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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顺年:酒仙
    • 作者:赵顺年 更新时间:2026-05-11 07:00:49 来源:原创 【字号: 】 本条信息浏览人次共有6320


    砦队长之所以被我写入我的《酒仙》《酒神》《酒鬼》《酒怪》《酒魔》《“酒家协会”的兴衰》等“酒文化系列小说”,并成为该“系列小说”首篇中首位重要的系列人物,非因他砦姓在九龙镇独树一帜,亦非他砦姓既未列入北宋年间编纂后不断增添到清代定本的504姓的《百家姓》之内,更非他砦姓在当今现存并正用的6000多汉字姓氏前1000名中也不见踪影,他之所以能成为我的“酒文化系列小说”首篇中首位重要的系列人物的重要因素,乃他有着非同一般的超群的嗜痂之癖。

    用九龙镇百姓们十分敬重且很是文雅又实实在在的称谓:砦队长,乃我们九龙镇这方土地上当之无愧的“酒仙”。

    砦队长爱酒、喜酒、好酒、馋酒、贪酒,时有酗酒或纵酒等等所包含与嗜酒有关的一切赞誉或贬低之词,九龙镇人不仅心知肚明,而且说起话来也毫不避讳,尤其走亲访友到了外县他乡,只要一提起砦队长,人们总会说出一个两个甚至更多的有关砦队长嗜酒的故事。不过,人们在讲砦队长那些嗜酒的故事时,那些故事不论是多么靠谱或不靠谱、动听或不动听、离奇或不离奇,真的或假的,最后,都会讲出对砦队长嗜酒最为经典的也是九龙镇人对砦队长嗜酒高度总结的那句话:砦队长可是个真正意义上的“酒仙”,只要有那口酒把砦队长“顶着”,九龙镇就政通人和,社会发展,五谷丰登,经济不断迈上新台阶,人民群众就会吃饱、穿暖、过上好日子,即便遇上天灾人祸,也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天大的困难脚下踩,万水千山只等闲,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无数事实也充分证明,砦队长的嗜酒,确是非同一般,尤其是农业生产合作化之后,无论是进入“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之“三面红旗”那“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建设社会主义”的火红年代,还是到“四清”加“一扫”谁也跑不了那样的严重时期,特别是在“动乱时期””世界一片红”那样狂热的运动中,即便是在“一罐尿两条道、亲不亲阶级分、‘走资派’还在走”,阶级斗争“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的日常工作上,砦队长的裤腰处总是专门缝制着一个特殊的紧紧贴着肚皮的不大不小的口袋,口袋里暗藏着一个扁瓶,扁瓶里装的是酒。那酒瓶盛不下一斤,扭紧瓶盖正好八两,春夏秋冬,暑去寒来,四季交替,衣着变换,那裤腰上放扁瓶的口袋则雷打不动,每条裤腰处包括半裤、短裤或大裤衩子直到棉裤,都有那个专门的口袋和扁扁酒瓶。

    公元一千九百六十七年隆冬的一天,在九龙镇公社社直的大造反组织支持下,九龙镇大队的造反组织召开“批斗”大会,红卫兵“小将”为了使“批斗”大会开出“红彤彤”的“革命”效果,便命令本大队的五名“四类分子”在大队办公室门前的小广场上,以“只准喘粗气,不准歇手脚”的“只争朝夕”速度,迅速用黄土筑起了一米高十几平方米面积的大会“主席台”,在“主席台”上又围隔出五平方米左右的方块型的“台上台”,方块型的“台上台”里灌满清清的井水,制造出了锃亮的明晃晃的冰平面,冰厚足有20公分,名日“照妖镜”。目的就是强迫砦队长扒掉鞋袜,然后押上“台上台”,要他赤脚站在“照妖镜”上交待自己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反革命罪行。

    在造反派“小将”们“坚决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砦坚”“勒令,勒令,再勒令”的口号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中,有两名“小将”将砦队长的两根胳膊扭别到身后,使其腰弯起来,呈“喷气式”飞机状,被推进了“台上台”。砦队长赤着脚在“镜”面上走时,发出“哧啦哧啦”的声响,一直扭着走到“镜”中间方才被“勒令”站定,又在一阵阵“打倒走资派砦坚”“打倒酒仙砦坚”的口号声中,叫他彻底交代自己怎么成为“酒仙”,怎么走的“资本主义道路”,怎么搞的“现行反革命”的罪行。

