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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阳杏蓬:夏末的天堂
    • 作者:欧阳杏蓬 更新时间:2026-06-05 07:39:55 来源:原创 【字号: 】 本条信息浏览人次共有5681


    夏末,其时我刚由广州—淄博—长沙绕一圈,回到宁远老家。七、八年未曾电话联系的高中同学俊红,打电话问我在哪。我据实已告,在东干脚。俊红说明天到县城来,在我屋里吃中饭,晚上和老同学们聚会。老同学,指的是当年在宁远四中读高中时的同学。非常遗憾的是除了李俊红、雷小辉、黄河、郑山复、李世芳、吕文胜几位加了微信之外,其他面孔和姓名都在岁月中模糊了。我不知道是什么触动了俊红,突然想到了联系我。离开四中,我长年累月在外,四十年人生弹指一挥间,某些过往的细节浮现出来,最好的办法就是打个电话,和老同学分享或重温一下曾经的年少荒唐。俊红人勇武,不喜读书,练铅球,是我同坐教室后排的兄弟,该见见了。次日早上,我让欧阳潇开车载我去他在县城所居的腾飞名城。见了,才知俊红已经当外公了,叹惋岁月如流,一点不容情。然后吃饭,喝茶,快三点,才下楼驱车,前往老同学李犇在天堂的农庄参加聚会。

    年少时候,我在宁远县城呆过几年——我一直说自己在宁远县城混过几年。九疑山文理学院、宁远一中、宁远卫校、九疑大学、育才高中……我都在里面混过日子。因为是混,结果一事无成。最好的年华,龙腾虎跃后,一片狼藉。收拾不了,就远走他乡,去经历生活的重塑。桐山区在县城边上,一不小心就从城关镇进入桐山区地界。天堂当年属桐山区,叫天堂乡。后来县城扩容,机关改制,城关镇改为舜陵镇,又由镇划为街道,桐山区一部分成了县城的某个街道,余下部分,改成了现在的天堂镇。一直知道这个缘由,但从未到过天堂。宁远的某些乡镇,不能望“名”生义,比如说太平镇,不能看到太平就想到盛世,其实是一个十年九旱,尘土飞扬的地方。比如说五龙山,听起来气象宏大,其实是少数民族居住的落后山区。天堂呢?其实,堂通塘,天堂域内,水塘密布,人们靠水塘储水洗衣做浆,灌溉庄稼,饮牛饮马。塘有土,土得很,说出来自矮三分。如果塘改作堂,我的天呀,可以迷幻倒一大片人。天堂一出,即成宁远西路重镇,养牛户、制陶户初具规模,摆脱了种地的日出作日落息,好了起来。没有到过天堂的人,乍听到“天堂”,眼睛发光,神情错愕,宁远有“天堂”?

    宁远有天堂,在西边,此时,我们在去天堂的路上。

    俊红坐副驾位,领着我们一车人,往北,出了县城,高楼被夏末的青山铁岭遮去,荒山野岭扑面而来。走一截县道,转西走乡村公路,进入山地——这里是阳明山和九疑山的交界处,两大山系碰撞,山连绵,岭高耸,即便是峰回路转,依然是在密林之中,一片迫压人的视界,前途难卜。我一次一次自问,李犇做什么项目创业,非得要选在深山里不可。车从岭上下来,在山脚瞥见了荒村人烟,在阳光里,姿态坚硬如石头。心眼松软下来,以为到了目的地,其实没有,得继续向西。在乡间田野荒地间行进,路是平整的水泥路,干净,只够一辆车通行。这得益于这个时代,能给予老百姓的,也仅有这些了。路边的村庄在缓慢蜕变,新老更替一目了然,也得益于这个时代。妇女和老人在新筑的红砖墙下扒拉砂石,天气闷热,满脸汗水,沾满尘埃的单衣湿淋淋的裹着身躯。孩子守着简易的搅拌机,杵在一边,看一眼我们和车,看一眼搅拌机,一脸懵怔,梦幻的高楼从这机器里流出来的?这也是时代变化太快,与四周大山格格不入。宁远是山区,天堂的山摩天接云,或许更接近“天堂”?

