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手机响起:“我是朱承山,你是魏敬尧吗?”
我微微一怔。朱承山——济宁市博物馆首任馆长,文博界前辈。我久仰大名,却素无交集。
“朱老师啊,有啥事?”
“我刚出了一本书,关于济宁人文历史。看了你的文章,觉得对你有用,想送你一本。”
电话那头声音沉稳。脑海中浮现出那位老者:衣着朴素,在田野踏查时与庄稼汉无异。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主持过二十多个展览,主编十余部史志,把大半辈子扎进了济宁的文化堆里。素不相识,仅凭几篇文章,辗转找到我。这份心意,来得突兀,却满是惊喜。
约定取书于博物馆传达室。几日后的清晨七点,一本厚实沉甸甸的书拿到我手中。《济宁史纲》四个字端庄压手。封面素净如老城墙的夯土——浅灰布纹肌理,质朴坚韧;靠上金色书名,如文明之光在厚土上淬炼;下方那幅巍峨的传统牌坊线描,飞檐斗拱,恰似朱承山先生在济宁文博界的形象:静默如碑,承重如柱,为一方文脉立纲陈纪,撑起“中流砥柱”的担当。此封图源自原河道衙门门前东侧牌坊,西侧另有一“转漕上国”,书的左上角还有人文始祖伏羲氏头像,共同所传递的,不仅是济宁的厚重地位,还也一如朱老师其人——无半点浮华,只有扎根大地的坚实。
因急于赶赴游学集合点,我无暇细看,便请同行友人翻阅。他念着目录:“涵盖十一县域,史题百篇……沿革、古国、名人、运河、文物……”我一边开车,一边心生期待。
书在包里沉甸甸的。我怕弄脏、怕折损、怕辜负。这不仅是一本新书,更是朱馆长五十年的心血,是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对另一个热爱济宁文化的人的信任与托付。
傍晚归家,车未停稳便急切翻开。先不说那大量的图片与绘图——古建筑线描遒劲古朴,汉陶琉璃色泽历历,老城旧影色调厚重;也不说那详实的城池变迁图、各类调查表,这四百多页三十六万言;单是上下万余年,从宏观到微观,体载多样,详实的考据,独到的见解,足以让我震撼。更让我心境难平的,还有赠书的方式——一个近八十岁的老人,仅因读过我几篇文章,便认定我是“可以送书的人”。
这份赠予让我思索:济宁文脉的“厚土”,济宁五千年的“史纲”,热爱家乡、祖国的“赤子心”,都集合在这书中。
厚土,是文化的载体。济宁踞汶泗流域,东倚沂蒙,西临黄河。亿万年的堆积,造就了肥沃平原,更堆积出北辛、大汶口、龙山文化的灿烂星空。这里是伏羲女娲的故乡,黄帝诞生的寿丘,孔子孟子的故里,明清运河之都。《史纲》将这些文明的散碎如沙的只片一一拾起,连缀成片;聚拢,堆成沙丘。翻开书,便是触摸这片滋养了朱承山先生、也滋养了济宁肌理、中华文脉的厚土。
史纲,是脉络的梳理。“纲举目张”,这本书是朱承山先生为济宁历史理清的脉络。百余个专题,十一个县市区,历史沿革、古国考述、运河文化……骆承烈教授序言称其为“难得的信史”。朱承山治学严谨,文字句句有出处,字字有依据,没有丝毫演义。他写河道总督衙门,能从铁炮铭文追溯到制度变迁;他写济宁城变迁,能将四座古城位置一一考证。这本书,是济宁历史研究的集大成者,是一把打开历史之门的钥匙。朱先生将它递到我手中,便是将厚土与文脉,分享给另一个愿意为之出力的人。
写书、赠书之举,都折射出朱承山先生的赤子之心。
事业的赤诚。七十八岁高龄,刚出版著作,便想着捐给图书馆,送给“可能需要的人”。他把一生献给了文博,从筹建博物馆到废品站抢救文物,主编多部著作,发表百万余字。他将市博物馆从不足三千件藏品发展到近两万件,跻身国家一级博物馆。他的赠书之举,也只是他多年来传播知识的自然延续。
家乡的深情。若非爱得深沉,谁能花五十年梳理一座城上万年的历史?生于曲阜,长于济宁,他把“孔孟之乡”视为精神家园。写《史纲》不为名利,只为让更多人读懂家乡。
对同道的仁心。他主动联络,话语中满是真诚与关爱;扉页题“斧正”,将自己置于平等交流的位置;他公益讲座,带年轻人下田野、摸文物,用实践滋养新人。他不摆架子,只盼有更多人一起投入这项事业,一起看得更远。
对文脉的担当。他深知文化非一代之功。写书、送书、宣讲、捐赠,皆出于一个信念:济宁文脉不可断。这份担当,已从对家乡的爱,升华为对一方水土、一种文明的使命感。
朱承山先生是济宁文博的拓荒者,是厚土之上的一棵大树。那封面的素雅布纹,是他质朴的外表;那金色书名,是他学术的光辉;那牌坊线描,是他一生的担当——如碑之静默,如柱之承重,中流砥柱。
然而,像他这样的人不多了。不图名利,只因心中有火,眼中有光。
作为受惠者,我想呼吁:请支持这样的人。一个尊重文化人的城市,才配得上“孔孟之乡”;一个善待文化守护者的社会,才能真正实现“文化济宁”。
当晚,手捧《史纲》,扉页上“斧正”二字,落款“朱承山”。没有客套,像极了济宁老城墙上的夯土,质朴而坚实。正是这样的土,培护着千年的文脉。
这位老人值得尊重,更值得学习。他用一生证明:一个人可以像土地一样沉默,却能让文化生根发芽、生生不息。
我会好好读这本书,也会像他那样,把对家乡的热爱变成行动。把书中的知识讲给更多人听,把这本书推荐给更多热爱济宁文化的人。让《济宁史纲》不只停留在我的书架上,而是继续传递下去,让厚土之上的文脉,一代一代,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