    砦队长听了,心暗暗盘算,交代走资本主义道路的罪行,什么是资本主道路自己都分不清,交代不好肯定要受皮肉之苦;交代“现行反革命”罪行,自己从来没反对过革命,交代不出一二三来,批斗自己就要加码;要是交代喝酒的事,那可就多了,三天三夜也交代不完。于是,他干“咳”了两声说:“人们叫我‘酒仙’,是我爱酒好酒能喝酒酒量大的缘故,我一斤两斤试不着,三斤四斤倒不了,从来没醉过,因为喝酒多,人们便说我是‘酒仙’。比如说,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我们某四人在某人家的炕头上喝酒,酒不多,就两瓶,都知道我能喝,就把两瓶酒一分为二,他们三人喝一瓶,我自己独喝一瓶,结果,我还没尝着酒滋味,酒瓶子就空了,他们三个人却醉了,我走时,三个人都还不醒人事。某一天下雨,我在某一个亲戚家喝酒,从早饭后开始喝喝到吃午饭时,午饭没吃又连着喝,喝了一整天也没喝醉,那酒真是一点‘劲’也没有。那天,我还是在第一生产队当队长时,在生产队的烤烟房里,我和‘烤烟员’修理烤烟炉口通道和几根烟洞子,突然内急,便快步走到场院靠东墙的三个大麦穰垛空里尿尿。刚尿完,一边回头一边扎腰,腰还没扎上,社员张三就站在了我面前,把我还吓了一跳。张三手里提着一个‘滴滴涕乳剂’瓶子(盛剧毒农药“滴滴涕”的瓶子),朝我一举呲牙笑着说,‘这是328’(3斤地瓜干外加2毛8分钱兑换一斤的酒,简称“328”),给你喝的。’我知道他肯定是有事要找我,但他没说,我也没问,只是接过瓶子,敞开盖,一闻一尝,那股子地瓜干子酒精的刺鼻酒香,使我控制不住,接着就嘴对着瓶嘴,站在麦穰垛的旮旯里,当着张三的面,‘咕咚咕咚’几下,就把那两斤多的‘328’喝了。酒喝完了,我又把空‘滴滴涕乳剂’瓶子给了张三,张三便吞吞吐吐地说,他想当本生产队的饲养员。这事我没办,我知道,我喝了张三满满一‘滴滴涕乳剂’瓶子的酒,别看是‘328’,那也是走了资本主义道路,犯了严重错误,如果再把原来的饲养员撤下来换上张三,那错误就更加严重,就不仅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问题,而是真正的‘走资派’和反革命了……”

    砦队长交代的罪行,“小将”们听了,大为不满,他反来复去离不开一个“酒”字。喝酒当然也是“走资派”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反革命罪恶行径,但砦坚交代的却都是鸡毛蒜皮喝“小酒”的罪行,够不上“走资派”和“反革命”的重大罪行,便高呼口号,“坚决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砦坚”,又一阵“勒令,再勒令”。随着口号而起,有两名“小将”上前将砦队长的头连着往下摁了好几摁,要他彻底交代“喝大酒”的重要罪行。

    砦队长的脚已经跟“照妖镜”的冰面亲密接触,脚趾脚心都开始痛疼,便说:“我喝‘大酒’的罪行也有,但交代起来,时间会很长。”

    “小将”们认为他不想交代“喝大酒”的罪行以时间长为借口,便说:“时间长不要紧,只要你把罪行交代清楚就行。”接着就振臂高呼:“时间长不要紧!把罪行交代清楚就行!打倒‘酒仙’砦坚!”

    砦队长便开始交代自己“喝大酒”的罪行。

    砦队长说:“我自己喝‘大酒’的时候和机会确实不多,主要没有那么多酒喝。我专门给自己定了个喝‘大酒’的标准,就是以喝醉为标准。但我没有喝醉过,而喝醉也有标准。喝醉的标准就是胡说八道,口无遮拦,吐酒或睡觉,烂醉如泥。我都没达到过这些标准,只是喝多过一次。就那一次,也是犯了‘走资派’的严重错误。我一定彻底坦白交代!”

