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幺叔不行了?!”
听到这个噩耗时,刚好是课间休息时间,我正站在走廊上和同学谈论着神舟七号载人航天发射成功,翟志刚实现中国首次太空出舱行走的壮举。愣了一下子后,我立马就找到老师请了个假,然后出学校,一路飞跑着来到人头攒动的汽车站,坐上一辆浑身皆是泥浆,车顶上还堆满了鸡笼鸭圈的中巴车,便往家赶了回去。
在我们寨子里面,“幺叔”这个称呼,常常就是指阿爸最小的弟弟。可我这个幺叔却不是阿爸最小的弟弟。充其量,也就只是家中的一个成员而已。我出生的时候,因长了一付免唇,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豁豁嘴”,因此寨子里的人就给我取了绰号:“豁八一”。也正因为这个兔唇的原因,让我从小就有一种深深的自卑感。也就很少和寨子里的小孩在一起玩耍了。每天玩耍的时间,大部分都是和幺叔在一起度过的。幺叔的小名叫“来福”,所以奶奶也就常讲,我可以说是爬在来福的脊背上长大的。
在我们寨子的后面,有个清澈幽碧的,水面宽阔得犹如一座小型水库似的大山塘,人们都叫它“老龙潭”。老龙潭的水全都来源于附近的斗篷山中。这些清澈的山水从山腰上一个裂开的,且四周长满了荒草杂树的山洞中一泄而下后,在流往老龙潭的过程中,迅急的水流又冲涮出了一条颇为宽大的溪水。待龙潭中的水装满后,溢出来的水又流到下面的小河中,便淌到清水江中去了。
夏季时节,寨子里的小孩就特别喜欢在这条溪水边玩耍。
有时甚至冲进溪水中,捞起一片片被水流冲刷得浑圆的石块,朝着老龙潭便飘了出来。随后,只见那石块在水面几个跳跃后,才斜着插进了龙潭中;有的则跳跃得更远,方才落入潭中。人多时,小孩就常通过打水漂的方式来赢些玻璃珠子,竹蜻蜓,泡泡糖或者《变形金刚》卡片。我当然也不例外。只是,我很少和他们一起玩耍,而是捞起水中的石块,一个人不停地朝着老龙潭的水面抛甩出去。更多的时候,则是带着舅舅送我的那个满是西瓜纹露的皮球在龙潭边的空地上拍来打去的。
在老龙潭的旁边,长着一片遮天蔽日的,老樟树和水麻柳杂生的树林。有一年的夏天,爷爷带着我来龙潭边玩耍时,他先将我带到紧邻着一片山坡的草地上,让幺叔照看着我在那里玩打皮球后,便跑到树林中和人家打他最喜欢的“贵州大贰”去了。——那是一种长条形的字牌,共80张,分大小写数字,有红黑两种颜色,核心牌为“大贰”,故人们又常常叫它“贵州大贰”,是黔东南的非遗老牌。
在拍打皮球的过程中,有一次我想模仿一下玩足球的动作,用脚尖去将那滚出去的皮球给勾回来时,却一不小心便将那皮球给踩弹飞出去后,一下子便滚到龙潭中去了。待我跑到龙潭边,小心翼翼地抓着一丛根粗茎长的山菊花,准备伸手去捞那浮沉晃荡的皮球时,那山菊花却突然从手掌前面断裂了,随即我一下子也便跌了进去。一直坐在草地上陪在我身边玩耍的来福见我落水后,立马飞跑过来,冲进龙潭中死命将我拖扯了上来。——要知道,这个龙潭中已淹过不少小孩。以至于寨子的老人们都说,这些淹死了的小孩要投抬转世话,必须找到一个替死鬼,所以才会淹死那么多人。有的甚至还是成年人!更为惨烈的是,有一家姐弟俩来龙潭边玩耍时,弟弟不慎滑入水中,姐姐急忙跳下去营救时,由于姐弟俩都不会水,所以二人皆淹死了龙潭中。噩耗传到他们父母耳中时,夫妻二人当场便哭昏了过去。待姐弟俩安葬完毕后,其母因念子心切,精神也日渐崩溃。