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下,老哥几个看见他来,笑声像被掐断的风筝。
“老李,下盘棋?”
“啊,家里熬着粥呢…”
棋局散了,茶凉了,人也散了,槐树叶沙沙响。老王愣在槐树下,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他却觉得背上发冷。
他开始数着脚步回家,邻居的招呼像针扎。
是那把刀。一定是那把刀的事。
一周前,他和小张去杂货铺,小张正在旁边挑选菜刀,年轻的女营业员耷拉着眼皮,对谁都爱答不理。他盯着货架上那把水果刀,塑料柄,泛着廉价的金属光泽,标价两元。
鬼使神差,他的手已经动了。那冰凉的小东西滑进外套口袋,快得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就疯狂滋长。是同行的隔壁小张看见了?还是营业员清点货物时发现了?为两块钱的刀子,至于吗?可越想越像这么回事——所有人都知道了,只有他还以为自己藏着秘密。
他不再主动出门,邻居打招呼,他回应得心不在焉,总觉得那笑容背后藏着讥诮。那把水果刀被他用旧报纸裹了一层又一层,藏在抽屉最底层,却像块烧红的炭,灼得他日夜难安。
凌晨三点,他突然坐起——营业员是不是在窗外看他?
夜里一点动静就惊醒,白天精神恍惚。“小偷”两个字成了紧箍咒,越收越紧。
儿子出差回来,看见父亲瘦脱了形,再三追问,老王才吞吞吐吐说出实情。
“就为这个?”儿子又气又心疼,“两块钱的事,谁还记得?”
第二天,儿子特意去棋牌室找老李闲聊,递上烟,绕了半天弯子。
老李一拍大腿:“哎呀,我们还以为老王要去省城享福了,怕他瞧不上咱们这些老家伙,这才不敢多打扰!”
真相大白,竟是场啼笑皆非的误会。根本没人知道偷刀的事。
老王听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所有的煎熬、恐惧、孤独,都是他内心自导自演的审判。他因为一颗贼心,把自己活成了囚徒。
在儿子陪同下,他再次走进那家杂货铺,特意走到那个脸色依旧冷淡的营业员面前。
“姑娘,我买五把水果刀。”声音发颤,却清晰。
他付了十块钱,接过五把刀。走出店门时,阳光刺得眼睛发酸。
槐树下,老哥们又渐渐聚拢过来,下棋喝茶,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老王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别人爽朗大笑时,他会突然愣神;无心的玩笑,他也要暗自揣测半天。
那把两元钱的水果刀,到底在他心里刻下了一道痕。
无人知晓的罪,原来是最长的刑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