    砦队长说到这里,“小将”们嫌他坦白交代太慢了,又上前摁头弯腰,高呼口号:“砦坚不老实!是在‘卖关子’!坚决打倒砦坚!打倒‘酒仙’!把砦坚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这口号很长,但有领喊的,领着喊什么,下边的群众就跟着喊什么。砦队长便不再作说明,本想作作说明反而成了“卖关子”,他便直接交代说: “我喝酒喝最多最厉害的一次是去吴沟屯大队给我老丈人过60大寿,我老丈人知道我酒量大能喝,先去九龙镇供销社吴沟屯门市部用地瓜干子换了很满很满的一“氨水”坛子‘328’白酒(氨水,一种液体化肥,因其极易挥发,一般便用氨水坛子盛装。氨水坛子是陶瓷厂专门生产的小口鼓腹陶瓷坛子。一个氨水坛子,可盛60斤氨水),还请了吴沟屯大队的大队长牛小力到家陪我喝酒,再加上我几个大舅子小姨子轮番上阵,就想用酒把我灌倒灌醉。牛小力大队长在九龙镇78个大队的大队长中喝酒也是上数的,论酒量排名次,他被排为‘八大名喝之九’,排名非常靠前,是个距离‘八大名喝’最近的人物。这个排名,来自于人们有口皆碑的历史上的“四大美女”,因“四大”所限,又出现了第五个美女,便只好改誉为“四大美女之五”,当然后边必须追加一句说词:“排名非常靠前”。由此,又延伸出了“四大美男之五”、“四大名劝之五”(劝酒)、“四大名喝之五”等等。九龙镇人聪明,且能喝之人颇多,上来便撇开了“四大五大名喝”,直接提升为“八大名喝”,牛小力便被排为九龙镇“八大名喝之九”,尽管后边紧跟上“排名非常靠前”的说词,但牛小力对这个排名很是不服,他感到那‘八大名喝’的排名不但不准,而且存有很大的错误,自己没进入“八大名喝”行列成为“之九”实在是太委屈,他常常背诵着九龙镇上干部们形容“八大名喝”的‘顺口溜’发牢骚:‘刘林不如宋远,宋远喝不过三袁(袁青、袁晓华、袁明雷),三袁都喝不过老闫(闫志红),老闫又不如张山,张山也不如砦坚’。‘八大名喝’都是九龙镇上八个大队的大队长。牛小力曾经分别与‘八大名喝’中的‘七大名喝’对饮较量过,较量的结果有胜有负,负时另有隐情,但唯独没跟我正面交过锋。对我便更加不服气,曾经想过,他自己当大队长的时间比较晚,从任职资格上与我相比差很远,但酒量大小与当大队长的时间长短并没有必然的联系,牛小力就想无论如何要找一合适的机会,与我真正一比高下。那天,趁我到他吴沟屯给老丈人祝寿,又是我老丈人亲自请他陪我喝酒,他觉着这是天赐良机,一旦把我喝倒,他自然就会跻身‘八大名喝’之列,或者成为‘九大名喝之一’,也比‘排名非常靠前’的‘八大名喝之九’舒服很多,从此,便可避免别人一说,引起哄堂大笑。牛小力大队长是怀着与我一决高低谁的酒量大的心思到了我老丈人寿宴上的。

    “开始喝酒之前,牛小力大队长就提出了一个目标:‘砦队长,我久闻你喝酒大名,但一直无缘对饮,今天有幸坐在一起,咱不论酒盅酒杯,也不论酒瓶,咱就论碗,也看看谁的酒量大,只要你喝到一定分数,你老丈人就高兴了,你说对吧?’

    “我笑着说:‘既然牛大队长提议,我老砦哪有不从之理?牛大队长你说了算,你说怎么喝,咱就怎么喝。’

    “我老丈人听到我和牛大队长的对话,直接把盛着‘328’酒的氨水坛子搬到了炕前,让我们俩尽着喝。岂不知,那天我确实喝的有些多,一碗就是小半斤,几碗下肚,我就觉着有点‘拿捏’不住了,又担心失去自己‘八大名喝’与‘酒仙’的威号,便以尿尿为名,到猪圈里将喝进肚子里的酒很舍不得地吐了出来。酒是好东西,我一般是不吐酒的,我一直认为,已经喝到肚子里的酒,比金子银子都值钱。到了猪圈里,开始我本是想吐出一半的,心里想着决不能全吐出来,可往外吐酒的大嘴一张,肚子里就如翻江倒海,把喝进去的酒吃进去的酒肴全部吐了出来,吐满了老丈人猪圈里的猪食槽子。老丈人养的两头猪是还没喂肥的半大‘克劳猪’,猛然得到了这未曾见过的美食,一会就美餐干净。

    “我从猪圈里回到炕上,重新和牛大队长还有我大舅子小姨子又喝起来。那天,牛大队长没喝过我,嘴里嘟嘟囔囔说‘不行了,不行了,喝不过砦大队长,自己甘当八大名喝之九,之九’。

