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说的这个二爷爷不是我的亲二爷爷，但他是我老家一个村的，都是本家，和我爷爷一个辈分，他在家又排行老二，我也就约定俗成喊他二爷爷了。王家是村里的大户，因我家辈分小，从小到大被我尊称为“二爷爷”的少说也有七、八个了。唯有这个二爷爷我没有见过，当然也没有机会亲口对他喊上一声“二爷爷”，因为他早在一九三八年五月份日本鬼子进攻金乡城的时候，就被凶残的鬼子用刺刀捅死了，据说那年他还不到三十岁。

老村居于古城金乡北五里有余，人称“五里堠” ，村东一条官道连接县城和济宁。五月份了，农历也进入了四月，官道两侧的麦子先是抽穗，接着灌浆，后又黄梢，竟是出奇的好，庄稼人一年一年的就盼着能有个好收成。那是我们村王姓家族的地，地也不多，一般人家每家每户趁个二、三亩地就是多的，没地的也不要紧，就租种本家大户人家的地，赶上好年景，交上东家的租子，剩下的也够吃了。

可偏偏是等到了一个好年景，那东洋鬼子也跟着来了。

那是五月十一日上午，一阵隆隆的炮声，从北边的大义集方向传来，紧接着仿佛从头顶上有炮弹呼啸而过，古城的千年宝塔葫芦形的塔顶被掀掉了。眼瞅着那官道上一队队衣衫不整的国军匆忙撤退。这些打了败仗的国军见了百姓就说，你们也快跑，躲躲吧，日本鬼子杀人不眨眼呐。

日本鬼子真那么凶残吗？虽说老村靠近县城，可村里人不生意不买卖的，多是老实巴交的农民，还没谁见过这些传说中的恶人呢。别管他们是真凶残还是假凶残，该躲躲还是得躲躲，光棍还不吃眼前亏呢。一夜之间村民们便关门闭户带着点吃的用的投亲靠友疏散躲藏起来了。

可偏就有那认死理的。二爷爷就是这样的人。他让二奶奶带着孩子回二十里外的娘家去了，二奶奶让他也一起去，他惦着他快要收割的麦子，还有那头耕地耙地拉庄稼的牛。嘴里嘟囔着，没事没事，历朝历代还能不叫老百姓吃饭了？

第二天天刚亮鬼子就进村了。原来鬼子趁天黑走夜路从三十里外的胡集赶了过来，天亮之前进至城外，完成对古城的包抄之势，做好攻打县城的准备。进村的鬼子挨家挨户砸门找人，没费多大劲儿就寻见了二爷爷。看着端着大枪嘴里呜哩哇啦凶神恶煞般的鬼子，二爷爷开始帮鬼子打水挑水做饭喂马。

鬼子的马大，马也多，拉炮车的、驮炮弹的、运给养的，有二十多匹高头大马。鬼子把马交给二爷爷，用枪逼着他，你的，把马喂饱了，喂得好好的。拿啥喂啊，那得多少草料啊？鬼子就指着地里泛起微黄的麦子，割麦子，割麦子，这是最好的马料。

割麦子，那怎么行？昨天二爷爷还拽了一个麦穗，用手搓搓，那麦粒绿莹莹的，饱满的很，这可是村里老少爷们盼了多半年的收成啊，割了？给鬼子喂马？那怎么可能？想都别想。

鬼子拿枪逼着二爷爷去家门口地里割麦子，并把一把镰刀扔给了他。那个鬼子把枪架好，卸下枪刺，拿刺刀对着那麦子就是一顿乱割乱砍，转眼间麦子一地狼藉。二爷爷是庄稼人，庄稼人最看不得谁祸害庄稼。二爷爷人虽老实但性格强硬，他怎么能容忍他人随意毁坏自己即将迎来收获的麦子。

二爷爷便操起了鬼子递给他的镰刀，他知道，这把镰刀是他用的最顺手的镰刀，为了迎接麦收，他用新买的磨石把这镰刀磨的飞快。庄稼人对麦收看得很重，充满着仪式感，磨镰刀的过程就是一种对劳动、对收割、对收成的膜拜。谁也没想到，二爷爷手里的镰刀还没等到割麦子，却先挥舞着向鬼子身上割去。

不能说二爷爷对鬼子有多少深仇大恨，因为那时他也是与鬼子刚接触一天时间。生性耿直强硬的二爷爷，那与生俱来的山东农民的血性，面对祸害庄稼祸害收成的行为，眼里不仅仅是不容沙子，而是心疼的能滴出血来的。

鬼子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样一个情况，面对向脖子割来的镰刀，慌忙一闪，那镰刀从他的大臂抹茬子割了下来，一大块皮肉带着骨茬子血肉模糊的悬在了那儿。你想想，那个疼劲儿该怎么形容？那鬼子满地呜哇大叫。

看到这一幕，二爷爷也愣住了，自己割鬼子了，自己怎么割鬼子了？

正在二爷爷发愣的时候，旁边挺着大枪冲过来两个鬼子，两把刺刀一前一后扎进了二爷爷的身上。凶残的鬼子撰住大枪一拧一转，眼见那血从前胸从后背汩汩流出。

二爷爷的脸痛苦的一抽搐，想说话却没有说出，如雕塑一般……

王尊广 ，籍贯山东金乡，资深媒体人。现为长春作家协会会员、济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天津散文研究会会员、长春新诗学会会员。有作品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光明日报、经济日报、农民日报和大众日报、农村大众、吉林日报、长春日报、济宁日报、当代小说、济宁晚报、辽沈晚报、湛江日报和天津散文、桑榆文学、绝对文学、鲁地文艺等报刊和网刊发表。曾获新华社好新闻奖、山东新闻奖、全国地市报好新闻奖和济宁市精神文明建设精品工程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