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味道，藏在舌尖，是一辈子的回甘；

有些规矩，刻在心头，是一生的方圆。

这里埋葬的，是我的父母；

这里生长的，是我生命的根。

今年春节前后，我写了《妈妈的味道》《三棵柳》《寻井记》《年味，在来来往往的身影里》诸篇。灶台烟火，柳下嬉游，井畔汲水，拜年祭祀——旧日场景，如珠在贯。然纸短情长，笔墨难尽其意。

寒食、清明将至，特检点旧稿，辑为六章，以奠父母。

一、遥思

清明飞絮落寒汀，

茔草萋萋跪影伶。

犹记灶台烹岁月，

尚闻庭训嘱耕经。

书香润骨催行远，

世业担肩踏露清。

酹酒焚香烟篆处，

春晖寸草泪成冰。

双亲永在记忆里。“灶台岁月”，是母亲把清苦的日子调和成甘美；“庭训耕经”，是父亲常挂嘴边的“耕读传家”。母亲的善良真诚，所到之处，隐忍无争，不存半点欺人之心，没有丝毫虚伪。她手巧精细，帮人婚嫁剪花、裁衣、织布、印染。爹娘一个在灶台前，一个在田地里；一个用味道，一个用规矩，把日子过出了体面。此刻跪在坟前的，是他们枝繁叶茂的子孙。

二、奠酒

家家湿翠染坟丘，

岁岁清明雨未休。

不是人间多泪眼，

春醪滴滴酹离愁。

思亲断肠，酒洒坟前：爹，娘，你们那时艰辛的日子永远过去了。你们把最好的留给家人，自己只尝一口咸淡；先让给邻里，总是最后一批领“购粮证”。这份“克己利人”，我一辈子都记得。母亲操持家务，清洁干净；您心地一尘不染，外表与内心始终如一。

三、泪雨

清明雨线串珠涟，

哭倒春山杜宇咽。

若晓儿孙承孝悌，

泉台应笑对樽前。

不忘传承。洋槐花开了，我像你们那样采、煎、熬汤；新麦收了，我学着挼面筋。姐姐妹妹都说有几分像了。可我知道，差的不只是火候，是母亲那双被岁月磨砺的手。父亲教我的：大年初一的黎明，他叮嘱祭品要洁要诚；老井边，他带领祭祀“井王爷”；母亲做的贡有荤有素，琼脂染红配上绿菠菜叶，庄重好看，盘子也是洗了再洗。爹娘，你们的教诲，儿孙都记在心里。

四、后继

寒食清明雨，

椿萱遗泽时。

飞花非堕泪，

守土发新枝。

“椿萱遗泽”，如春雨润物；“守土发新枝”，是子孙要守住根脉，生出新枝。就像当年无意中插下的那根柳椽子，在合适的时节长成一棵大树——遗泽不灭，新枝自生。父母亲仁、义、礼、智、信五德鲜明，这是做人的大节，您们的人格，宛如在我头上照耀。

寒食清明紧相随，家祭年年忆父训。花雨潇潇根脉处，一抔黄土守春晖。

家祭之外，更有国魂。母亲最突出的隐痛抱恨，是委屈多多，守着君臣、父子、夫妇这三纲。父亲那种如介子推不言禄的忠贞不二和刚直不屈，早已化入这清明的雨里，融入我们的血脉之中。

五、永念

寒食烟柳斜，

冢上发新芽。

游子天涯路，

春晖隔暮霞。

乳香沉旧梦，

茧手补灯纱。

反哺空衔草，

茔前落纸鸦。

永铭深恩。如同那三棵柳树——一棵教我敬畏，一棵教我时机，一棵教我合作与创造。你们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我：人这一生，总要有些根扎在土里，有些枝伸向天空。青石不语，井声如钟。父母不在了，可你们的爱与教诲，还在。

六、报恩

佳节清明，冢上新蒿。

子孙归省，不敢言遥。

乳香远去，劬劳未报。

跪哺难偿，春晖寸草。

慎终追远，承训振家。父亲母亲常说的三句话：

“耕读传家。” 人不能忘本，地不能荒，书不能断。您的子孙始终勤勉敬业，守护着家族生生不息。

“诗书继世。” 母亲不识字，却知道识文断句才有出息。父亲翻出爷爷留下的线装书，让我看二十四孝绣像。王祥卧冰、郭巨埋儿，那时我既怕冰塌，更怕被埋。如今才明白，家道门风就是这样代代相传。

“克己利人。” 把好的留给他人，自己只尝一口咸淡；不怕吃亏，凡事谦让；还有善良质朴，端庄正直。这已是儿孙们做人的底色。

跪在坟前，我常想：拿什么报答父母？真正的报答，是把你们教会我的，活出来。耕读传家，我守着；诗书继世，我传着；克己利人，我学着。母亲的味道，我要一坛一坛酿下去；父亲的规矩，我要一句一句传给后辈。这就是我的报答。

子欲孝而亲不待，伺老如耕抢墒情。

地误一季犹可种，亲误此生再无春。

…………

清明时节，雨落无声。爹，娘，你们教会我们的，我们会一代代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