    “过了些日子,我小姨子到我家看她姐姐说,那天我走了,牛大队长俩人架着回了家,圈里的两头猪早就不会动弹了,不吃不喝趴了两天才站起来。”

    “小将”们见砦队长交代“喝大酒”的罪行,实际上是喝酒的些乱七八糟,还惹得下边的社员群众哄笑,还有他交代的给他送酒的张三要当饲养员的事,当场落实,想让张三上台揭发,可全村根本就没有此人,便认定砦坚“不老实”,越发义愤填膺,“打倒砦坚”的口号更加猛烈。为了让他老实,接着找来一个“大粪篮子”,用白纸黑字写上“打倒走资派砦坚”字样,“砦坚”二字还用红颜色打上“X”号,又在他的脖子上分左右两边挂上了四个囫囵砖,狠狠摁了几下头,又高呼着“勒令勒令再勒令”,勒令砦坚交代重大罪行。

    砦队长双脚已踏破“照妖镜”镜面并陷进三寸,化开的冰水又随之结成新冰,他的双脚由痛到酥由酥到麻由麻到木由木而失去知觉与镜面凝为一体,再加上挂在脖子上的四个囫囵砖和头上粪篮子糊的大“纸帽子”,他的头不得不往前伸着,脖子被坠得生痛,五大三粗的身体已渐渐支撑不住,便对近前的一“小将”说:“下面我要交待重大罪行,但你们要答应我一个小要求。”

    “小将”赶紧向坐在主席台上的造反派主要头头作了汇报,因要掌握砦队长重大罪行的心情急切,主要头头便答应说:“让他提吧!”

    “小将”随之朝砦队长传达了主要头头允许他提要求的答复。砦队长说:“我得喝一口。”

    “小将”又把“我得喝一口”汇报上去,主要头头还没弄明白“喝一口”是什么意思,尚未来得及答复,砦队长已把弯得很低的腰和脖子又低了低,使挂在脖子上的砖着了地,手接着从裤腰上那个口袋里摸出了扁扁瓶。近前的“小将”尚未反应过来,那扁瓶的琼浆已是大半进肚。“小将”见他喝东西,误认为要服毒自杀,上前猛地将扁瓶夺下,一看一闻,方知是酒,不由得更加愤慨,立即令其弯腰低头,高呼口号。砦队长却不慌不忙,乘着刚喝进去的酒劲,开始交待自己的重大罪行:“中国的赫鲁晓夫XXX与我是酒友,修正主义的方案是我俩在酒桌上秘密商定的;美国鬼子在朝鲜点燃战争,是我一泡尿引起来的,因为我的尿里酒精含量高,见火就着;投向日本广岛长崎的两颗原子弹得以爆炸,实际上是我放了两个屁,是‘酒屁’,那屁酒气冲天……”

    没等砦队长交代完毕,打倒他的口号立即响彻云霄,其中一个“小将”,拿起砦队长的那个扁扁酒瓶子,在“照妖镜”上“叭”摔得粉碎,酒在“镜”面上四溢。砦队长见状,顾不得打倒不打倒,自己先行倒下,一边说着“喝了不痛洒了痛”,一边就趴在了“镜”面上,喝洒在冰面上的酒。一个非常隆重非常严肃非常义愤的批斗大会,硬是让砦队长的那口酒给搅乱了。

    经过“动乱时期”的锻炼和战斗洗礼,砦队长对酒更加深了无产阶级感情且致以崇高的革命敬礼,因此,在任何公开场合,他都屡屡把自己的嗜癖引以为荣,从没半点讳忌之意,每听到别人论及“酒”字,他便马上把话茬接过去,深有体会且又过于谦虚同时又极婉转地意味深长地说出自己对酒的概括酒的总结酒的提炼酒的潇洒酒的真谛:“嘿,我说这酒么,可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比我那老婆不知要好多少倍。我对酒呀,是十天二十回,喝也中不喝也不中啊!”