没多久,便在一个细雨濛濛的早上跳进龙潭中自杀了;其父为了避免溺亡的惨剧再次发生,便请来一个团头圆脸的大和尚在龙潭边放了一场焰口后,又立了块深刻着“南无阿弥陀佛”几个大字的青石巨碑,意在借佛力超度亡魂,安抚人心。可这青石巨碑似乎也没起什么作用,仍旧时不时地有小孩溺亡在这龙潭中。得知我落水后,吓得丢魂失魄的爷爷惊慌不已地跑过来时,却见我已被来福救了起来,且安然无事后,立马就让我跪在来福面前先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才对我说,从今天起,你就应该叫来福幺叔了,再也不能直呼其名。同时,由于我是爷爷的独孙子,所以当天晚上爷爷又就在餐桌上对全家人说,从明天开始,就要给来福准备一张鸟巢竹椅,一付专门的碗筷,让来福也上桌吃饭了。--因为在这之前,爷爷总是用汤钵装点饭菜,来福坐在屋檐下一会儿便吃得一干二净的了。以至于后来,为了感谢幺叔的救命之恩,每天晚上阿妈都要用那个淡黄色,两头皆雕有一个鹅头提手的腰盆先给幺叔泡个热水澡,然后再用硫磺香皂将幺叔的全身擦洗干净后,又用块浅蓝色的条纹毛巾揩去全身的水珠,方才送幺叔回房睡觉。有时忙不过来时,就让大姐二姐给幺叔洗。虽然大姐二姐极不情愿,但阿妈横眉怒目的喝斥下,也只得极不情愿地顺从了。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大姐二姐出嫁。两个姐姐出嫁后,阿妈忙不过来时,又把这个任务安排给了小妹。不过,对于给幺叔洗澡这事,小妹倒是挺乐意的!连给幺叔擦洗的硫磺香皂都换成了一瓶带有薄荷香味的硫磺除螨沐浴露了。至于幺叔最喜欢的清汤猪脚、卤猪骨头和炖排骨嘛,也成了每周必备,有时甚至还是一周两顿呢!
在我家房屋前面,有株高大而茂密的杏子树。每年杏子黄的时候,我最喜欢的一件事,就是爬到杏子树上扯杏子吃。而每当这个时候,幺叔总是满眼担忧地在杏子树下望着我在树上钻来窜去的。可树上的我却太陶醉于这种采摘杏子的快乐中了,丝毫也没顾及到幺叔的忧虑以及脚下的安危。特别是看到一些红透了的杏子时,更是径直就窜了过去,这就更是吓得地上的幺叔只得紧跟着我的身影时走时停的,就像特别担心我从树上掉落了下来似的。虽然我从来就没从树上栽下来过。不过我也知道,即便我从树下跌下来,幺叔也肯定不会让我直接摔落到地上的。所以,我才会在树上肆无忌惮地钻来绕去的。
六岁那年,我也开始上小学了。从寨子到镇上的小学,有一截很长很长的,两边皆生长满了绒毛山胡椒和一些鬼吹箫、老鸦糊以及牯岭勾儿茶的山路要走。由于阿爸阿妈家中的活路太多,所以送我上学这个任务便落到了幺叔头上。于是,一到上学时间,幺叔便常常带着我一路上追蝶撵兔的,没多久便十分欢快地来到了学校门口。到校后,幺叔也常常会站那株挂着一块红色牌子,上面写着:“一(四)班家长等候区”的荷花玉兰树下,一直看着我上完那截高高的石坎子,走进校门后,又才四处闲逛了一会儿,便朝着有名的的芦笙广场走了下去。
在经过人来人往的,到处都是吆喝声的长街时,幺叔常常会等到那些肩扛各色小旗帜的旅行团走完后,才从一些零星的人群中间穿过去,下到芦笙广场上。许多时候,广场上都会有一些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们站在那个青瓦盖顶,檐角高翘如牛角,外形轮廓如杉树的侗家鼓楼或写着“芦笙广场”那几个鎏金大字的苗族寨门前面摆着各种姿式欢快地拍照,而遇到一些面容娇好,身材苗条的女旅客头戴高耸华丽的银凤冠,穿着一身银饰闪亮,刺绣精美的苗族服装站在那个苗家铜鼓的图案中间摆拍时,幺叔有时候也会痴痴地盯着她们望上一两眼,然后才走到那栋汉苗文化相融合,屋檐上方站一文一武两尊石像,两侧各建有一个重檐六角亭,前额处木雕着一幅《郭子仪拜寿图》的古戏台下躺着纳会儿凉,或靠在那狗头础石上小憩一会儿。