    在这里,山群宁静,鸟雀无信,天堂只好入乡随俗,隐忍无声。

    我问俊红,农庄还有多远。

    俊红说莫急,还早,再走一段山路,过养牛场,就到农庄了。

    穿过稻子泛黄的田野,上坡,穿过坡上的几座参差小屋,车便进入原始的砂石路。路边的黄荆子和竹子枝,不时拍打车窗。我说李犇的农庄,果然藏得深。俊红说在天堂、桐山、和道县交界的地方,养野猪。我释然了。在宁远,大山里才有野猪。走了数里砂石路,峰回路转,在两座青山之间,在一小块平地上,见到了一排二百米长的黑色厂屋——油毛毡、石棉瓦盖的大棚,像大地的补丁,不过大的突兀,在苍黄阳光里格外扎眼。俊红说到了。下了车,热气迎头撞来。一眼看到了厂屋门口土坪上,红色塑料凳上坐着的雷小辉、郑山复、李犇,在棚屋下给鸡鸭脱毛的两位妇女和王春成。李犇喜笑颜开,站起来,忍着笑,勾着腰,冲我连说几句“作者,作者,欢迎我们作者。”在同学眼里,我是作者。瑟瑟的笑笑,赶紧接过小辉拉来的凳子坐下,生怕高高大大的李犇和其他同学看出我患脑梗死后留下的破绽。坐稳后挥手,和春成打招呼。春成抬起头冲我笑,刹那间,我只有一个感觉,我们都变成老杆杆了——秋后庄稼地里被砍头的高粱杆。现在还没砍倒,是为更好的被收拾。或者拼命立着,给收拾者一种生命坚韧硬铮的错觉。

    坐着,吹风扇,一身汗津津。

    你们可以到前面的两河口大坝洗澡。李犇顾左右而言。天堂唯一的大河哦。

    俊红来过农庄,去过两河口洗澡。没有了新鲜感,不如三几个人打牌赌几个小钱来得刺激,便要和李犇几个耍牌。我向来不玩牌,山复也没兴趣——哪怕他后来输了三百块,我更相信他是被激,要面子赌气。山复的口音很奇怪,本来不结巴,情绪激动了,不仅声音粗糙,还会磕巴。他记性好,小时候背诵过的《滕王阁序》,如今还能背一半。我读中学了才背诵,现在只记得“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零散几句,甚为难堪。他一张口,“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神采飞扬,滔滔而出,丝滑得很,搞得我想半天都接不上。看来同学清楚,我的天分,只能当作者。出发之前,山复摸进厂屋,抓了三条毛巾,说:“太耐(热)了,水冷,洗冷水澡不用毛巾擦干,容易中暑。”我有脑梗死后遗症,是肯定不下河洗澡的,但我憋着没说。去两河口,我更多的意愿是看看这条擦过天堂边缘而不入天堂半里的大河,是如何完美的绕过天堂。天堂若有怨恨,全在于此。

    这像个笑话,现实却残酷无遗。

    离开李犇的农庄——李犇一米八大个,是我们班当年最帅的崽。考过大学,跑过广东,今天,知天命了,跑进这深山密林中创业,说是开农庄,倒无异说是养生。山复挥着白色毛巾,不背《滕王阁序》了。这里绿化很好,路边行行油松,纵横有序,满山遍岭。间杂的一小块一小块空地,长满了水竹和荒草,被太阳炙烤得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空气里都是竹叶荒草的清香。黑色的牛群在路下山洼吃草,牛脖颈上的铃铛,清脆悦耳,此起彼落,响成了串,在这空旷里悠然。抬头西望,天空之下的山峰如浪涌聚,山峰之上的云朵如毛巾堆叠,蓝天像一顶帽子。山复在广东搞建筑挣了钱,因为爱面子,在老家做了一些公益,名声不小,在我们同学里,算财大气粗。我苦于他说话一激动就磕磕巴巴,听比他说还费劲,便加快脚步,走出砂石路,踏上水泥路。转过山头,一股滂臭的牛屎味扑面而来。继续前行,闷热里,牛屎味如纱布裹头,拂之不去,熏得人感觉脸都肿了。新铺的水泥路两边,靠着路基堆了两米宽几十米长的牛屎,黑乎乎,厚厚一层,没有苍蝇。估计苍蝇受不了又热又臭的熏蒸,自动逃匿了。我拿过山复手里的毛巾掩住鼻孔,走不快,只能憋气通过。山复和欧阳潇都不说话,小跑过了牛屎路,停下来,大口喘气,额头上的汗珠豆子一样淌下来。抬头看,路边山坡上,层叠而上的白铁皮牛圈——一层挨一层,十几层。牛圈里没有牛,空荡荡,附近没有人,荒凉凉,只有阳光在照顾着大地。四周的山都像是闻到了牛屎味,屏住了呼吸,凝固了一样,沉郁发黑,没有一丝褶皱。这就是天堂?是的,这就是天堂真实的样子。

