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耳村,是一块飞地。何时成为飞地,已不可考,村里的人也不太关心,他们祖祖辈辈生活于此,早已习惯了这里的一草一木。在地图上,耳村孤零零地偏居一隅,像溅在纸上的一个墨点,出现得有些意外,又无法抹去。
耳村挨着湖边,世代以捕鱼为生,后来,一些村民开始种田,沿着湖开荒,靠天吃饭。在通往大湖的河道里,零星见到一些停了很久的大船,船舱里的被褥和锅碗都蒙上了灰尘,到处都是破败的景象。白天黑夜这些船只就停在岸边,无声无息,一片死寂,显得非常诡异。
对于耳村的人来说,这些空船并没有神秘可言。因了这些船,远走他乡的人逢年过节还会回来,走亲访友,祭奠祖先。不知何时起,村里的人开始三三两两地外出,到遥远的新疆、东三省谋生。在那里,他们受雇于人,出卖技术和体力,在深达百米的江湖里捕捉大鱼。或许对于他们,耳村这片大湖还是太浅了。
留在村里的人过着半渔半农的生活,早晚间划着一条小船,顺着河道布下几十米长的地笼,准备捕获一些小鱼小虾,然后沿着河堤下到另一边的田里,开始一天的劳作。除去几十户常年在外捕鱼,耳村还住着二三百户人家,多是同宗族人,有着或远或近的亲情,在这个小小的渔家后人村落里繁衍生息。
耳村的人都安分守己,虽然他们也被称为“湖猫子”——一个专门形容长年漂泊湖上的粗野流民的蔑称,但是到了他们这一代,由于久居陆上,早已失去了所谓的“猫性”,变得温吞,甚至迟钝。
多年来村里只有一家小卖铺,里面终日坐着醉眼迷离的三大爷,喝得高兴了就打着渔鼓和简板唱道情:“人贫街头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今日里出门来精神豪爽,到四乡去讨饭行走慌忙。头戴开花帽莲花一样,身穿百宝衣夏暖冬凉。到门口喊三声霹雳轰响,只慌得众乡邻拿馍端汤。我好比吕蒙正赶斋一样,薛平贵虽要饭也能称王。急忙忙赶饭时去把路上,舞动了狼牙棒直奔村庄。”
三大爷的铺子太小,村民买块布料也要去几里外的邻村赶大集。到了集上,他们的举止让人一眼看出是“湖边的猫子来赶集了”。这些“湖猫子”的婆娘们用篮子挎着自家晾晒的干虾、银鱼、菱米、鸡头米,还有磕开就冒油的咸鸭蛋、刚打下的野鸭子、水淋淋的鱼蟹,席地一坐,集市的一角顿时洋溢着腥腥的湖味。一直到天色傍黑了,她们才收拾起卖剩的货色,三三两两地打着招呼,去邻近摊子上买回油盐酱醋、孩子的零食、布料、各种百货,一扭一扭地向着湖边的耳村走去。
多年来,耳村就是这样宁静、寂寥,如果没有什么意外,这里的人还将宁静地生活下去。可是,终究还是出了意外。
二
二狗子是这个村里唯一不正经的人,他无父无母,游手好闲,调戏妇女,偷鸡摸狗……你能想到的那些不正经的事,他没有不沾边的。三十好几了还是个光棍,村里的年轻妇女见了他都要绕着走。二狗子是个野种,没人知道他父母在哪里,他有时住在村里的牛圈里,有时住在河边的空船上,喝了酒就耍酒疯,胡乱骂人。村民不敢惹,都说他是个半吊子、二流子,谁惹了他那可麻烦了。
老实本分的耳村人从来没遇到过的事发生了。他们惶惶不安,不知所措,像脚底下踩响了地雷,像走夜路撞见了鬼。他们人人都很冤,但是冤气像棉花、像苘麻、像泥巴,堵在嘴里,堵在喉咙里,堵在胃里,让人大气不敢喘,脊背直冒冷汗。
这个意外发生在那一年的夏末。赶完集那天,二狗子死了,死在了村口,死在了乱拳之下。
二狗子活着是村民的麻烦,死了是更大的麻烦。他是村民集体打死的。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没人说得清,直到多年后,问谁都摇头,都说没听说过,带着讪讪的笑。
那天,终日喝着小酒、两眼通红的三大爷自称是离得最近的见证人。他含混不清的口齿,有一句没一句的,说了也没人听,没人信。