待歇够气后,方才站起来,沿着悬挂着不少红灯笼的小河边,从“茉莉蜡染小屋”前面拐到挂满了心型铜锁的莲心桥上,朝着河面上坐满游客的小船看一会儿后,又才下桥来,沿着一道缝隙里长满了杂草的石坎,便来到了那条古街上。有时候,幺叔也会从古街上那家“茶马银饰”的门前,沿着一条高低不平的,同样也是杂草丛生的石坎便下到了大码头上,站在那些用铁链拴着的石柱中间,看下清水江中的游船或独竹漂表演。
天气太热时,幺叔有时则会从大码头上纵身一跃,便跳入清水江中,欢畅地游一下泳。这时候,常常会引来一些游人纷纷驻足观看。有的人甚至掏出手机或举起相机不停地拍照。待幺叔上岸后,一些胆大的小孩还会跑过来搂着幺叔拍照留念。每当这个时候,幺叔都会蹲下来,让这些小孩尽情的拍照。待这些小孩照完像后,幺叔才站起来,沿着一些杂草丛生的小路,朝着“阳明书院”走了过去。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每次一逛到书院前面,幺叔都想进去看一下。尽管幺叔不识字,一身藏青色西服的工作人员也嫌幺叔进去后,会有碍游客观瞻。但架不住幺叔的执拗,最后在一些游客的帮助下,幺叔也顺利进入了清雅的“阳明书院”。到了里面后,幺叔一会儿瞻仰下王阳明的塑像,一会儿瞅下板壁上那些书法条幅,一会儿又远眺一下那些盯着名人留言观看的游人。转了一圈下来后,仿佛幺叔什么都看得懂了,什么都看得明白了似的;而一些工作人员看到幺叔那专注的神情后,便常常会戏称幺叔是“王阳明的粉丝”或“王阳明的崇拜者”!以至于到了后来,只要幺叔一出现在书院门口,那些工作人员便会一边开玩笑说道:“王阳明的崇拜者来了!”一边就满面笑容地将幺叔迎了进去。有的时候,一些年轻的,性格较为活泼的工作人员甚至还是采用迎宾礼的方式将幺叔请了进去。这时的幺叔,似乎也显得有些趾高气扬的,荣耀非凡了!
由于我天生是个豁豁嘴,所以上学时难免会遭到一些蛮力出众的同学们的欺凌。有些得寸进尺的同学甚至提前就谋划好准备在我放学回家的路上再好好的戏弄我一番,或者说羞辱我一番,拿我的兔唇来作为他们开心的调料。可放学后,这些好勇斗狠的同学一看到幺叔那不怒自威的神情,便彻底吓傻了!有的甚至吓得一溜烟便跑得无影无踪的了!没一个人再敢拿我的豁豁嘴来开玩笑了。于是,我瞅了一眼他们那丧魂落魄的怂样后,便紧跟在幺叔的后面,一路蹦达着往着家里走去了。
到了晚餐的开饭时间,为了感谢幺叔给我提供的安全感,我常常会把阿妈拈在我碗里的卤猪蹄或红烧肉,又夹到了幺叔的卷边搪瓷饭钵里。有时候,吃饭时大姐二姐也会拿幺叔上桌吃饭一事调侃一下幺叔,活跃一下气氛,可幺叔听后,就像没这回事似的,吃完后立马就起身离开了。有一次,大姐在餐桌上说,今天先吃的不管,后吃完的抹桌洗碗。幺叔虽然不会说话,但似乎也明白了大姐的意思,于是先怪异地朝着黑发盘成发髻,一头银饰闪亮耀眼的大姐看了两眼后,便迅速地吃完面前的饭菜后,就起身离开了,仿佛担心最后吃完就要着抹桌洗碗似的,顿时惹得满桌的人哄堂大笑!
