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川菜市场的露水,天还没亮透就没影了。四十多年来,我就一直在这片散不去的晨雾里来来回回。年轻那会儿,胸前别着执法证,守在摊铺跟前,教摊主们分清生熟食材、把台账记明白;如今再回到这儿,鬓角都染上了白霜,晨雾还是当年那股雾,只是再也不用端着架子教人做事,反倒喜欢跟大伙一块儿蹲下来,瞅瞅豆腐摊底下的水渍,清不清亮、干不干净。
张大爷的卤味锅,常年摆在巷口,咕嘟咕嘟地煮着,从没断过火。我以前就蹲在他那滚沸的锅边,看他抓一把花椒撒进热汤里。卤香浓得呛人,撞上冷飕飕的空气,立马凝成一颗颗亮晶晶的小油珠。“大爷,这台账不是记给我看的,是记给买卤味的老街坊们看的。”他头都不抬,闷声闷气回了句:“太麻烦,懒得弄。”我把空白的台账本子轻轻推到他跟前:“您写一天,我帮您抄三天的,总行吧?”
这都是多少年的老事儿了。
后来每次从巷口过,都能瞧见他用沾着卤油的手指头,一遍遍摩挲着卷了边角的台账本,给老街坊翻找哪天进的货、从哪儿进的。纸边角被揉得软乎乎、卷巴巴的,就像被日子翻来覆去摸过无数遍。我一直没跟他说,那本子上工工整整的字里,藏着不少我帮他补写的内容。有些悄无声息的改变,总得有人搭把手,慢慢扶着它顺顺当当落下来。
2024年深冬,我摘下了戴了大半辈子的执法证。转年冬天,太阳暖乎乎的,我又站在了农贸市场门口,胸前换戴了老科协的徽章。工商服务组的老伙计们,头发都白了,可眼神还是跟年轻时一样亮——变的是胸前的牌子,不变的,是那份愿意弯下腰、蹲下来跟人说话的心思。
老槐树上挂着“村村通”大喇叭,宣传车碾过结了冰的乡间小路,把食品安全的叮嘱,伴着薄霜撒遍村里每个角落。乡村小学的操场上,孩子们的小手举得像一片小树林,“三无”食品的口诀背得滚瓜烂熟,就像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童谣,顺口又好记。农贸市场的快速检测台前,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捏着试管静静等着,几十秒的工夫,周围安安静静的,只能听见电子秤嘀嗒嘀嗒的声响。这声音四十多年前就有,那时候还是木杆秤,铜盘碰着铁砣,声响闷闷的,却透着一股子踏实劲儿。等一句“合格”说出口,围在旁边的人就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声慢慢散开,满是安心。
有位裹着头巾的老奶奶,挤到检测台前,手里紧紧攥着宣传单,指节都攥得发白了,拉着我问:“同志,你跟我说说,这食品‘三无’到底是哪三无啊?我岁数大了,眼神不好,记不住。”我赶紧蹲下身,她手上的汗把宣传单上的铅字都洇得有点模糊,我指着上面的图画和字,一样一样慢慢讲给她听。老奶奶听完,把宣传单对折了又对折,小心翼翼揣进棉袄内侧的口袋里,那郑重的样子,跟我母亲当年藏存折一模一样。对咱们普通人来说,能让日子过得安稳、吃得放心的道理,都是值得揣在身边、好好珍藏的宝贝。
州河的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年年如此。我如今反倒越来越爱逛这个热热闹闹的菜市场,看肉摊上盖着的紫红方正的检疫章,看冷链柜子里不停跳动的温度数字,看年轻店主的电子台账,在玻璃橱窗上映出柔和的蓝光。阳光洒在酱色的卤猪蹄上,香味飘得满街都是,能真切觉着,这老辈传下来的美味,在如今的日子里依旧好好延续着。
3月27号,我跟着区老科协去明月江街道太平村,开展2026年“三下乡”活动。活动散场后,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追了出来,往我手心里塞了一颗水果糖。透明的糖纸裹着粉嘟嘟的糖块,上面厂名厂址、生产日期印得清清楚楚、整整齐齐。“爷爷,我自己检查过的!”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没过期,配料表里也没有色素,能吃!”
我轻轻剥开糖纸,一股清甜在舌尖慢慢散开,由浓转淡,就像菜市场里渐渐散去的晨雾。这时候州河的水还在静静流淌,水面上闪着细碎的金光,跟四十多年前,我第一次踏进达川菜市的那个时辰、那个角度,一模一样。我忽然就想起张大爷的卤锅,这会儿估摸着还在巷口,咕嘟咕嘟地煮着,香气飘得老远。当年我悄悄帮他抄的那些字,如今竟被这张干干净净的糖纸,稳稳当当地接了过去,一代一代传了下来。
我路过一家新开的卤味店,没推门进去,就闻见了香味。隔壁窗飘来炒回锅肉的香气,豆瓣酱的醇厚混着蒜苗的辛辣,漫遍了整条街巷。窗子里,一家人围坐在饭桌旁,碗筷轻轻碰撞,笑声透过玻璃传出来,温温柔柔、模模糊糊的。我站在州河桥头,听着河水向东流,声响悠悠绵绵。这水声我听了四十多年,它记着每一个愿意蹲下身、贴近烟火的人,记着那些被反复捏暖的纸边角,记着晨雾里,这人间慢慢变得清亮、安稳,又热气腾腾的模样。
●作者简介●
刘伟,四川达川人。喜山乐水,钟情文字。常常以笔墨记录生活,闲时用脚步丈量世界。2024年12月退休。此前43年深耕市场监管领域,千余篇新闻稿件见诸各级主流媒体;1999年获达州市好新闻三等奖,2024年获达川区“五一劳动奖章”,记三等功2次。近年来,10余篇散文、游记散见主流新媒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