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窗前,窗外是济宁的春风,吹得法桐的新叶哗哗作响。可我心里翻腾的,还是东平湖畔那晚在塘坊帐篷外呜呜作响的湖风,和我们隔着四十三年碰杯的声响。
奥地利作家卡夫卡说:“现在,人的根早已从土地里拔了出去,但人们依然在谈论故乡。”
读到这句话时,我心里一颤。我想说的是:现在,人的关系早已靠利益维系,那些连接感情的纽带被切割得干干净净,但人们依然在谈论同学。
为什么是“依然”?因为“同学”这两个字,是我们与世界之间最后一条没被斩断的根。
一
那天在罗贯中纪念馆,我们指着那些英雄雕塑笑作一团。可真正让我心头一热的,不是《水浒》《三国》的英雄,而是我们这群白头发的“老小孩”——和四十三年前,几双筷子一齐伸进罐头瓶的样子,一模一样。那时候的咸菜没有防腐剂,可那瓶猪肉丁炒的咸菜,我们在记忆里存了四十三年,至今没坏。
这就是同学。是我们与这个世界最初的、最干净的、最没有功利的关系。
你记得我偷吃过女生的零食,我记得你半夜点煤油灯“练近视眼”。你知道我当年背着粮食换粮票走了二十里雪路,我知道你家兄弟姐妹多、每月两元菜金要掰成两半花。我看见你洗的裤头烂没了裆,我穿的袜子露出三个脚趾头。这些事,说给儿女听,他们当故事;说给同事听,人家当笑话。只有说给同学听——话还没出口,对方已经红了眼眶。
这让我又想起一件事。一中时有个同学叫王光金,老家巨野。有一回他回家没给父母要来粮票,我知道后,送了他三十多斤馍馍票。后来他默默地离开了学校,他同乡说他家里弟兄们多,实在困难,能借的都借了,回去三次都没能把饭钱带来。这同学成绩比我好,当时没看出他有什么异样,可他心里一定在流泪。我陪着他流到至今,一直后悔没帮到底。他现在过得可好?同学们听我说起此事,大家都说:要知道,那时候一起帮帮他。这个“帮”,是自愿的、纯粹的、没有一丝杂念的。
因为我们是彼此青春的见证者。
二
腊山老虎洞前,我们四个属虎的争先恐后往里钻。那洞口那么窄,可我们钻进去的时候,分明不是六十多岁的身子骨,而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阳光打在仰善笑开了花的脸上,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岁月可以偷走我们的黑发,可以偷走我们的腰板,但它偷不走我们在一起时那种“返老还童”的魔力。
这魔力从哪里来?从信任来。
在这个“人的关系靠利益维系”的时代,你还能在几个人面前完全卸下防备?你还能和几个人一起回忆那些不堪的、尴尬的、丢脸的事,而不用担心被嘲笑、被利用、被传播?你还能有几个人,在你有事时是你真正“可依托之人”——不是托关系办事,而是托付心事?
恐怕也就剩最初的那几位同学了。
他们是最后的可依靠之人。
那晚在塘坊,酒过三巡,满善杰掏出手机里的旧照,大家争相辨认。四十三年了,照片泛黄,人更老了。可我们看着屏内屏外的人,还是能一眼认出——那是谁,那是谁。因为只有我们知道,那副苍老的皮囊底下,藏着一个怎样的少年。
后来仰善压低声音提起当年那张纸条,长德急忙举杯岔过。满座哄笑,可我看见长德眼里闪过一丝光。那一刻我想:四十三年了,有些事还是秘密,有些人还是少年。他一定在默默祝福那个她,生活美满幸福。
这就是同学。是我们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可以一起“回到从前”的人。
《中庸》里说:“仁者,人也,亲亲为大。”又说:“亲,至也,近也。”
我年轻时读不懂,如今懂了。所谓“亲亲”,不只是血缘之亲,更是那些与你最“近”的人——近到知道你从哪里来,知道你要到哪里去,知道你那些从未说出口的梦想和永远放不下的遗憾。
同学,就是这种“亲”。
三
写完这篇文章,我反复问自己:为什么这些年越来越想念同学?
答案也许就在东平湖的春风里。这世界太快了,快到我们来不及扎根;跟随利益的脚步也跑得太快了,快到把魂都丢在身后了。单位换了,房子搬了,城市变了,连微信好友都三天两头地换。我们像卡夫卡说的那样,“根早已从土地里拔了出去”。可人是需要根的生物啊,拔出来的根总要找地方扎下去。
于是我们回头找同学。
因为只有和你们在一起,我的精神世界才得以敞开、扎根、开花、升华。只有你们知道我是谁,知道我来自哪里,知道我可能到哪里去——这样,我才踏实,才心安。
同学,来吧。我们再聚首,用那时的话语,说那时候的事。
让话语像一缕明媚的光,照热我们离开后发冷的心。
让话语像东平湖的春风,吹散岁月蒙在我们心头的灰尘。
那天从腊山下来,我们七人站在八仙台上。凭栏远眺,青山碧水尽收眼底。那一刻我忽然想起父亲从前讲的二十四孝。小时候我怕郭巨埋儿,怕王祥卧冰,怕那些沉重的孝道压在身上。如今才明白,孝也好,悌也罢,都是教我们如何“亲亲”——如何与最亲近的人相守。
同学,就是没有血缘的亲人。
失去同学之谊,就失去生活的滋味。许许多多现代人,其实是一群举目无亲之人——他们把乡情、旧情、友情抛在脑后,一心为自己的进阶去寻找链接,丢掉尊严去巴结。可那些巴结来的人,真能托付心事吗?他们巴结的是你的位置,一旦你从这个位置上走下来,巴结你的人可能当面啐你一口。
我有幸,还有你们。
何绍基那副对联,我再念一遍吧:
除浮白外情俱冷,到踏青时兴最狂。
浮白是喝酒,踏青是相聚。老了老了,能让我们“兴最狂”的,也就剩喝酒和相聚了——喝的是酒,聚的是情。
而你们,就是我这杯酒里,最暖的那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