到了大年初一这天,爷爷常常会让我给幺叔第一个拜年。为的就是要让我学会感恩。那一天的幺叔,会穿着一件猩红色的,胸前绣着“福”字,下摆处皆是黑绸地云龙纹的唐装,端坐在一张擦拭得甚是洁净的圈背竹椅上。给幺叔磕完后头,说完那些千篇一律的,祝福的话语,从幺叔那里接过糖果,鞭炮和压岁钱后,这个仪式也就算结束了。而每次给幺叔拜完年后,我得到糖果,鞭炮和压岁钱也是最多的!比爷爷和爸爸给的还多!当然,幺叔是挣不来钱的,这些糖果,鞭炮和压岁钱也全都是爷爷或奶奶给的。爷爷奶奶走后,这个仪式就由阿爸或阿妈来协助完成了。
随着我渐渐地的长大,小学毕业后,我就到凯里去上中学了。那时候,初中就已经开始住校,几乎要半个月才能回家一次。而每次回家,阿妈都要炖个老母鸡,卤几只猪蹄,炒盘绿头鸭,再来条稻花鲤鱼给我补一下身体。然这些卤猪蹄,鸡腿和鸭腿中总有一只永远都是属于幺叔的。因为这些让人垂涎欲滴的菜肴刚一端上餐桌,我总是先将这些卤猪蹄,鸡腿和鸭腿中的一只立马就拈到了幺叔的卷边搪瓷饭钵里。而阿爸阿妈也乐于看到我这种懂得感恩的行为,有时还会给幺叔再给加只猪蹄,鸭肝或被他们剔完刺的鱼背肉。每次离家回校时,我也会叮嘱阿妈,让我不在家时,多弄点猪脚或排骨给幺叔吃。可幺叔无论吃多少肉下去,都不会胖。因为每次吃完饭,幺叔都要到寨子里转悠一圈后,才回到屋里满满地睡个午觉。所以幺叔那身子,永远都是不胖不瘦的,永远都是那么的匀称!可当我读高中后,幺叔也渐渐地老去了。每天闲来无事时,幺叔也会游逛到寨子门口,和那些爷爷奶奶们坐在那块用彩色瓷砖镶成的,奥运五环的光芒映射着鸟巢和天坛,左上方写着“喜迎北京奥运 共建和谐乡村”几个楷书大字,下面有一群奥运福娃在欢快跳跃的宣传栏下的水泥台阶上,盯着那条进寨的,在两边的松树林中蜿蜒的小路不停地凝望,就像在盼着我回家似的。到了后来,幺叔甚至连寨门口也去不动了,就只能坐在屋檐下,盯着那杏子树不停地凝望,就像那杏子树能给幺叔带许多美好的回忆似的。
高二那年放暑假,当我刚回到寨子里,才走到家门口时,幺叔一听到我的脚步声,立马就站了起来,满心欢喜地看着我;而我看幺叔那一刻,也是立马大声喊道:“幺叔——”,紧接着将背上的行李往地上一扔,跑过去,一把便将幺叔搂在了怀里。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幺叔还是越来越衰老了!
“幺叔这次可能真的是不行了!”我瞅着眼前这些已经有些泛黑,且裂纹密布的乳白色皮座上套着的,印有“李枫喜中医皮肤专科连锁”字样的红色广告在心里嘀咕道,“这车也开得太慢了!就像老牛拉破车似的!”
