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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敬尧:三棵柳
    • 作者:魏敬尧 更新时间:2026-03-16 08:09:05 来源:原创 【字号: 】 本条信息浏览人次共有6566


    春节刚过,运河沿岸柳树已绿意盈盈。阳光下,枝条掠水,随风曼舞,嫩芽闪闪,水上水下,一片欢腾。

    自古写柳者,多为寄托情思。我最早感受到的是“春风杨柳万千条”,后来又读到“二月春风似剪刀”、“春风又绿江南岸”。偶然听人说,古籍中所称“杨柳”,特指柳树,与杨树无关。因柳与“留”谐音,且极易生根成活,古人折柳送别,原是盼着远行人能如柳般随遇而安,在他乡扎下根来;柳发芽早,落叶迟,姿态婀娜,用以形容女子风韵。诸多蕴涵,可谓丰富浪漫。

    我与柳的情感,尤为朴素,但却执着。有三棵柳,至今萦怀。



    第一棵柳,长在村外自家地里,雄踞村头,遥遥可见。树龄四十多岁,树干足有三人多高,我和发小两人合抱都搂不过来。树荫便是我幼时的乐园。春日渐暖,树下就多了个小小的我。

    我看着下垂的枝条上冒出点点小芽,待到清明,满树披了绿。这时便忍不住折下一根小指粗的枝。说是心疼,其实年年都折。选段规整的,使劲拧松树皮,抽出白木干,再用小刀将皮筒截齐,刮薄一端,柳笛就成了。含在嘴里鼓动腮帮子,就有呜哇呜哇的声响。我居然能像模像样地吹出《东方红》的调子。剩余的枝条也舍不得扔,编成环形往头上一套,马上多了几分神气,学着电影里的战士,趴在沟沿向前瞪着双眼。

    夏日里,我在树下乘凉,也写过作业。沐浴着风,听着鸟鸣,有时躺在地上便睡着了。

    到麦收时节,这里会有很多知了猴爬出来。夜幕降临时,我急匆匆赶去,生怕被人抢先。先在树下寻那些新破的洞口——只有豆粒大小,边缘豁牙似的,知了猴在里面蹲着,只等天黑出来上树。我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抠开薄薄的土皮,手指探入洞中。知了猴往往主动用两只前爪抱住我的手指,不疼,却也让人心里一惊,赶紧顺势提出,那份欢喜自不必说。若这法子不灵,便动用小铲。掘知了猴得从洞口侧边下挖,到一定深度再小心破开,稍有不慎便会挖烂。有时明明看见洞里有爪子在蠕动,挖开却不见踪影——老人们说这是“跳井”了。它怎么个跳法,至今觉得蹊跷!捉洞里的知了猴时,还有一样需要特别注意,那就是要仔细观察它朝向哪个方向。都知道“知了猴还有一个对脸的”,有时按它的朝向挖,还真有一个。

    判断洞穴里有无知了猴,要凭经验。能塞进手指的大洞,是已经爬出来的;蚯蚓的洞更小,边沿圆滑;蝼蛄的洞大,且有钻过的痕迹。只有口小如豆、边缘参差、破口新鲜的,才八九不离十。判断不准,就白搭力气。

    随着天色渐暗,注意力便从寻洞转移到树干上——那时手电筒是稀罕物件,一般用手摸蹭,这是名副其实的“摸知了猴”。手触到树干上凸起的东西,倘若是软的、会动的,必是知了猴无疑,往往一碰就掉。唯有一事让我担心:怕摸着蛇。于是听大人的话,蛇最怕旱烟油,从老汉烟袋嘴子上抠点抹在树根部。

    有时候心急,等不及天黑,就用大铁锨敛去一层厚土,把那些将要出土却还未露头的翻出来。偶尔会带出颜色尚白、更嫩更小的蛹,便学着大人的样子,再埋回原处。大人们说,不见天的吃了要生病——其实不过是古人为避免过度捕捉编出的说辞。

    运气好时,一天能逮几十个。盐水腌透一煎,皮脆肉香,那滋味,如今想来仍让人垂涎。

    我还在树下垒过一个鸡窝。那时我家一个院里住着祖孙四代十五口人,已够拥挤,再养鸡越发不便。于是每天一早,便用筐把鸡抬到柳树下放养。遇到大雨,“落汤鸡”趴在筐沿上缩头耸肩,可怜巴巴的。我琢磨了好几天,攒了一堆半头砖,正要动手砌墙,父亲发现了。

    “这砖不能用。”他的语气严厉而坚定。

    我心头一紧,立刻明白,父亲是看出这砖是砌过墓的。他对平坟掘墓极为抵触,常说那是拔了祖宗的根,缺了大德。用这样的砖给鸡盖窝,岂不是大不敬?我只好照父亲吩咐,把砖又放回原处。最后用的,是准备给儿孙盖房子的好砖。