    说完,两片厚厚的嘴唇便下意识地奏出两声清脆悦耳的“叭唧叭唧”声,仿佛从这几句话里他已“叭唧”出了半斤酒来。

    砦队长大名的“坚”字,是其父砦有森凭一块大洋另置酒席一桌,把九龙镇方圆百里内最有名的“私塾先生”訾不凡请到家里,亲眼看着訾老先生净手焚香、查经阅典、闭目沉思、慢慢咀嚼、细细品味、反复推敲而定。

    砦父有森动用此大本钱请訾老先生给儿子起名,原因是他老来得子,且已是三代单传,儿子的珍贵自不待言,对给儿子起名便无比重视。当年自己起名,选定了“有森”二字,其意是他砦家的后代自此繁衍茂盛,愿如森林一般,那“森”的三木,就是希望最少有树不低于三棵,但经过努力,还是单根独苗。当訾老先生慢吞吞说出儿子的名字应叫单字“坚”时,砦父有森便迫不及待的问訾老先生:“坚”字为名,有何意?

    訾老先生微微一哂,便说出了一番道理:“夫姓名者,乃人立身社会之个人符号也。户籍、传承、责任诸事,皆赖此以相交接。姓者,以明宗族、辨血缘、溯根本,示其所出;名者,以表个人,亦寓家族、长辈,尤父母之期许与所寄。简言之,姓为根,名为枝;姓属家族,名归己身。”       訾老先生讲到这里,略微一停,抬起眼皮,看了眼砦父有森。砦父有森赶紧起身,既倒水又递烟,请訾老先生稍作歇息。

    訾老先生并未歇息,想前边所言属于“拽文”,担心砦父听不懂,便改为通俗易懂之语。他看着砦父,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三个烟圈道:“人的姓与名一定要相合、相配,这非迷信,乃传统文化。人的姓名看似简单,实则包含四层道理,即:音律要顺、字意要和、辈分排序要合逻辑、文化心理要完整。此四层道理万万不可忽略!所谓音律要顺,即那名字叫起来不拗口、不尴尬,既顺口,又响亮、无贬义之谐音,其道理不言而喻,人名是用来叫的,首先必须悦耳、不闹笑话。所谓字意要和,即姓与名,气质要统一,不冲突,就是说,姓本身已有字义,名的意境要与姓搭配合理,倘若姓沉稳,名轻浮;或姓柔和,名凶悍,自然会气质割裂,出现别扭,人如其名,整体气场要统一,讲的就是这个道理。所谓辈分排序合逻辑,即名要合乎宗族辈分排序之规矩,分清老少长幼尊卑,保持家族文脉延续,同宗一看就知是哪一辈。一个人姓名并非只属于自己,而是家族秩序一部分。所谓文化心理要完整,说的是姓与名要首尾相应,浑然一体,姓是开头,名是结尾,合起来方是一个完整之人。”

    訾不凡老先生这前后两番话,把个砦父有森听得云里雾里,似懂非懂,此时,酒已吃到分数,但訾老先生给儿子起的名要害之处却只字未提,尤其那个“坚”字的含义。砦父不好意思再问,便连着敬了两盅,想以敬酒促訾老先生快快讲出那“坚”字的含义来。訾老先生却不急不缓,砦父再敬酒时,他一边伸开手掌,作外推状,一边嘴里说着:“不胜酒力,不胜酒力了!”

    砦父有森见状,心中有些纳闷,正要找个话题,把老先生给儿子起的“坚”名有何意引导出来,自己心里也亮堂亮堂。话题尚未找到,就听堂屋里“当啷”一响,一个铁质的物件从高处掉到地下发出了尖脆声。他想起了那是自己放在“碗框”顶上的一个小铁盒子,铁盒子里边盛着几枚小铁钉,以备应急时使用。肯定是那猫到碗框上觅食,把铁盒子蹬下来了。

    猫从“碗框”顶上蹬下来的铁盒子所发出的“当啷”声响提醒了砦父。砦父有森一下子就想起了请訾老先生时的许诺,那许诺是一块大洋,酒席是另外搭上的。那块大洋他本来是想等訾老先生吃完饭喝完酒讲明白儿子名字的含义之后,要起身临走时给訾老先生的。他这样做,是留了一手的:如果訾老先生给儿子起的名字没有好的含义或不合自己的心理,就以那块大洋为“挡头”,可请訾老先生另起,他的想法是不急,要“不见兔子不撒鹰”。可是,看那訾老先生的架势,大概也是在想“不见兔子不撒鹰”,见不到大洋是不会给讲清楚的。于是,砦父什么也没说,就在炕上站起来,把手伸到搁在“复棚”(九龙镇人家盖屋,一般没有天棚,而是用木料在屋内架设一“复棚”,“复棚”可存放珍贵物品)上的一个“首箱子”里,手在箱子里边摸索了一大阵子,摸索出了一块大洋。他又坐回炕上,把那块大洋放到炕桌子上,就在訾老先生面前的酒盅子一边。訾老先生用眼角睄了睄那块大洋,笑着说:“老砦,你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砦父也笑着:“不客气,不客气,应该的,应该的,都是应该的。”