    继续往前,路边棘木篱墙,枣树、梨树间或可见,都单薄,叶子稀蔬。梨树未挂果,叶子发蔫垂着。枣树叶子稀疏泛黄,枣子未熟,绿皮上带着太阳斑,每一颗大小不一,表皮颜色出奇的一致。在夏未的炎热干旱里,梨树枣树都是要死不活的样子。下坡是一个大坪子——山间小盆地,最前面的是一座新的红砖楼房,仅一层,所以不敢用“栋”,只能说“座”了。房门大开,屋里无人。再看,四野无人。再往前,是几座瓦屋,分成两排,泥砖墙被岁月剥去了安稳和平静,在摇摇欲坠里显出泥土的坚韧。墙上落下的尘土,在屋檐下滋养出一抹绿色,牛筋草,铁线草、车前子、燕麦草,飞蓬、狗尾巴……人呢?瓦屋沧桑,苍白的木门,中间都横着一根苍白的条木拉紧门。路边的水田干涸发白,不长一毛。田埂上,梨树、枣树和李树依次生长,绿意盎然。弯曲的梨树枝丫上,挂着拳头大小的黄皮梨,圆润饱满。靠近田亩的枣树上,细枝条上缀着密密麻麻拇指大小的淡绿色微黄色的米枣,光润诱人。李子树枝头空空,垂着的叶子如羽毛平滑,柔顺可爱。旁边水塘,十亩大小,不见一丝水迹。塘底长满野草,野草里摆着一条发白的地笼。塘埂上黑压压的杉树林像涂抹上去的墨水,黑得发亮。

    你一看这大塘,就知道这里是天堂。山复挥动了一下手里的毛巾,说,前面一点就是两河口大坝,守着大河大水,还十年九旱,天堂真冤枉。

    走不远,进入一个林木掩映的村庄,水泥路分岔,一条往县城,一条往两河口大坝。河呢?透过路边的树林往下看,才知道我们在半山腰,河在山脚脚。山坡上,榆树、竹林、茅草各自站队,你占一方我占一方。河沟里,没有鸭,没有鹅,漂着一层红的绿的死静的浮萍。这怎么下去洗澡?山复说这是小河,大河在前面。进了村,迎面一栋两层楼,关着的铁门外面,站着一个老奶奶,七十多的样子,精神矍铄,一身青衣,干干净净,脸皱如菊,拢着手抵住腹部,目光紧随我们,笑着,笑得有些莫名其妙,脸上舒展的褶皱却很真挚地表示她没有一点恶意。我们上去招呼,她说了两句我们听不懂的天堂话。山复看了看手机定位,说绕过竹林去前面五十米,往下走就是两河口大坝。走到竹林边,清爽了一些,往下行,大河在望。竹林四周,都是两层小楼,七、八栋,花园别墅的感觉。可挤在山坡与荒野空隙里,显得苍凉单薄。继续往前,在没有粉饰的裸体红砖房子门口看到一堆人 ——男女老少十来个,这可能是全村的人了。他们在路中间燃起一堆火,一个擦肩而过的中年男人面无表情地自言自语:吃晌午饭人还板板正正,睡了一个午觉人就没了。他头发干枯,眼神空洞,这么大热天,居然穿着胸前磨出了一抹紫红颜色的老式简易蓝布中山装,十分诡异。

    或许,刚才的老奶奶在提醒我们,前面死人了。

    天堂两河口大坝在山脚脚下,近在咫尺,一弯深蓝,流声如涛!

    意头不好,莫克(别去)洗澡了。山复脸色有些忧郁,使劲朝竹林里吐了一泡口水,说,娘的,走了快一个小时的路,脚杆子都酸了,真没想到是这样!