    鸡窝垒好了,鸡却不领情,怎么也不肯进去。还是我冒雨一只只把它们塞进去两次,才渐渐习惯了这新居。

    这棵大柳树,以它的荫凉庇护着我的童年。春天给我柳笛,夏天予我浓荫,还馈我知了猴的美味;就连那些淋雨的鸡,也因了它的存在而有了暂避风雨的处所。如今想来,那柳荫庇护的,不只有我,还有我心里慢慢长出来的一些软软的、暖暖的东西——那大约就是对生命的敬畏,对传统的顺从吧。



    一夜细雨。晨光里,河柳又绿了几分。我想起另一棵柳来。

    我心底的第二棵柳,是那棵老柳树的后生。它伴我一同生长,十数年后,当我考学离家时,已近合抱之粗,在老柳西边二十多米的地方,与它比着高矮。可这棵树,却是我无意间种下的。

    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狂风骤雨后,西天烧起一片红霞。我惦记着那筐鸡的安全,也挂念柳树北边那棵梨树上的果子。那是一株紫皮梨,成熟得晚,熟透后个头硕大,酥脆多汁,酸中带甜。只是挂果稀少,哪个枝头上有几颗梨,我一清二楚。

    我挽起裤腿,赤着脚丫,踩着凉凉的泥泞走向那里。远远便看见一根柳枝横在梨树下,胳膊粗细。还好没有伤着梨子,可柳枝折了,我也心疼。大概是树叶积水太多,不堪重负,被狂风生生折断了。

    缀满碧叶、浸透雨水的柳枝太沉,我试了两下,扛不动。这些鲜嫩的叶子,是我那只青山羊的几顿美餐。我把细枝条一一劈下,又寻了根长些的柳条,将它们捆扎起来。刚收拾停当,刺耳的蛙声传来。这声音我太熟悉了——潮热的夏夜里,常常没完没了地聒噪,惹得人辗转难眠。我循声望去,心想今日非要看看它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提着那根刚劈光、足有两米长的柳股子,蹑手蹑脚循声而去。刚到沟边,叫声戛然而止。等了半晌,不见踪影。我双手拄着那截柳股子,立在沟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哪顾得上手里这根木棍插了多深。终没见到那蛙,天也黑了,只好悻悻回家。那根柳股子,就这么被我忘在了沟边。

    过了许久,大约已是深秋,我忽然发现,留在这里的柳股子上,竟簇拥着新芽,有的已经舒展成三四片碧叶,迎风颤动。我又惊又喜。我见过新鲜的杨、柳在房顶做了梁椽还在发芽。可这个经冬之后,明春还能再发吗?

    谁知,第二年、第三年,它硬是比那棵老柳发芽更早。它成活了,继而开枝散叶,几年功夫,竟长至碗口粗,柳下也绿荫一片了。我曾攀爬上去,坐在树杈上,觉得比那老柳还高,心生几分得意。

    这棵柳,因我无心一插,竟长成参天大树,可以说是一种巧合,是柳性契合了自然环境。细细想来,恰是天时、地利与物性和合的结果。彼时正值秋日,鲁西南大地仍蕴涵着勃勃生机,是根系生长的高峰期,此为一;它被插在沟边,水土湿润,得地利之便,此为二;而它自身又恰是柳树——喜水、易生根、好成活,此为三。三样凑齐了,才有了后来这棵碗口粗的柳树。

    这回事,让我明白了什么叫“时机”。一棵树是这样,人大概也是这样。成长,得有自己的根性,也得赶上对的时候、对的地方。



    与第三棵柳的故事,是不久前弟弟无意中提起的。他说那时候很想爬上去看看,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他小我七岁,那时候还没到上学的年龄。

    俺村北有条大路,叫官路。古时候按地交皇粮,是要扣除其占地的,也就是现在说的国道吧。记忆里,它向东跨过东沟河,穿过鱼台沈集,向西跨过两条河,通往金乡县城。那时觉得,这条路很长,离家也很远。这棵柳树独立于从村里走向官路的丁字路口西南角,威风凛凛,绿叶如盖。来往的车马挑夫,常在此歇脚,它成了夏日里天然的凉亭。

    有一年“秋假”,生产队安排我和庚晨二人“看庄稼”,负责那几百亩大田地的玉米、地瓜、豆子不被糟蹋。这是一个美差,不出力也不耽误玩乐。人们去放羊割草,无意中损坏庄稼或顺手捎带瓜果之类,也是常事。我们个子矮,往青纱帐里一钻,啥也看不见,很难照看全面。

    受小人书里“小英雄雨来”上树、海娃在高岗设“消息树”观察敌情的启发,我们常常爬到这棵柳树上四望。后来干脆萌生一个念头:在上面建一个“房子”。几经折腾,竟然成功了。

    当时下定决心,要做就做一个像模像样的:长方形,能容我们两人躺卧,能遮风挡雨。反复琢磨后,我们选在离地六七米处——这一层正好有多个较粗的主枝分杈,适合固定搭建骨架。

    承重的东西得结实,这是老理儿——“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四梁八柱不能少”。我们踅摸了好几天,只找到三个合适的木料,最后不得不把二大爷菜园篱笆上那个新栽的枣木桩偷偷替换下来,用在上下“门口”的关键处。