由于修路的原因,今天的中巴车不但开得慢,门窗也抖动得厉害,一路上就响个不停!一些中途上车的旅客更是将他们携带上来的,用红色或黑色条纹编织袋装着的货物直接堆了过道上。以至于后来上车的人,都要踩着那些编织袋,才能走到那些空着的座位前面,坐下来。尽管慢摇慢摇的,这车子终于还是来到了村子门口。车子尚未停稳,我便急不可耐地站起来,然后伸脚跨过旁边那个蓝色,底座上尽是心型漏孔的垃圾桶,在摇晃中踩着那些货物便跳到了车门处。待车门一打开,我便迅速冲了下去,然后便一路狂奔,朝着家里就跑了上去。
我家住的房屋是一幢青灰小瓦屋顶,米白色墙面的四合院。据说,后来寨子里的危房改造工程就是以我家房屋风貌为样板来进行设计的。到家后,刚一推开那道贴着尉迟恭手持竹节钢鞭剪纸的院门,我便看见一身藏青色对襟衣衫,后颈窝处插着一根紫铜烟嘴的扭绳纹木烟杆,抬头纹已皱成“人”字型的阿爸正从杏子树下那堆杉木板子中挑出一些无虫蛀开裂,结疤少甚至没得,厚度约五六公分的出来,准备给幺叔做棺材了;上穿一件蓝色碎花衣裳,下着一条浅黑色宽脚裤,腰间系着块腊染围裙,右手戴着个六棱素圈纯银手镯的阿妈则坐在那只刚腌制完酸鱼的陶土敞口盆旁边,正从一个装满了布料,针线的船形簸箕里面找了个网状纹露的铜顶针出来,准备给幺叔缝制寿衣。
“幺叔呢?”——往天的这个时候,幺叔早就应该坐在屋檐下晒太阳了。
“幺叔可能不行了!你快进去看下吧。”阿妈用针头一边在她那插着根菊花老银簪子的发髻上擦拭着一边说道。待我跑到幺叔的房子前边,伸头一看,幺叔却已是两眼无神,一付奄奄待毙的样子。于是,一弯腰,我便将幺叔搂抱了起来,然后便出堂屋,来到屋檐下朝着那张竹躺椅就坐下去。——目的就是想让幺叔躺在我怀里会更加舒服一下。同时,也能让幺叔多晒一下今天的太阳。可这一天,幺叔全身虚软得连一滴米汤都喂不进去。到了傍晚时分,盯着我几乎看了一下午的幺叔其眼神也越来越黯淡,越来越浑浊了!同时,身子也越来越冰凉了!没多久,幺叔双目一闭,便在我怀里安然而逝了。
幺叔走后,阿爸便用那些精心挑选出来的杉木板子做了口棺材。入殓完毕后,我先站在迎门处的那条长凳上,朝西南方向大喊了三声,那是指引逝者的亡灵前往阴间大道的方向。装棺时我又亲自手持铁锤将那七颗孝顺钉一颗一颗地钉了下去。--当地人封棺时要先钉下去七颗铜钉来固定棺盖。我们家族里面的人,尤其是爷爷又常常称这七颗铜钉为“孝顺钉”!而爷爷在世时又曾对阿爸专门交待过,幺叔走后封棺时那七颗孝顺钉必须由我亲自钉下去,任何人不得代敲,所以这事也就只能由我来完成了。到了晚上守灵时,披麻戴孝完毕后,我便跪在棺材边一会儿上香绕纸,一边驱猫撵狗的,就是为了避免它们惊扰着幺叔的亡灵。
第二天中午时分,一身孝衣孝帽的我又才肩扛引魂幡,将幺叔送到后山上那株枝繁叶茂的峨眉钓樟树下,挥锄挖了个墓穴,将幺叔的棺材平稳放下去后,便铲土掩埋了。待坟茔垒成后,阿妈又让我跪在幺叔的坟前先磕了几个响头,才将那块我用颜体极其认真地写成的墓牌--“幺叔来福之墓”,郑重地插在了幺叔的坟墓前面。
现在,我已在凯里的一家银行上班,并从当初一个小职员做到了信贷部经理这个位置。幺叔也走了十多年了。然而,每次一想起我放学回家时,幺叔站在家门口对我拼命地摇晃着尾巴,以及它那全身毫无半点杂色的白毛,毛茸茸的长脸和那个红亮的鼻子,又总觉得幺叔在我的生活中从未消失过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