据说那天,耳村人都去邻村赶大集,二狗子也去了,在集上东蹭西摸,想不花钱占点儿便宜,结果让卖猪头肉的王胡子打了一棍。这里不是耳村,二狗子敢怒不敢言,骂骂咧咧地一溜烟跑了。到了耳村,他就在村头等着,看赶集回来的人谁买猪头肉了。翻到小媳妇三花的篮子,果然有一块油旺旺的猪头肉。这个二狗子非说是他的,三花紧抱着篮子往后挣,二狗子伸在篮子里的手趁机捏住三花的奶子,把三花捏哭了。这一下犯了众怒,大家仗着人多,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他,骂着骂着就变成了打,男的女的有用拳头的,有用脚的,有用秤砣的,有用锄头的,这些被二狗子欺负惯了的“湖猫子”后代们“猫性”大发,一改平日温吞绵软的脾性,使出了敢拿鱼叉拼命的手段,也不知打了多久,人群忽然散开了,都躲到了小卖铺的门口,挤在一块观望。不远处的空地上,一脸血污的二狗子一动不动地躺着,已经断了气,身边还扔着一把带血的锄头。
看到打死人了,耳村人都慌了,他们回想刚发生的一幕,感觉人人脱不了干系。因为耳村只有两个姓——陈家和李家,参与打架的不外乎这两家的人,而这两个家族早已亲戚连亲戚,有着或远或近的血缘。况且,这个没有父母、不知姓氏的二狗子,在村里吃了三十多年的百家饭,虽说不务正业、游手好闲,但怎么说也是本村养大的人,罪不至死呀。
一时间迸发了“湖猫子”野性的村民都害怕了,后悔了。他们离得远远的,缩着头,抄着手,蹲在墙根儿,小声地指指点点,仿佛与自己无关。
无人担责,无人主事,也无人替二狗子出头,谁让他是个来历不明的野种呢,按说,他连下葬到耳村老林地的资格也没有啊。
可是,终归死人了,人死为大。村里那些有本事的人,都在外面闯荡,常年不在家,指望不上了,留在村里的只有几个长辈。四叔是村里的会计,是留守在村里的最大的官儿,二爷爷辈分最长。
那一夜,耳村人人未眠。几个长辈和子侄聚集在二爷爷家里,唉声叹气。二爷爷已经八十了,须发斑白,咳嗽有力,旱烟袋不离手。族人们也都埋头吸烟,谁也不说话。
不眠之夜的耳村,分外寂静,湖里的蛙声没有了,秋后的蚊子不见了,鸡鸭也都不叫,好像商量好了似的,在等着什么。平日里,在村里游荡的大黄狗见了人影早就“汪汪”地叫起来了,那个晚上,它看到一拨又一拨一闪而过的身影,不但没叫,反而夹着尾巴钻到了柴火堆里,浑身哆嗦。谁也不知道它看到了什么。
二狗子死的那天晚上,真是一个令耳村人终生难忘的夜。
三大爷又喝多了酒,发出“嘤嘤”的抽泣声。四叔有些不耐烦,说:“三哥,有啥说啥,你哭啥?”
三大爷虽然整天泡在酒里,但脑子还算清醒。他开的小卖铺离凶案现场最近,他清楚地看见,他的独苗儿子宝全也在打人的凶手之中。他哽咽了半天,抚拍着桌子说:“千万不能让公家知道呀,千万千万……”
三大爷的话让准备开始说话的众人又沉默了。
宝全是三大爷的命根子,四十几岁才有了他,今年刚满十八,娇生惯养,三大爷看得比眼珠子还金贵。
“那是,那是……”片刻的冷场后,众人异口同声附和。事情明摆着,除了二爷爷在家里没出门,其他叔伯们都在村头看到打死人的那一幕,里面的凶手,不是自己兄弟家的侄子,就是姐妹家的外甥,哪一个不是从小看大的?哪一个不比无名无姓的二狗子亲?这件事怎么能让公家知道?知道了能有什么好处?
“可是,人命关天哪……尸首还在路上躺着,这可咋办?”
“是啊,天还这么热,怕是明天就得有臭味了。”
“二狗子要真是条狗就好了。”
“谁说不是,可谁有本事把他变成条狗?”
“有神仙就好了,吹口仙气就能把他变没了。”
“咳咳咳……我啥也不知道,我啥也没看见。”一直抽着旱烟的二爷爷终于开口了。
“咳咳咳……天气热,那些卖不了的臭鱼烂虾要那做啥?还不赶紧扔了?搁家里臭气熏天。”二爷爷忽然提高了嗓门,扭着头对着窗外大声说。
好像窗外有人偷听似的。
耳村从来没有这样宁静过,鸡不鸣,鸭不叫,风不刮,树不动,月不亮,却是人影幢幢,往来穿梭。躲在柴火垛里的大黄也不叫,大气不敢喘地看着熟悉的人影在眼前一闪而来,又一闪而过。一个多年未有的不眠之夜中,耳村醒着。
第二天,日上三竿了,耳村还没有人下地,家家关门闭户,街上很少有人走动。二狗子还躺在那里,尸身上覆盖了一层干鱼干虾,还有腌坏发臭的鸭蛋、锅灰、柴草。不知道是谁干的,一夜之间就成了这样。
到了晚上,族人们又聚在二爷爷家里商议。大家愁眉苦脸,一屋子烟气。三大爷还是抽抽噎噎,翻来覆去那句话:“千万不能让公家知道了,知道就完啦,全村的小孩子们都完啦……”
烟雾中,族人们又议论起来。
“二狗子要真是条狗就好了。”
“又说没用的话。”
“咱不会用个啥法把他换出来,狸猫换太子?”
“这个法不孬。”
“那二狗子换回来搁哪里?”
