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街》这个长篇小说,我是先有了感性,或者说先有了人物,或者说故事,然后我站在小说评论家的角度,或者站在文学史的角度,我有了理性和逻辑。在理性的烛照下,我在进行感性创作。从人物的形象入手,或者说,从人物的动作开始,进行虚构。
我是在真实的基础上,进行虚构。可以这么说,这个长篇从我有记忆就开始创作了。那只是潜意识和无意识,只是存在你的脑海里。等待去激活,去唤醒。
从著名作家李木生老师来邹城进行交流,我才开始启动写作,先是把长篇的结构,给分解。弄成几个短篇,或者几个中篇,然后再组合成完整的长篇小说。后和王昭溪老师,魏留勤兄,满涛兄弟,戴荣里兄,评论家陈代,北京的导演作家班同学卫捷进行多次进行交流。
接近秋天的时候,写到大约八万字的时候,却停了下来。五个月,没有写。我陷入了麻烦和困境。一是经济上的困境和写作的瓶颈。后街好像一个人的疤,一个脓疤,我不想揭开,只想捂在那里。写作一度停滞。后街,又好像一根鱼刺卡在你的喉咙上,疼痛难忍,咳也咳不出来,只能憋在那里。
初冬时节,我正在济南西郊西王府村庄的麦地里游走,突然接到知名评论家陈代兄的微信,看后,顿时眼睛潮湿了。陈代兄,在国庆长假后的最后一天来访,我把长篇小说的整个构思和故事大体上给他复述了一下,又把长篇小说的第一章发给了他。他在微信上写道:李伯喜长篇小说《后街》在众声喧哗中卓尔不群,在小说的主题、人物、语言和结构等多个层面进行了的叙事创新,从书写乡土历史创伤与身份迷失中开展了多重叙述声音的交响,无论是风物书写,抑或世情观察,又或者雕章琢句,均呈现了乡村底层的挣扎与城乡的矛盾;在原乡/异乡的技艺与迷思中并置小说的“故”、“事”、“性”及其限制,在告别/记录的悖论吊诡中书写历史的荒诞和人性的困境。或者说在看得见的人间烟火中,写现代人的情感和心理,都拥有着强烈的现实关怀。当时代洪流裹挟着个人命运走向不可知的未来时,李伯喜从颤变的自如或失据中进行了挑战与突围,小说中的人物遭遇正是时代之声的回响,至今余音未了。
在经济好转和陈代兄的鼓舞下,他说,你小说的骨架都有了,往里填细节。我的长篇才继续开写。在这期间,构思推翻过好几次,在结构上和视角一直在纠缠,直到有一天,我才找到叙事感觉。(推翻原来的八万字,只保留开头的第一章,第一章作为一个短篇小说已经发表在曹昭亮兄主编的《运河》杂志上,给了我无穷的希望。)书中的主要人物的叙事,就是作者本人。贴着人物写。写人的境遇,写的命运,写人的挣扎和绝望。写人在时代裹挟下的无力和无奈。
后街,是我村庄里的一条街,都叫后街,没有名字,叫得人多了,就叫后街。其实后街只有第四生产队,间杂着第三生产队。后街出铁匠,大铁篓,三铁篓。后街流行二婚,当时叫改嫁。谁家的男人死了,就改到那家人家。后街的人,都有偷性,偷庄稼,还偷人。
后街的人们,都喜气洋洋地活着,都装模装样地活着,都不说出生活的真相。后街的人,其实都很善良。
过去从未真正过去,过去从未消逝,过去是一面镜子,在繁殖,在增殖,过去是现在进行时,过去是放大了的过去,繁复和复杂,过去是创造了的过去。
后街,是天,是地。是空间,是时间。是上帝,是星星,是一条河流,是意识,是语言,是存在,是无,是有,是空,是虚,是实。是一座山。后街是爱情,是谎言。后街是善,后街是恶,后街是一条街,后街是人类世,是风流史,是饥饿,是争斗,是矛盾。后街是一个人,也是一个老人。后街,是一阵风,一场雨。后街,是……后街是粮食,后街是醒着的,后街,无所不知,后街,知道一切,但它不说话。后街,是一场茫茫大雪,是寂静……后街,是后街,我的名字是后街。我本来没有名字,喊的人多了,就有了名字。我是流动的,我有欲,也有爱,我是恶棍。我是天使……我是有名字的,我是后街,我是我们,我是一根绳,我是一条鱼,一个化肥袋子,一盒香烟,我是生,我是死……我控制着一切,我是卑微,我是善,我把持着我,走正道。后街是我,我是后街……后街,吃人,后街也让你活。后街,是圣爱,后街也是人渣,后街是恶棍来访,后街是善人降临……后街,是制度,是制约,是规范,是秩序,后街是你。你是后街,有时候,你不讲天理,让恶当行,你混淆了界限,把爱弄成债务关系。有时候,你分不清善与恶,美与丑。你是俗,你是世,你是大地,你包容一切。你看到一些人,一些事,却嫣然一笑……不言,不语,你沉默,你是哑吧,你是证人,你是旁观者,后街,后街,有人呼唤着你的名字,后街,后街,你无所不在……你有灵性,你有魂,你有悲悯,你有大爱,……后街,后街,你是活着,后衔,后街,后街,你是存在。后街,后街,你是语言,是意识……后街,活了。后街,是流动的一片云……也是一朵云……后街是众声合唱,后街是唢呐独奏……
后街,是运动着的,在前进,在迂回,在倒退,在停滞。在循环。这才有了小说的开头和结尾,甚至叙事调性。
艾莲摇摇晃晃地走在后街上,她的意识在流动,过去从未消逝,过去从未过去。
艾莲坐上那架用鱼骨(二妮的肋骨)打造的鱼车,跑着跑着,像长了金色的翅膀,飞向了天空。
作为后街上的人,我看到那些小人物在渐渐消失,好像他们不曾来过世上一样。我拿起笔,把他们写下来。让他们活在时间里。凝固在文字里,他们依然在活着,比活着还活着。
李伯喜,笔名李伯玺,1968年生于山东,居邹城。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主攻中短篇小说和小说评论。作品常见于《北方文学》《时代文学》《山东文学》《当代小说》《鸭绿江》《雪莲》《火花》《骏马》《作家天地》《延安文学》《新民晚报》《西安晚报》等百余家刊物。出版散文集《边缘》、《湖上书》和长篇小说《后街》。曾获第三届齐鲁散文奖、第三十届“东丽杯”全国孙犁散文奖、第二、三、五届孟子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