    找准枝杈,把那四个硬实的木料穿进杈口,再绑扎固定。有一个枝干太软,就又加了一根立柱顶上——“立木顶千斤”,我们懂。主框架大体成型后,又对几个承重点反复考量。为防止断裂、滑脱,找了几段铁丝加固,还冒险从村南废弃在稻田地的抽水管上,偷截了两米弹簧钢条用上。那钢条最终用在最吃劲的横梁上,绑了又绑,结实得很。看看万无一失了,才又在上面排上细些的木杆扎紧,形成地板。均匀平整后,铺上秫秸、茅草。四周绑了横档作栏杆。折腾一个星期,才算有个房子的样子。

    随着上下发现的问题,我们不断完善。在出入口下方加装了横木当“楼梯”;进一步“装修”——“四壁”横栏上围挂用高粱叶编成的蓑衣状的帘子;“房顶”也用木杆造出框架,搭上树的细枝,尽量不见天。这样可御和风细雨,更重要的是隐蔽:不能让人看清里面有没有人。不然,我们怎么“唱空城计”唬人。

    一天,生产队长看见,大惊失色:“这还了得!一刮风不掉了?!”我们赶忙解释,还让他看那个老鸹窝——在树梢上摇摇晃晃,多少次大风都没把它摇下来。老鸹垒窝时选在枝杈多的地方,用带圪针的棠梨、枣树的枝子穿插咬合,又用茅草甚至棉絮毛发,互相交叉缠绕在一起。我们比它做得还好呢!队长又问那些物件是怎么运上去的。我们比划着:用绳子捆绑好,这头连在腰上,像个尾巴,爬到树上后再往上拉。他笑笑,没再说什么,算是应允了。

    这棵柳树稳稳地支撑着房子坐落在高高的空中,我们也似乎取得了某种成就,沉浸在快乐之中。小伙伴们也新奇异常,向我们示好。为了能常上来玩,我们也乐意带人上来。一来二去,多了不少一起看庄稼的朋友。我们还专门带上吃食,爬到上面享用。

    一次,几颗枣子不小心从上面掉下,差点砸中过路行人。受惊吓的人驻足东张西望,也没发现这是从何而来。我们缩头探脑地看着,捂着嘴差点笑出声来。那人把枣踢到路沟里,待他走远,我们又下去拾起洗洗填在嘴里。

    似乎同样的东西,到了上面就能品尝出另一种滋味。于是我们呼朋唤友,焖地瓜,烤玉米。

    烤玉米简单。捡老嫩适中、个头偏长的,排在自己垒的“地窑”上,掌握火候,待外皮炭黑也就差不多了。剥去焦煳的外皮,里面如蜜蜡般晶莹,趁热吃,香鲜糯甜。我们宁愿带到柳树上面的房子里去吃。

    焖地瓜就复杂得多。先要“垒坷垃楼子”。选大小不同的土坷垃,围着挖好的半地下穴似的坑,一圈一圈叠放。下大上小,随着增高逐渐往里收。有两个关键环节:一是留门,也就是烧柴口;二是放最顶端的那一块——大小形状要与最后收口契合,小心翼翼试量着放上,松散的坷垃互相依靠,才成为一体。操作不当,可能前功尽弃。

    然后是烧。生产队麻地里剥皮晾干的麻秆最好用,像烧砖窑一样,小火先温,再慢慢加火,最后用最猛的火。看着土坷垃烧得通红、将要熔于一体的时刻,抽火,挑选个头均匀的地瓜从火门里放进去,用两截麻秆当筷子,夹下顶上最后放的那个坷垃。大多都会自然坍塌,赶快用砖或棍把坷垃头子砸碎(注意用力的大小和方向,尽量不伤及地瓜),蒙上厚厚的土形成土包,焖上个把小时就成了。什么时候吃,随你的意。只是一次深秋天凉,我坐在上面取暖,第二天扒开时,地瓜还是热的,只是都被土坷垃挤烂不成型了。

    这棵柳上的房子,“住”了没两年。可那些搭房子的日子,那些焖地瓜的午后,就这么留在了记忆里。

    …………

    上高中时回家看见,老柳扎根的地方出现了一间房子大的深坑,那棵老柳的身子枕着新土,静躺着。我摩挲良久,泪眼莹莹。原是,为生计,卖了。另两棵,一棵在拓宽官路时被砍倒,一棵在村庄规划中悄然消失,究竟寿终于何时,我已记不真切了。

    如今树都没了,可那些快乐还在,那些明白过来的道理也还在——

    垒鸡窝时父亲不让用砌过墓的砖,我懂得了敬畏;无心插下的柳股子竟长成大树,我懂得了时机。还有那坷垃楼子——许多年后才忽然琢磨过来:最顶上那块坷垃固然关键,可若没有底下那些烧得通红的兄弟托着,它早晚也得散架。一个人要成事,得先融进集体里去,把自己也烧热、烧透。

    还有柳笛、知了猴、焖地瓜,那些少年最实在的快乐,想起来心里还是暖的。

    它们把我从一个只知道玩的孩子,长成了心里有敬畏、眼里有时机、手里愿与人搭伴儿的人。这辈子不管走到哪,都忘不了那三棵柳,忘不了柳上柳下那个小小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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