大家又沉默了。
“咳咳咳……”烟雾中响起二爷爷有力的咳嗽声。
“我看,还得听咱二爷爷的……”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风不动,月不明,狗不叫,鸡不鸣,耳村人影幢幢,往来倏忽。
…………
不过几天,村头堆满了臭鱼烂虾和垃圾,成了一座山,臭不可闻,人人掩鼻而过。对于村子的变化,耳村人视而不见,彼此用眼神交流着信息,省了很多言语。那里本是进出村子的必经之路,垃圾堵了路,进出十分不便。但是,村民们谁也没有怨言,默契地绕道出村,扛着农具或渔具,不辞劳苦地翻过湖堤,多走路不说,还不时有人从堤上滚下来,也只能自认倒霉。
三
最先发觉耳村异常的是走乡串户的张货郎。他十天半月来一回,骑着改装的“大金鹿”,驮着货架子,两边挂满针头线脑、小孩子的玩意儿、零食。一到村头,他就停下车子,摇起货郎鼓,老远就听见“嘭嘭嘭……嘭嘭嘭……”小孩子们一听见,就知道小画书、芝麻糖来了;小媳妇们一听见,就知道上回预定的雪花膏来了;老太太们一听见,就知道针头线脑来了。张货郎能说会道又喜人,走到哪个村转圈都围满大姑娘小媳妇。
这天,他又来到了耳村,没等下车子,就让眼前一座散发着腥臭气的垃圾山惊住了。半个月没来,垃圾堆成了山,把村口的路堵上了,不绕路进不去,可是绕路又实在太远了。张货郎年轻气盛,他把货郎鼓别在腰里,两手把住车头,心里喊着“排除万难,争取胜利”,像士兵进攻山头一样,一鼓作气将满载货物的“大金鹿”推上了垃圾山。站在最高处,这个骄傲的士兵俯视着即将占领的耳村,很是开心。他擦了把汗,正要吹响冲锋号时,却从腰间拿出货郎鼓,他要让全村人都听见,他张货郎来了,又带来了你们从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嘭嘭嘭……嘭嘭嘭……”
那天,宁静的耳村被货郎鼓吓坏了,耳村人看见张货郎站在高高的、埋着死人的垃圾堆上摇着鼓,震耳欲聋,旁若无人,喜气洋洋。鼓声震落了村口的槐树叶,冷风吹来,洋洋洒洒落到了村民的院子里,落到了屋脊上,落到了水缸里。家家关门闭户,屏息静气,偷偷观望。那鼓声不绝如缕,声声催命,似惊雷,如响鞭,震得耳村地动山摇,震得人心惊肉颤。
到了晚上,长辈们又聚在一起,这回不再商议死去的二狗子了。三大爷又抚拍着桌子,委屈地哭:“这个催命的呀……这个催命的呀……”长辈们商议,既然不能让二狗子的尸体凭空消失,那就赶紧开一条新路,让货郎方便出入,让村民不再绕路。新路决定开在东边,以后从那里出入,寓意紫气东来。
没几天,路就开好了。有了新路,村民的心情舒畅多了。除了张货郎,耳村少有外人进出,倒也省了很多是非。偶有外人问起为什么开新路?统一的口径是老路口原来是个乱坟岗子,从前还有墓碑,不吉利。这还真是一个理由。老路口附近真有一些荒坟老墓,几十年前就平掉了。
四
路修好了,但耳村人的生活并没有完全恢复平静,甚至已经彻底改变了。从前的路是南北朝向,路东是李家,路西是陈家,偶尔也有交叉,大体是这个格局。沿着路往南走不远就是村口,三大爷的小卖铺独占鳌头,一早一晚村民经过这里都要缓一缓脚步,或者在门口板凳上坐着拉呱,听三大爷敲着渔鼓唱一段道情,或者进铺子瞅两眼,什么不买也获得一种满足。三大爷的茉莉花茶每天管够,谁喝都行。现在不同了,让三大爷始料不及的是垃圾山快赶上小卖铺的屋顶高了,而且蔓延到门口,夏天更是腥臭难闻。
挨着自家屋子,三大爷清理了一条小道,勉强能过人,但大车不能走。就算那样,也没有人愿从那里走了,毕竟一旁还躺着一个没入土为安的死人呢,人死如虎,想想都怕。三大爷的生意自然也一落千丈,他每天煮好的一大桶茉莉花茶没人喝了,渔鼓也不唱了。
村里的人心也乱了。往东开的新路,其实是占用了李姓家族的一条胡同,拆了几间院墙后开通的,本来就不宽,现在两家的人都从这里过,时间一长,难免引发口角,特别是陈家的人,种地的多,农忙时大车把路压坏了又不修,两家人从此有了嫌隙,亲情味淡了。
看到半尺深的车辙,李家人恨恨地说,要不是那天陈家的几个愣头青顶嘴,二狗子能先动手?一块猪头肉算个啥?就当喂狗了呗,不然哪有今天这事?
陈家有大车的人,赶着骡马经过胡同时,仿佛沾的是李家的光,心里有些自卑,又十分不平:好好的阳关大道堵上了,换成这条老鼠尾巴一样的胡同,还要感谢人家,哼!那天要不是李家几个熊羔子出手狠,哪能有这麻烦?
自从二狗子死后,耳村人活得郁郁寡欢,心意难平。外村人看来,这些“湖猫子”们似乎更加温吞了,见人脸上就挂着讪讪的笑。其实是心事沉重,连年轻人也少了朝气,变得敏感多疑。好在没人注意到耳村少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仅有的一回是在集上,卖猪头肉的王胡子粗门大嗓地问几个卖货的“湖猫子”:“二狗子呢?半年多没见了,真叫我揍跑了?”