    訾老先生没再说话,而是端起酒盅,主动和砦父一碰说:“老砦,刚才,我已将姓名的有关学问向你作了简单的诠释,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令郎的名中那个‘坚’字,其含义广博而深厚,我需要向你讲清楚,让你也明白,希望日后令郎飞黄腾达,不负你之所望。”

    砦父连声说:“好,好,谢谢訾老先生。”

    訾老先生没等砦父斟酒,自己又拿起酒壶斟满酒盅,朝着砦父一照量,嘴一张,那盅子酒就下了肚,然后捋一把胡须道:“不瞒你说,‘坚’者,源于‘砦’姓也。按照姓名之规律,“砦”,本身为营垒也,且属土石所筑,以御外侮,以固根本,有守御安固之象。‘坚’者,刚劲也,素磐石之质,不为外力所摇,有志贞不移之德。‘砦’为姓,‘坚’为名,二者和顺,其义相契,其气相投,其理相贯。‘砦’以立基,‘坚’以固本;‘砦’主守御,‘坚’主不屈。一姓一名,内外相济,寓立身有守,心志不移,处变而安,临事而固。且,砦坚音声相称,字义相和,非徒组拼,实含立身之道,做人以德为本,做事应顺民心而合民意,民心民意不可违,决不能利己营私,时时事事守砦之固,心如石之坚,方安身立命。端在于此,令郎决非池中之物,日后必成大器,堪当大任也!”

    砦父听到这里,訾老先生所言虽未全懂,但也听出了大概,尤其最后的“做人以德为本,做事应顺民心而合民意……日后必成大器,堪当大任”,他不但听明白了意思,而且也牢记于心,一股感激之情便从心底涌出,他“忽”地在炕上双膝跪起,连着向訾老先生磕了三个响头。

    訾老先生见状,大声说道:“老砦,你这是咋?使不得,使不得”,赶紧扶起了砦父,砦父的眼里已噙满了泪花。

    请“私塾”老先生訾不凡给儿子起名时,砦坚年岁尚小,不谙世事,砦父自然无法告知,便一直存在心里,把儿子蒙在“鼓”里。

    年复一年,生活所压,砦父竟把给儿子起名一事忘到了脑后。忽一日,生产队召开社员代表大会,推选生产队长,砦父压根就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砦坚竟由普通社员当选为生产队长。那个晚上,砦父很是激动与兴奋,他想起了訾不凡老先生给儿子起名字时的经过,并感到儿子的名字已开始起作用了,他甚至想,生产队长这差事虽距离“大器”很远,但怎么说也是“公鸡头上的那块肉,大小是个‘官’(冠)”,儿子有出息这仅是开始,“大器”定准是在后边,要沉住气,别犯急,欲速则不达。但是,他请訾老先生给儿子起名之事,他还是压着,没跟儿子讲明,他是在等,等儿子的“大器”。

    时光走得很快,砦父还沉浸在儿子成“大器”的期盼中,身体却不行了。砦父的身体不行,非因病因灾因遭遇不测而不行,是上了年纪,老了。那年他已八十有四,在九龙镇上也算高寿之人。他行动已经不便,吃喝拉撒全靠儿子儿媳伺候了,但他头脑还算清醒。他躺在炕上,其它事不再去想,只想儿子的名字那个“坚”字,越想越觉着訾不凡老先生给儿子起的名字是好,不是一般好,是真好。这样想着,又觉訾老先生给儿子起的名字也不是很准,生产队长虽然像是“公鸡头上的那块肉”,但毕竟太小,距离那“大器”太远,“大器”又来得太慢。想到这里,他心里就不好受,心里不好受,就开始吃不进饭,水也喝不下去,连续三天汤水不搭牙。砦队长估计可能父亲不行了,看样子很快将不久于人世,那些天除了去镇上开了半天会,其余时间便在家守着老父亲,不离左右伺候。他到镇上开的会议精神来不及向全体社员群众传达,便委托大队会计在村里的大喇叭、小喇叭上广播会议精神。大队会计在传达会议精神时特别强调:咱们大队长砦坚同志到镇上开了会,因家里有特殊情况,特让我代表他在广播喇叭里向大家传达会议主要精神,请大家注意收听。砦父那一刻正是清醒状态,竟然听清了自己的儿子已经当了大队长,便突然精神起来,他告诉儿子,自己想吃面条。儿子赶紧让媳妇擀了“一柱子”面,亲自端到父亲面前,看着老父亲吃了一碗面条,满心欢喜,那一刻,砦队长觉得老父亲开始吃饭了,身体也会渐渐硬朗起来。但他万万没想到,老父亲吃完面,竟把给他起名的过程和他名字的含义断断续续跟他讲了,老父亲最后说:“那个訾不凡老先生给你起名字,就像算命先生给你算卦差不多,比较灵!从你当上生产队长,我就觉得你名字的含义开始应验,别瞧不起生产队长,那也是管着四五十户人家,二百多口人,三四百亩土地的‘官’呀!现在,我从广播里听到了,你又当上大队长了,管的事管的人管的地更多了哈,訾老先生说你能成‘大器’,这不又应验了!但訾老先生还说了,你做人要以德为本,做事应顺民心合民意,民心民意不可违,决不能利己营私,时时事事身守砦之固,心如石之坚,方安身立命。”

