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回到村里后,便邀退休了的老支书闲坐聊天,触摸老屋的沧桑,享受灯火的亲切,回忆浸满尘埃的岁月。老支书们最大年令逾九旬,却精神矍铄、思维敏感、谈吐清晰。落座后他们谈的最多是挖河出夫,农田会战,北水南调,余山大干时期的往事,你一句我几声的越聊越投机,并且互相䃼充着话题,怕是漏掉一个人物和丝丝的细节,仿佛对当年组织人员到外地出工出力有说不尽的自豪感。他们说:那时候只要国家建设的需要,不论外县或者那个地区的累活苦活,公社党委一声令下,大队、生产队不折不扣,不讲代价,出工出力出物资,组织突击队,铁姑娘队,推上三轮车带上铁锨连夜出征。为了保障一线出力流汗的社员吃好吃饱,队里在口粮中挤出小麦、高梁磨出最好的面粉,菜园里挖出大萝卜、白莱送到工地,支上大锅开伙饨莱、蒸卷子、熬咸汤。
有一次突击队去外县挖河工,前线队长回来说:“淤泥造成了排车、三轮车无法行走,可能造成了工期拖延。老支书一拍桌子,工期不能拖延,要在全公社拿第一。他马上召开支部会,研究了应对方案:用木板作为车道向上运泥,把大队仅有的一台铁马“8型”拖拉机调往工地用于拉坡。方案一出大家伙犯难了,车道木板宽度不少于50公分,厚度必须要有80公分的独板木材才能支撑车重,去那里弄来。老支书坚定的说:“为了国家河道治理,咱大队不要讲困难,必须要把木板子送上工地,把大队院的六棵老柳树伐了吧,不夠的在从北河岸上杀杨树,”村干部挠着头皮去执行了。他又聊起了交公粮,为了向国家做贡献,生产队把轧净晒干的小麦、大豆迎着风向扬的干干净净,把迎风落地最好的粮食交给国家,顺风落下的粮食分给社员当口粮。社员们把汗水浇灌的一袋一袋粮食,高高兴的扛进了粮站。
老支书叹了一口长气说道:“出河工、治农田、交公粮这都是贡献,大队、生产队从没有妥协过,社员宁愿饿着肚子也没怨言,三级所有队为基础的制度,老少爷们牢牢的给守住了,一切都是为了国家和集体的利益。”这时我看到老支书那刻满风霜的脸上泛起了红晕,仿佛听到了他内心深处藏着对过去的无奈,对社员们愧疚的心律。“要说咱村村民好了起来、富了一些还是从种棉花开始的,那个时间你当团支书兼管棉花生产,你应该更有体会”他用凝重的眼神对我说道。
和老支书们的聊天,勾起八十年代初期我当棉花技术员时的深深记忆。
记得一天晚上,大队召开生产队长会议,传达公社关于推广扩大棉花种植面积,提倡“一麦一棉,少种地瓜”会议,生产队长们议论纷纷,总认为扩种棉花,少种地瓜,社员吃什么,老支书语重心长的教育大家,现在外地己经开放了,庄稼人的种植观念也要改变,种棉花效益要比地瓜、高梁强。就这样定下了扩种棉花,并且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度。
不几天,我就随公社组织的各大队棉花生产负责人,带着被子行礼去学习棉花技术。公社成立棉花生产办公室,这个办公室就驻在我们大队后院,有公社管委会副主任带队,还有农技,供销社,采购站负责人,公社又从临清县请来棉花技术员刘老师,也驻在我们大队。有公社棉办的驻村,提振了扩种棉花的信心,提高了生产队长的积极性,不论从种植技术还是物质供给,到棉花收购都有保障。
春风刚把田埂吹软,专业队的壮劳力、铁姑娘们便扛着锄头下地了。他们要种的不是争奇斗艳的花,是素净如云朵的棉花,也藏着对秋天丰收的希望与踏实。一场扩种棉花开的序幕就这样俏俏的拉开了。
种好棉花首先要整好土地,整理改良土壤是件慢功夫的活。泥土要翻得松软,土块要敲得细碎,在刘老师指导下,生产队扎制了整地器械,用老黄牛拉着在沃土上来回的翻滚,将土块拉细,把土地变松。阳光洒在新整的泥土上,混着潮湿气浸散出淡淡的清香,那是土地最本真的味道和芬芳。
随后棉农便弯腰撒种,指尖轻捻,一粒粒棉籽便落进墒情正好的土里,不深不浅,刚好被春光裹住。
棉花出苗时怯生生地探出了头,嫩黄的芽尖顶着泥土,几天后便舒展成翠绿的叶片。棉农在技术员指导下,疏苗定苗,锄地拔草,喷洒农药。苗子顺着风势慢慢长大,从矮矮一丛,到亭亭一株,再到枝桠舒展,像极了安分守己的庄稼人,默默流汗,默生长。盛夏的阳光最是慷慨,棉株顶着烈日拔节,叶片油绿,花苞悄悄鼓起,藏在枝叶间,像不肯露面的小铃铛。
夜秋风凉,花苞次第开,素白的棉絮轻轻舒展,一团团、一簇簇,铺在枝头上。远看,田野像落了满地的云,被秋风揉得松软;近看,每一朵棉花都饱满蓬松,指尖一碰,软得入心。此时的田地,没有百花争艳的喧闹,只有一种沉静的坦荡。
采摘棉花是温柔的劳作,五指分开轻触棉絮,绕叶摘出放进棉袋。棉花开放旺季一般五天采摘一遍,期间还要打偏枝、去黄叶,细致得像是侍候幼小儿童。如遇阴雨天气学校总会发动中小学生帮助采棉,也让学生体验劳动日快乐。棉絮沾在手上,轻软如云。一铺铺棉花堆在院里,晒透了秋阳,散着干燥温暖的香气。
采购站棉花验级员来到生产队,从绒毛长度,棉丝拉力到棉花色泽都符合了一级棉花的标准,棉农脸上露出了丰收的喜悦。
“那一年棉花丰产丰收,随着改革开放以来,村里基本上没有外派劳力出工,村民都象棉花一样,根植沃土,顺风挺立,好日子总算有了盼头。”老支们在聊天后这样激动说道。
风掠过田埂漫向棉田,卷起丝丝细碎的棉絮,悠悠扬扬,飘来飘去。陌上不争艳的棉花,发出阵阵清香,棉桃一年一年绽开出雪白的线綞,那是土地写给老百姓,最柔软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