几个“湖猫子”吓得脸发白,还好三花娘反应快,她说:“二狗子这个坏种跟着出门的发财去了。”
不等散集,耳村的娘们儿便早早回家了。二狗子出去发财了,去了哪里谁都不知道。三花娘随口编的理由得到了全村人的认可。
二狗子阴魂不散。自从他死了,村里经常出些鸡飞狗跳的事,惹得老娘们儿三天两头骂架,大家都说这个死鬼死得冤,不想让活人安生,暗中害人。大家只是私下嘀咕,不敢公开说,更加胆小怕事,一有风吹草动,就跟二狗子的死关联起来。
说来也怪,平时一年来不了一次的公家人王民政那年连着来了几次。耳村实在太偏远了,划船要走一天的路,天热天冷时更没人愿意来。但是,自从二狗子死后,王民政来得有些蹊跷,让村民们惴惴不安。
其实,王民政每次来都是例行公事,不过是看看治安、听听民情,随处转一转,走时带点儿野鸭、咸鸭蛋。这一次,却带着记者来了。半年没来,王民政看到了高高的垃圾山,很是奇怪,费劲地爬了上去,手搭凉棚四处张望,问村里的会计四叔:“这个垃圾堆啥时候有的?不行的话,你们跟镇里打个报告,我安排人帮你们清理了。”
四叔赔着笑:“不碍事不碍事,老早就有了,已经习惯了。”王民政站在垃圾山上,讲了一番要为老百姓谋福利的豪言壮语,等记者都记下来了,他才从上面走下来。
临走,王民政再次保证,一定要把这件事作为一项民心工程落实到位,给群众一个满意的答复。
四叔脸色苍白,问领导:“是不是要先打报告?”
“那当然了。”王民政说。
“那好,那好。”四叔打定主意,这个报告是坚决不打的。不过,他也是多虑了。果不其然,几个月后王民政又来了,他已提拔,当了副镇长,这次来,他没有再提垃圾山的事。
四叔巴不得王民政以后不要再来,生怕王民政在村里问出二狗子的事来,最后成为他的责任。四叔的胆子越来越小了,他本来就老实本分,村里几个胆大的干部带着人马都出去发财了,只有他留在村里,本想安分守己地种地过日子,却天天要为全村人兜着天大的麻烦。
没事的时候,他就到二爷爷家里,陪着老人家抽烟,在满屋子烟雾中得到片刻的安逸。
五
“你知道忍字咋写?”
二爷爷“吧嗒吧嗒”地吸着旱烟,用手指头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下一个“忍”字。四叔无声无息地抽着纸烟。
二爷爷的牙快掉光了,说话漏风,说一会儿就咳上一阵。他说:“小四儿,忍字头上一把刀啊。你要学会忍,才能放宽心胸,撑开天地。咱们耳村以前祖辈都在湖上,这些年来到旱地上,也吃上麦子了,也住上瓦屋了,日子比原来好了,今天这光景,咱就靠一个忍。因为没忍住一口气,二狗子死了也不让村里消停,都怨咱自己。”说到这里,他又猛烈地咳起来,憋得脸也红了,用手捶着胸,显得很沉痛。
尽管二爷爷讲的道理有些陈腐,但他是耳村的主心骨,他用八十年的人生智慧教育后人如何在“忍”字里寻找一切问题的答案。
前几年,一到晚上,村里的三憨子就开始打媳妇,往死里打,用鞋底往脸上抽,把媳妇小安俊俏的脸都打肿了,第二天不能见人。现在好了,一个月顶多打上一次。
二爷爷说:“这不就好了?只要生下娃娃,女人的心就拴住了,不用打,不用骂,好好地过日子了嘛。”
三憨子从小就缺心眼,嘴还是歪的,一天到晚挂着口水,裤腰带从没提到腰上。他娘临死前托四叔给他买了一个俊媳妇,人人都说三憨子是癞蛤蟆吃上了天鹅肉。
三憨子的媳妇小安是拐来的,还上过高中,头几年天天想跑,每天被全村人看得死死的,到了晚上不听三憨子的话,就挨打。晚上哭得凄惨,无人过问,第二天,左邻右舍的妇女见了三憨子就数落他,让他别打人了,见了小安就劝她别哭了,忍一忍。可是不管用,到了晚上又响起凄惨的哭声。直到前年生下孩子,小安才仿佛死了心,不跑了。
果然又印证了二爷爷的话,一切都在一个“忍”字,三憨子要忍,小安也忍,忍到现在,娃娃也有了,人也不跑了,还当上村里小学唯一的代课老师,每天教小孩子认字,村里到年底还给发几百块钱和口粮,这样的日子不是很好吗?