    儿子听了老父亲一席话,为让老父亲放心开心,便不叠声地答应着:“应验了,应验了!”

    老父亲吃了那碗面条,说了给儿子起名的那块心事,又听儿子表了态度,便闭上双眼,寿终正寝。

    岁月如梭,訾老先生给砦队长起的名字中的那个“坚”字,对砦坚显出非凡意义,但自他当上生产队长特别是又当上大队长之后,村里人、外村人,连镇上的干部和领导都没有喊他名字的,所有的称呼都被“砦队长”替代,并一直延续到他当了九龙镇镇长至退休赋闲在家,别人见了他,仍以“砦队长长砦队长短”相称,有些不认识的便问“什么队长”?回答的便简单说:“那是他的名字”。

    其实,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前,砦队长就不干了生产队长和大队长,早被提拔为公社管委会主任,那年体制改革,撤社建乡,“九龙镇人民公社”的大牌子被“哗啦啦”摘下来,换成了“XX县九龙镇人民政府”,砦队长公社管委主任的头衔又变成了镇长。主任也好,镇长也好,九龙镇的人们仍然直呼其砦队长。 对此,砦队长一点也不计较,且不止一次地“哈哈”笑着:“只要有口酒喝着,叫什么都行。”

    尽管年龄不饶人,砦队长当上镇长后充其量三四年左右,却始终如返老还童,整天脸上红朴朴的,工作一如既往,越干越勇,他本人没有意识到自己很快就要退下来,镇上的干部和村里的干部也没意识到他快要退下来,特别是他当上镇长后,家里早已门庭若市,那些求他办事的、说情的、给孩子安排工作的,尤其是村的主要干部到镇上找他要化肥的,要柴油汽油的等等,整天你进我出,络绎不绝。砦队长家的门槛也不高,凡是找他的,他都一概应允,能办的能解决的当场就办当场就解决,从不推诿。一时解决不了的,他也积极想办法,最后给人以答复。这样,找他办事的人就少不了带些礼物,但砦队长任何礼物一律拒收,只有给他送酒的,他便不予推辞,照收不误,还会拿起酒瓶反复看看,嘴里不停地夸赞:“好酒,真是好酒!”

    时间一长,镇里镇外,私底下都知道九龙镇镇长砦坚被人尊称为“砦队长”的这位镇领导,只要有求于他,什么礼都不要送,有酒就能办成事。为此,有人编了“顺口溜”形容砦队长收礼收酒:“砦队长一般不收礼呀不收礼,收礼就收名酒和好酒。”

    有些事的口头传播,比电视广播和报纸上传播的速度还快,尤其是对领导干部有负面或不良影响的事情,人们只能在私底下传,而私底下传的事往往会不胫而走,那传播的速度和普及面之广都堪称神速。

    砦队长爱酒的嗜好更加出名,以致传到县里的领导层和部门负责人,甚至地区行署的个别领导也隐约有知。一天,县长牟景伟陪同地区行署副专员杨腾升到九龙镇检查指导工作,砦队长汇报完九龙镇的基本情况和主要工作后,牟县长便向杨专员开着玩笑介绍砦队长:“我们九龙镇这位砦坚砦镇长,能力强,水平高,实践经验丰富,工作扎实,各项工作在全县乡镇中始终处于主动地位,是十几个乡镇的排头兵。砦坚同志联系群众密切,微信也高,以我的个人看法,他从生产队长干到大队长,又通过县里‘农业学大寨工作队’的锻炼和考验,脱产成为国家干部,很快就担任了公社管委主任,‘社改乡’后,又当了九龙镇镇长,群众越发尊重他。为此,群众给了他一明一暗两个爱称,明的是‘砦队长’,暗的‘酒仙’,我说的对吧?”