    父亲在世时,曾说过撞死不撞生的话。死了祸福一了百了,活着永远摆脱不了死的胁迫和追击。我想说给山复听,害怕听到他磕磕巴巴的争辩抢白,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欧阳潇在东莞做事,三十不到,对于生死,或许压根还没想过,不能污染他的世界观。站在竹林前,我们眺望了几回山坡下面的两河口大坝,杨梅树下,水流平缓,平滑如布。又看了看前面路中央的火堆——宁远风俗,人死了,其生前穿过的衣裤用过的铺盖连同床草,都要一把火烧了,让死者带去冥界享用。看到堆在地上没烧着的火焰色绒线衣,心里确实有些膈应。

    回农庄。

    就这样,两河口大坝,再见。

    转过身,走几步,发现路边门前冲我们笑的老奶奶不见了。

    抬头看,墙院边一排梨树,都挂满了拳大的黄皮梨,和叶子一个颜色,光滑饱满。透过棘木篱笆,看里面的房子,门是关着的。园子里边靠墙的压水机铁锈斑斑,没有一丝烟火气息。这是空房,主人外出了。找块砖头,打两颗下来尝尝。一低头,排水沟里,棘木篱笆里,草坪上,甚至脚边的野草里,都落有梨子,上面巴着苍蝇。山复说这些梨树太高了,砖头扔不上去,前边的院子路边边上就有,伸手都能摘到,还费这个劲为啥。走了几步,回头发现房子对面巷子口的枇杷树下立着一条大黄狗,张着嘴在玩长长的猩红舌头。或许,山复早看见了,怕它吧。

    回走到塘边的小村子,一眼看到了立在村口的老奶奶,一身青衣,一头银发,干干净净,脸皱如菊,笑意盈盈,正是我们刚在前面村子遇到的老奶奶。她见我们走来,一点也不惊慌意外,反而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们,欲说还休。看萋萋荒草里那些用条木栓着门的破旧房子,或许这村里只剩她一个留守老人了。我记起了路口那一层开着门的毛坯楼房,或许就是她养老的地方。于她,任何一个路人,都带来新的希望,驱散寂寞。一脸风霜,挡不住她浑浊的眼睛里的迷茫。当然,我们也看不懂这个世界。我们走过她跟前,走近田埂上的那棵梨树。我在草里找了半块红砖头,奋力朝上一掷,没扔上去。老奶奶好心好意说地上有竹篙,用竹篙打。看了看梨树下,在高过膝盖头的荒草里,果然横着一支发霉的竹篙。走过去拎起地上的竹篙,说谢谢奶奶。奶奶眼眉含笑,好像我们不是路人,是邻居。挥舞竹篙打下三个梨子,分给山复和欧阳潇。老奶奶一脸不解,蠕动着满是褶皱的嘴,说你们三个就要三个?山复说我们只是尝~尝,不是~真的~吃。老奶奶说放心吃,没撒药。我笑,笑着点头致谢。天堂不仅是水果之乡,还是好人之乡。

    山复接过梨子,一摸,很粗糙的果皮,热得烫手,说皮厚没刀,大大咧咧随手就扔草里了。我舍不得,这种梨,让我想起了父亲的好朋友黑狗大爷种的梨子,一模一样的湘南黄皮梨。黑狗大爷老年中风,生活不便,几经折腾,先我父亲身故。他走了,梨的味道还在,却再也没尝到他的梨了。人世间的白云苍狗,仿佛就是一瞬间的事。我又回头看了看立在身后一身青衣的老奶奶,她与野草果树房屋一起成为了大地的一部分。她不是上帝,她只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她需要陪伴。我想起了自己的奶奶。天底下的奶奶都是一样友善。默了一会,想说点什么,又编不出词来。我们终将老去,生活并不是我们随意打扮的丫头,而是挖坑的大爷。我用牙做铲子,咬去一大块果皮,吃到了里面的肉,酸酸甜甜的,是从前的味道。天堂的梨,和老家的梨,一个味道,我咂咂嘴。山复和欧阳潇没在意,一边走,一边挥舞毛巾扇风。热乎乎的风里,一会儿青草味,一会儿油松味,一会儿牛屎味,一会儿果香味,这十足的人间味道,跟天堂紧密连在了一起。如果真有天堂,或许也会如此这般吧?

    到了空空荡荡的牛圈下面,在滂臭的水泥路上,臭味一激,我突然想,我们错过了真实的天堂。仅仅五十米,或者二十米,我们就能投进两河口大坝的河水里,感受潇水上帝般地抚摸。一个陌生人用无常的命运终结了我们的愿望,或许并不是坏事。这是缘,缘来缘去,天安排。这一生,或许会再来天堂,跟两河口大坝的缘,或许到此为止。很意外,却像是注定的,道理说不清楚,着实令人忧伤。

    余晖里,牛铃铛在寂静山林中不时清脆作响。

    超凡脱俗,或者,这才真是来自天堂的叮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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