“我有罪。”四叔埋头抽烟,烟雾笼罩着他。小安当村里的代课老师也是他安排的,像是补偿。
小安是一个好老师,村里的孩子都喜欢她,见了都规规矩矩地喊老师。四叔多次在教室外偷看她讲课。小安不光教学生识字、算术,还教唱歌。有一次,她还给孩子们讲法律,黑板上写着“依法治国”。站在窗外的四叔像被什么击中了,脸色阴沉,很久都不看她讲课了。
“你有啥罪?各人有各命。二狗子死是他自己作的,是他命不好。咱忍一忍就过去了,别怕。”二爷爷宽慰四叔。
四叔用“忍”字抗拒着内心的不安,村民们也用“忍”字互相较着劲,即便陈家的骡马又在胡同里拉了一路稀屎,把路踩烂了,李家也只是默默地敌视着对方的背影,自己把路修好,在心里念叨一番;即便李家的鹅流窜到陈家麦地里,把青苗吃了,陈家也只能自认倒霉,除了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一通贪吃的坏鹅,也无可奈何。
几年来,耳村人渐渐认同了“忍”的生活,但忍并不能解决一切问题,怪异的事情还在发生着。
六
那年夏天的一个晚上,三大爷的小铺子里破天荒又响起了渔鼓声:“人贫街头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今日里出门来精神豪爽,到四乡去讨饭行走慌忙……”三大爷一个人关着门自己喝酒,喝多了唱起渔鼓,不等唱完就一头倒在地上过世了,第二天才被人发现。
小卖铺从此关门了,娇生惯养的独生子宝全游手好闲惯了,只知道守着一屋子过期的方便面、饼干、面包坐吃山空。实际上,自从二狗子死后,这里就没有人来光顾了。
三大爷去世的那年夏天,巨大的荷花忽然从二狗子的坟堆上生出来,白的,红的,粉的,铺天盖地,腥臭中散发着甜香,引来的苍蝇比蜜蜂还多,比不远处大湖里的花事还盛,成为咄咄怪事,让村民更加不敢靠近。
到了深夜,便会有两人高的大鸟踱着步子,缓缓地从湖里走上岸来,来到高高的坟堆上,在里面翻找啄食。时不时用两尺长的尖嘴敲着三大爷家的玻璃窗,叮当作响,想探头进来寻找吃的。宝全吓得大气不敢喘,趴在床底下,听着窗外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大鸟在二狗子的尸身上啄食,又好像一群人拿着铁锹挖着什么。直到鸡叫头遍了,大鸟们才又踱着步子,慢慢地走上湖堤,消失在大湖里。每天一入夜,宝全就胆战心惊地等着大鸟到来,一直到天亮才敢睡一会儿,第二天,他呆呆地坐在床上,两眼发直,脸色苍白,像经历了一场噩梦。
宝全整月都不出家门,头发乱得像一蓬荒草。一个本家的婶子见他怪可怜,就过来给他送点吃的。宝全见了婶子,神秘地说:“婶子,你晚上来看不?有大白鸟,没有毛,一群一群的,二狗子从垃圾山里爬出来了,光着腚,找吃的,一直爬,一直爬,扒我家的门。”
宝全的话把二婶子唬得不轻,她从宝全家出来时,脸色惨白,走路打战,像见了鬼,从此不敢再去了。
村里并没有人在晚上见过两人高的大白鸟,都猜测宝全的脑子有毛病了,谁叫他这么小就没了爹娘呢?况且屋旁还躺着一个死人。
村民的猜测没有错,宝全的精神真的不正常了。有人在夏天的晚上看见一个白色的影子出现在垃圾山上,两只手臂慢慢扇动,像鸟扇动翅膀,嘴里还发出“呱呱”的鸟叫声。
那是宝全,他赤条条地站在垃圾山上,高大惨白的身体像极了一人多高的大鸟,他挥动着想象中的翅膀,准备要飞。
在飘着异香开满荷花的垃圾山上,宝全像一个白色的幽灵展翅欲飞。这个消息把耳村的老少都吓坏了,毕竟宝全是自家的族人,没爹没娘的可怜孩子,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毁掉了。
已经九十岁的二爷爷老泪纵横,在撕心裂肺的咳嗽中艰难地挤出话来:“要看好他呀……好好的孩子……不能毁了呀……”
谁说不是呢?可是,不等已是村长的四叔想出周全的办法来,就传来宝全失踪的消息。
大家暗自叹息,这个消息当然不会告诉二爷爷。
“宝全是让二狗子的魂缠上了。”村里议论纷纷。
阴魂不散的二狗子一天不入土,沉重的垃圾山就像压在四叔身上,一天不得安心。他有些后悔当初没把二狗子连夜埋了。如今尸首躺在那里,像一个妖物镇压着昔日人来人往的大路口,着实让人心慌意乱。要让二狗子入土为安,除非把垃圾山翻开,那么,一切都将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耳村又将面临怎样的劫难呢?
不好的事情一个接一个。正当大家对宝全的失踪议论纷纷时,又传来三憨子的媳妇小安带着孩子逃走的消息。
一开始大家不相信,拥到三憨子家里,只见他光着脚坐在地上号啕大哭,几个婶子劝不住他,才知道小安已有两天没回来了,孩子也不见了。
村民们四处寻找,在河边发现了张货郎的“大金鹿”,岸边长年停着的一条船不见了,大家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张货郎把小安拐走了。
连车都不要了,看来两人是铁了心私奔了,要到湖上过一辈子。
耳村的人顿时愤怒了。
怪不得张货郎隔三岔五来一趟,原来有心思。
人们纷纷说起这一年来张货郎的可疑行迹,种种迹象表明,这对狗男女早就眉来眼去了,早就有一腿了,早就盘算好了。
“我早就说过,外来的媳妇靠不住,生了娃也是给人家养的。”
“小安一看就是个狐狸精,你看那个骚样儿,没少用张货郎的雪花膏。”
“那还能白用?”