    砦队长守着地区领导,很谦虚地点头说:“对,对,牟县长很了解我。”

    牟县长继续介绍:“人们称呼砦坚同志除‘砦队长’外,还叫他‘酒仙’,就是他爱喝酒酒量大,据说他从来没喝醉过,还喝出了很多名堂和故事。连他自己都说,‘只要口酒顶着,天大的困难脚下踩,万水千山只等闲’。他这话已成了经典,其它乡镇的领导干部见了他,开口就说这话,哈哈!”

    杨专员也笑着说:“知道,知道,好,好啊,酒可真是个好东西!”

    去年,砦队长突然有了预感,他很明确地意识到,自己大概很快就要从镇长的位子上下来了,不是县里领导谈话,也不是他听到了什么小道消息,是他感到来给他送酒的人逐渐减少了,并且他也打听到了县里对乡镇的主要领导干部出台了一个退居“二线”的年龄界限。但他的工作依然一如既往,不管送酒的多还是少了,他决心要站好最后一班“岗”,等待着新镇长上任,一定给新镇长一个好的工作底子。

    过了半年,新镇长上任了。新镇长上任那天,砦队长先把工作向新镇长作了交接,然后在自己家里给新镇长设宴接风。新镇长也实在,又久闻老镇长收礼只收名酒和好酒,且酒量过人,嗜酒如命,自知不是对手,刚过三巡,便摆手说不胜酒量。砦队长也不硬劝,便自顾自痛饮。新镇长一边陪着吃菜一边喝彩,手里拿着酒瓶给老镇长不停地添酒,还在数数,想看看老镇长到底能喝多少,数着数着就数不清了,只试着酒瓶在手里渐渐轻了,新镇长感觉那一斤酱香型53°的白酒没全喝上,也已经差不多了,但老镇长却毫无醉意,他还担心第一次到了新岗位,就把老镇长灌醉了,便不再继续斟酒。说了几句闲话,饭就上来了,砦队长端起酒杯与新镇长一碰说:“来,这是最后一杯,咱俩一起干了,以后啊,你可要学着点,多喝点,这酒真是个好东西哈,冷了能顶冻,饿了可充饥,咱当镇长,就需要有口酒顶着,才不怕风吹雨淋,把工作干好,为人民服务也才能落到实处。我老了,喝不了几年了,你年轻,能喝就喝,其实,我爱酒喝酒酒量大,是被有些事逼出来的,唉,这喝酒也不容易啊!”

    新镇长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并说,“老镇长,你放宽心,没酒了,你就告诉一声,还有什么需要办的事,也千万不要客气。”

    砦队长“哈哈”一笑,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说:“我现在就有件事正需要你帮忙。”

    新镇长问:“什么事?请老镇长讲!”

    砦队长拉起新镇长,走到西间屋门口,拿出钥匙敞开屋门。那是没有壁子墙相隔一通两间的大屋,屋里光线很暗,看不清有什么东西,砦队长拉开电灯,新镇长一下子惊呆了:屋内四周摆着一圈专门做的酒架子(酒橱),各种各样的名酒好酒,五彩缤纷,琳琅满目,架子上摆不开,还在地上垒起了几个台子,台子上也摆满了酒,俨然一座酒的陈列室,名副其实一个酒的世界。砦队长指着满屋的名酒好酒对新镇长说:“这是我自当公社管委主任到当上镇长之后,人们求我办事送给我的酒,我不收吧,人家就认为我不给办事,我就只好硬着头皮收了,以让找我办事的人放心。可是,我喝了大半辈子酒,却不知道这些酒怎么个喝法。我就等着新镇长上任,在我交接工作时,也把这事做好交接。今天你到任了,就请你帮我处理吧,最好物归原主。”

    说着,砦队长就从酒架子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很厚的本子,那本子如同花名册一样,清清楚楚记着送酒人的姓名、哪里人,求办什么事,事办成了还是没办成以及送酒的时间、地点以及酒的品名。

    新镇长看着满屋的酒,看着记得清清楚楚的大账本,还有每一个酒瓶子上贴着的标签,忽然又想起了砦队长刚才说的那句话,似乎也悟出了点什么:“唉,酒真是个好东西,可这喝酒也不容易啊!“(原载《中国作家》1990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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