我对沈从文的人生轨迹、人格风骨与文学造诣,有了更为立体、通透的认知。
沈从文出身乡野,学历不高,却凭着一腔赤诚与毕生勤勉,从湘西边城走向中国现代文学的巅峰。纵观现代文坛,鲁迅与沈从文是同为一个时代的作家,鲁迅以笔为刃,直面淋漓现实,解剖时代沉疴,以尖锐的批判精神唤醒国人;沈从文则温柔济世,独辟蹊径,以超现实的文学笔触,执着书写人性中的真、善、美,为人类的“爱”字作一次恰如其分的说明,以文字记录一个即将消逝的纯美世界,让它在故事里永生。
通读文集可知,沈从文追寻人性中至真至善至美的一面,开创了诗意抒情的乡土文体。《边城》、《长河》构建了与世无争、淳朴祥和的湘西桃源,人与人真诚相待,没有算计与倾轧,唯有纯粹与善良,为浮躁动荡的旧社会留存了一方干净温柔的精神净土。
《长河》是沈从文未完成的一部长篇小说,原定四卷,仅写完首卷,创作于1938年,故事定格在1936年抗战前夕。小说以湘西辰水河畔吕家坪水码头、萝卜溪橘园为舞台,铺展出一幅田园牧歌式的乡土画卷:江水平缓,橘林遍野,乡民日出而作,邻里和睦,乡民淳朴善良,守着水路农耕,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橘园主人藤长顺,勤恳厚道,凭双手置下家业,一心守护家人与家园生计;女儿夭夭天真烂漫,心性纯净,像漫山遍野的茶花一般通透纯粹;老水手满满,饱经水上风浪,在藤长顺的帮助下,守着渡口祠堂度日,是传统湘西人情与世道变迁的见证者。全书以橘子丰收唱戏收尾,通篇无激烈冲突,以日常劳作、渡口闲谈、橘园琐事串联情节,在不变的淳朴人性与变动的时代洪流对照中,写出湘西世外桃源般生活即将破碎的现实;将湘西纳入了民族国家的叙事中,正因为承载了太沉重的现实思考,导致《长河》最终成为一部“未完成”之作。
《边城》则是沈从文于1933年开始创作的一部经典小说,完成于1934年,于1934年1月公开发表。他将自己在湘西的童年和青年经历融入创作中,体现了他对家乡的深厚感情和对人性美好的追求。被誉为中国乡土文学的典范。
《边城》的好,首先好在他用极淡的笔墨写出了极深的人性;在这里,沈从文不写大奸大恶,不写惊天动地,只写一条溪、一座塔、一户人家:翠翠、爷爷、天宝、傩送,这些人普通得犹如山涧里的石头,干净、沉默、有重量;日子清淡却有根。有人评价说,这种写法是中国文学里最高级的白描,如山水画般留白处皆流露出人性中那份浓浓的情意,表现出一种“优美、健康、自然,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当代著名作家林斤澜认为《边城》体现了沈从文“拜美为生命,,供奉人性”的追求。它的好是把人性写到了极致,这里没有算计,没有倾轧,有的是中国式最温润的人情。
《边城》的意义在于,人可以不那么功利地活着,不求回报,只守本分,这种笨办法,在今天显得不合时宜。人生无常,计划会落空,亲人会离开,爱会离散。我们总想控制一切,却忘了学着与遗憾和解。《边城》告诉我们,就算生活很不圆满,也要守着自己的渡口,守住心里那丝丝光亮。
《边城》的价值不仅仅是它在文学史上的定位,更在于它能够让读懂它的人们从疲惫、迷茫、被各种欲望纠缠、裹挟的现实社会中抽离出来,以优美、健康而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生存,而这种生存状态,成为人类最高品德的理想追求。
读其文,知其人,品其心,方懂沈从文的文学世界:他不写激烈呐喊,却以温润笔墨治愈人心;不做犀利批判,却以纯粹人性照亮时代,为中国现代文学,留下了永远澄澈、永恒动人的山水画卷与人文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