“走了也好,她还算什么老师,要是再让小安教咱的孩子,非把风气带毁不可。”
“以后可别叫她小安了,根本不安分。”
“三憨子,别哭,赶明儿让你四叔再给你买一个好的。”
水性杨花、浪货、妖精、喂不熟的白眼狼,这是耳村人给小安起的新名字。其实,没人知道小安真名是什么,连“小安”这个名字也是村里的几个长辈商量着起的,寓意安心、安稳,好好跟三憨子过日子。自从小安跟张货郎私奔后,人们不再称她“小安”,这个温暖的名字她实在不配,村里的妇女提起她就说“那个浪货”,带着怨气,说当初三憨子该打死她。
发生了这些事情,平静的耳村不再平静,出去赚钱的越来越多,走了也不再回来。回想十年来的变化,这一切都跟二狗子这个身份不明、无名无姓的人有着联系。如果二狗子是本族的子孙,当初打架也不会没人劝解;如果当初不打死二狗子,村子就不会改路,张货郎每次来就不会从小安门前过,三大爷的小铺子不会关门,三大爷也不会一个人喝闷酒,宝全也不会发疯没人管,陈家、李家还是和和睦睦的一家人。村长四叔蹲在三大爷荒废的小卖铺门前,仰头望着遮住了太阳的垃圾山,陷入了沉思。
戒急用忍。二爷爷说得对。一百多年来,耳村人从湖上转移到岸上,一个“忍”字贯穿始终。他们一点一点地争取着湖岸上的立足之地,从集中停靠岸边的“大船浜”,到上岸盖屋定居,靠着谦卑的忍让和赔笑争取到邻村的默认,散发着湖腥味的“湖猫子”成了耳村人的身份。耳村人从小吃鱼吃虾,脑子聪明得很,但在外人面前,他们却显得温吞迟钝,很少与人争执。不能不说这是他们的生存策略。也正因此,二狗子的死纯粹是一次意外。
自从二狗子死的那天起,四叔就决定把这件事作为全村的秘密永远保守下去,十年间,耳村人盖新屋逐渐远离垃圾山,那里真的成了一个无人问津的荒丘。这个秘密也被全村人保守着,当年参与打架的小孩子们现在都已成家了,每年都有几个晚辈请吃喜面,庆祝耳村新一代的诞生。这样的生活怎能不让人珍惜,怎能不让人留恋?
七
这一天,耳村来了几个陌生人,白天他们在村外闲逛,无所事事;晚上,有人看见他们在垃圾山下转来转去,像在找什么,深夜才回到河边,住在空船上,昏黄的灯火一闪一闪,像鬼火似的。正是农忙的时候,对这些闲人,耳村人没有留意,也不知道他们是何时消失的。
直到刘公安问起这些人,耳村人的大脑起初还是一片空白,残存的记忆像一只鸟飞出脑壳,在方圆百里的湖面上盘旋一圈又飞回来时,才恍然大悟,发出长叹,原来是他们呀……
耳村人用残缺的记忆拼出了那个诡异的夜。
那天一入夜,劳作一天的耳村人都进入了梦乡。风不刮,树不摇,鸡不鸣,鸭不叫,大黄狗也酣然入眠了,只有不知名的夏虫“唧唧”三两声,一切都是那么平常,让人无法想象这是一个多么古怪的夜。
凌晨时分,忽然传来一声巨响,震得窗户簌簌发抖。耳村人惊醒了,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没人敢出来看。响声过后,一切宁静如常,耳村人在疑虑中久久不能入眠。
第二天,几个早起的耳村人惊恐地发现,掩埋二狗子的垃圾山被炸开了一角,一个幽深的洞散发着硝烟味,洞口还扔着几把锄头。
村民很快明白了,二狗子尸身正躺在一个古墓上。
耳村发现古墓的消息不胫而走,副镇长王民政立马赶到了。
面对王民政的到来,耳村人沉默了,异常沉静,跟王民政的兴奋形成鲜明的对比。王民政站在高高的垃圾山上,憧憬着不久的将来,耳村以古墓为主题开发旅游业。
王民政带来的挖掘机开始清理垃圾山,就在他刚刚站过的地方,发现了二狗子已经残缺不全的尸骨。耳村人躲得远远的,一如当年,仿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王民政一脸惊吓,四叔面色惨白。
“这是谁,怎么回事?”王民政瞪着眼问四叔。“年头不短了,旁边还有锄头,一看就是个盗墓的。”四叔脱口而出。
“原来是个盗墓的,有发财的胆,没发财的命。”王民政恍然大悟,顿时神色轻松了。
村民听说垃圾山下发现了盗墓贼的尸首,纷纷聚拢过来,证明这里以前有很多古墓,盗墓贼很多,一群一群的,带着锄头,白天锄地,晚上挖墓,这个死了的盗墓贼,其实最早可以追溯到五十年前。
几乎每个人都向副镇长王民政描述了那个发出巨响的夜晚耳村发生了什么,尽管他们什么都没看到,但最后都用肯定的语气证明着四叔的判断,这就是个盗墓贼。
乱纷纷中,还有人举报村长的祖上以前也盗过墓,说不定跟这个盗墓贼是一伙的。说着说着,大家竟然“哈哈”地笑起来,王民政也笑了:“你们都是一家子,都是盗墓贼。”
只用了半天时间,垃圾山就清理干净了。不等完工,王民政就回镇上了,他要跟镇里汇报,请求县里派考古人员抢救性发掘古墓。那具盗墓贼的尸骨就由村里处理了。
当天,村里的几个晚辈在四叔带领下,将“盗墓贼”二狗子的尸骨收敛起来,来到村外的耳村老林地,找个空地,将尸骨焚烧了,尸骨发出的臭气被风吹散,一直刮到村里。等尸骨烧净了,四叔就地挖了一个坑,将二狗子入土为安了。
面对二狗子小小的坟头,四叔说:“二狗子,这是最后一次叫你的大名,其实,你也没有名,你爹娘是谁都不知道,你怎么会有名字呢?你真是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啊。名字就是一个记号,是为了方便别人才起的,有的好听,有的不好听,和你究竟是谁有啥关系?你的死也怨不得大家,谁让你先惹的三花?这十来年你不能入土,大家也不安生。从今往后,你有新的身份了,就是盗墓的。盗墓的虽然不中听,但要不是那些人盗墓,你还不知道在大路上要躺多久,耳村的老少爷们还不知道要难过多久,这是你的运气好,也是耳村人的运气好。盗墓的不光救了你,也救了耳村人,说起来,咱还得感谢人家,叫你一声盗墓的,又有啥不好呢?而且,你也入了老林,你也真正有家了。”又对几个晚辈说:“论起来,他也是你们的长辈,都过来磕头。”几个晚辈一起跪下,向盗墓贼二狗子的坟磕起了头。
晚辈们都走了,四叔一个人蹲在坟头前抽了很久的烟。以他初中没有毕业的文化程度,四叔开始思索一个过于复杂的问题:躺在坟里的到底是谁?以后该怎么向年幼的子孙们解释埋在老林地的盗墓贼?四叔知识贫乏的大脑里居然冒出“盖棺论定”四个字,他似乎想通了一点,那就是所谓的真相终究要由活着的人决定,坟里的人不重要,坟外的人才重要。以后再修族谱,一定要这样写:“某年月日有贼人盗古墓,因分赃不均,一人被同伙打死,村民怜悯,葬于此。”这将是唯一的真相。至于二狗子,耳村人的记忆里不会再有这个名字。而小安,这个同样身份不明却被冠以“小安”之名的女子,如果终老于耳村,她将成为族谱里贤惠的媳妇儿、可敬的老师,然而她终究不是,她去了哪里?她究竟是谁?她的本名是小玲还是小红……无法盖棺论定,这是耳村人永远不会知道的真相。
远处湖面上传来缥缈的渔鼓声,那是湖那边的邻村播放的高音喇叭,声音苍凉,竟有几分像三大爷。“人贫街头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今日里出门来精神豪爽,到四乡去讨饭行走慌忙。头戴开花帽莲花一样,身穿百宝衣夏暖冬凉。到门口喊三声霹雳轰响,只慌得众乡邻拿馍端汤。我好比吕蒙正赶斋一样,薛平贵虽要饭也能称王。急忙忙赶饭时去把路上,舞动了狼牙棒直奔村庄。”渔鼓里,一个乞丐活成了英雄好汉。
四叔痴痴地听着,忽然想起下落不明的疯子宝全,他的眼前出现了三大爷愁苦的面容,仿佛在说,一定要找回来呀,一定要找回来呀……渔鼓唱完了,四叔的眼里噙着一滴泪,怅然地起身回去了。
考古队第二天就到了,发掘一番后,发现古墓损毁严重,只有少量残损器物,已不具有保护的价值。
耳村人想以此开发旅游的愿望看来是泡汤了,纷纷大骂盗墓贼不得好死,死了也别想托生。和考古队一起来的还有镇里的刘公安。王镇长回到镇上,越想越不对劲儿,毕竟是一具尸骨,咋就一定是盗墓贼呢?他通知了镇派出所。
不过,垃圾堆没有了,盗墓贼二狗子也永远消失了,耳村人心里的山没有了,这里很快就恢复成村里的主干道,每个人进出村子都喜气洋洋。陈家和李家又成了隔路相望的一家人,鸡犬相闻,宁静幸福。
刘公安在村里待了三天,在村长四叔的陪同下,盘问了许多人,每个人都向刘公安复述了一遍那个惊天动地的夜,并没发现有价值的线索,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一场风雨后,三大爷的小卖铺倒塌了,掩映在半人多高的荒草中,用不了多久就会和泥土融为一体。
几个婶子说起失踪的宝全就掉泪,说起逃走的小安,也不再骂她负心了,话语里亲切了许多,仿佛她只是回娘家了,甚至还有人回想起她认真教孩子读书的样子,竟有点舍不得她。
不等婶子们把泪擦干,耳村里又发生了一件无比震惊的事。
在清理三大爷家的废墟时,族人们吃惊地发现,宅基地下面居然还埋藏着一个古墓。耳村人激动了,纷纷猜测里面埋着多少金银、多少宝贝,是上报镇里还是……大家一时没有了主意,四叔决定先守住这个秘密,像以前那样,谁也不许泄露出去,谁泄露了谁就不是耳村的子孙,谁就是耳村的罪人。
耳村的夜醒着。四叔家里,几个长辈在昏黄的灯火里默然抽烟,彻夜不眠,做着艰难的抉择。
不过,还没等想出答案,县打拐办接到一封控告信。刘公安又来了,带走了四叔。
附:
关于《耳村族史别记》
满涛
写作《耳村族史别记》这篇小说,最初的思考是,历史书中人物的身份都是真实的吗?都是事实吗?显然不是,那么谁决定了我们的身份?我们有没有一个真实的身份——我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很重要,我觉得,它关乎“人”的本质。
(对这一问题的思考至今还在持续,并最终引向马克思主义哲学关于世界本质的论述。)
围绕这个问题我思考了好久,直到想起一个关于身份的精彩故事框架:一群村民如何成功隐匿一起杀人事件,或者说,如何合理改变一个死者的身份,从而化解了危机。由此写成《耳村族史别记》,发表于2024年6期《北方文学》,字数12000余字。
显然,这是一个充满荒诞性的故事。如何让不可能变为可能,让荒诞变得“合理”,成为一种挑战。
用朴素的现实主义的手法写作,一步步让一起人为的灾难凭空消失,让情节合乎常理,直到小说主题自然呈现,小说中的荒诞性就具有了强烈的现代性。
小说的主题是人的身份。让一起杀人事件消失的关键是“合理”转化死者的身份。随着故事的发展,呈现在读者眼前的,不只是死者“二狗子”的身份由游手好闲的村民变为“盗墓贼”,德高望重的村长、被拐女小安、疯子宝全乃至全村的人,其身份都发生着变化,村长在二狗子坟前说的一番话,道出了小说的主题:“那就是所谓的真相终究要由活着的人决定,坟里的人不重要,坟外的人才重要。”并且将来的族史里再没有二狗子,只有一个被村民出于怜悯掩埋的“盗墓贼”,同样,“小安”如果不逃走,她将荣登族史,成为“贤惠的儿媳、可敬的老师”。所以,一个人的身份并不是自己决定的,而由他人共同决定。“他人是地狱”,也可能是“天堂”。希腊神庙记载着三句话,其中之一就是“认识你自己”。这就是小说想要表达的思想。
小说梗概如下:
大湖边的小渔村耳村发生了一件大事,村里无父无母的闲人二狗子,因惹事生非,遭村民围殴而死,尸首躺在村口无人敢管。村干部四叔等几人聚在族长二爷爷家商议,最后在二爷爷的暗示下,村民连夜将尸首用垃圾掩埋起来,成为一座垃圾山。村民被迫改道出村。垃圾山像压在每个人的心上,十年来不得安生。因为改道占用了李家的胡同,陈李两个家族不断发生纠纷,人人都说是二狗子的鬼魂作乱。
甚至连在村里的老师小安也带着孩子和货郎私奔了,她是被拐来的高中生,村长二叔从外地“买”来的。三大爷的独子宝全也疯了,晚上赤条条地站在垃圾山上,像大鸟一样要飞,不久失踪了。其间还发生了很多事,直到一群盗墓贼出现,将垃圾山炸开,盗挖古墓,让二狗子的尸骨大白于天下。面对警察和王镇长,村长四叔和村民们一致称,这是多年前的盗墓贼留下的尸首,搪塞了过去,二狗子从此化身“盗墓贼”埋进了耳村的老林地。村里又是一派祥和。这时人们又在三大爷家倒塌的老屋下面发现了一个更大的古墓,村民们聚集在村长四叔家兴奋地商议,要不要盗墓?正在举棋不定时,公安“打拐办”接到一封控告信,警察带走了“人贩子”四叔。
小说中有多处身份的转变:
1、死去的二狗子经村民的一致“证明”,变为“盗墓贼”;
2、女高中生被拐卖至耳村,嫁人并作了村小学老师,村民给她起名“小安”;
3、货郎带着“小安”私奔,从村妇们喜爱的货郎变成“拐人者”;
4、三大爷唱的渔鼓词:“头戴开花帽莲花一样,身穿百宝衣夏暖冬凉。到门口喊三声霹雳轰响,只慌得众乡邻拿馍端汤……”唱词中,一个破衣烂衫的叫花子用想象赋予自己“吕蒙”“薛平贵”这样的高贵身份;
5、三大爷的独生子宝全,把自己当成大鸟,最后发疯失踪,成为一个丢失身份的人;
6、三大爷的宅基地下是一个更大的古墓,村民商议要不要盗墓?面临着集体转变为“盗墓贼”的可能;
7、德高望重的村长四叔在小说最后被警察带走,村长变为人贩子。
另外,耳村村民近百年来靠着“忍”隐藏自己的聪明能干(身份),取得岸上村民的信任,才从湖里走上陆地,建起了耳村,也体现了身份的变化。
所有身份的变化,靠一个动词完成,那就是“隐藏”。有主动的隐藏(耳村人用“忍”隐藏自己的聪明能干、叫花子把自己想象成大将军、村长隐藏贩卖人口的事实等),有被动隐藏(女高中生被迫改名换姓、二狗子的尸体被垃圾掩藏等)。
所有身份的变化,又都符合马克思主义哲学关于“全部社会生活在本质上是实践的”“世界不是一成不变的事物的集合体,而是过程的集合体”的论述,恩格斯在其《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中批判法国古典唯物主义时说:“这种(法国古典)唯物主义的第二个特有的局限性在于,它不能把世界理解为一种过程,理解为一种处在不断的历史发展中的物质。”这都说明,人的身份的认定要在历史的、运动的过程中实现。
小说虽然写作完成了,但对人的本质的思考还在持续。我觉得,小说的价值,或许在于启发人们在“实践”中反思自我、在“过程”中发现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