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岁末，曹洋又传出喜讯，他成功申报了书法正高二级——从四级直升二级，这是对他三十多年来孜孜不倦耕耘的最好奖赏。

一个细雨霏霏的下午，我和曹洋相约小城一家咖啡馆做一个深度访谈。我曾与曹洋有过短暂的共事，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在那如流的时光中，彼此都在各自的赛道上奔跑，每每听到他在书法上取得成就，我们都要通一下电话。我知道他一直把自己深潜在时间里，似乎在人们遗忘之际，他却探出头来，以特有的风采，给人以劈面的惊艳。如今，坐在我对面的曹洋已是书法界颇有影响的名人，南京大学兼职教授，一个集书法创作、理论研究、书法教学于一体的复合型人才，但他一如从前，依旧保持谦逊低调的本色。他的书法作品和教学实践亦如他的做人，像外面绵绵的细雨令人舒服和浸润。

我知道曹洋一路走来实属不易。他曾蛰居农村中学十多年，当别人将大把的时间稀释在日常烟火时，他却把诗意栖息在三尺讲台上，把情怀投射到忽明忽暗的铅字里，把梦想浸泡在墨海中。在这喧嚣的尘世中，他回归内心的宁静，倾听心灵的声音，把书法作为人生的本源。散文《遥想元曲》被收入高中语文课外读本，让他从乡下调至县城中学；教育论文《教育的迷航》让他调至文化系统，开启了真正的书法人生；书法论文《试论高二适的书法分期特点》让他从县城调至地级市文联，后来调至南京书画院，更能潜心从事自己心仪的事业。可以这么说，曹洋是书法界一个不知疲倦的奔跑者，一方面从事书法创作与研究，并不断突破自己、超越自己；另一方面积极从事教学实践，被南京大学等多家高校聘为兼职教授，讲授《中国书法》课程，从而实现了书法教学、科研与创作三位一体的华丽蝶变。书法创作和理论研究丰富了他的教学实践，教学实践又充盈了他的研究，先后20多次参加中国书法家协会举办的各类赛事并获大奖，在核心期刊《读书》《中国书法》等杂志发表研究论文40多篇。说起这些，曹洋总是淡然一笑。

书法创作也好，理论研究也罢，在曹洋看来，书法传承教育更要让想象插上思想的翅膀。自从走上南大的三尺讲台，曹洋向自己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更远的目标，只求靠近，更企到达。他结合十三年的中学基础教育和十余年的高校教学经验，针对南大文鉴专业的特点，提出了生命、生活、生产力相融合的“三生”教育教学理念。他认为，现在的基础教育是完全唯分数论，这导致大多数学生体会不到生命的意义，感受不到生活的美好，更没有学会生存的基本技能。这种状态，这种心智进入高校，显然与高校学习生活不相匹配，不仅不利于新型学习生活，更不利于未来的发展，因此当代的高校教育教学需要做一些“补课”工作。基于这样的观察与思考，曹洋将“三生”教学理念贯穿到课堂实践，使课堂实践实现了知识融合、艺术融合、生活融合。因此他的课堂是开放的、启智的，又是专业的。

22级有位学生考研之后，回想曹洋所上的书法课，在“课程随想”里这样写道：“最初是我的一位同学向我推荐这门课，理由是她认为该课程的上课模式摆脱了传统教学中理论与实践严重脱节的问题。在这个数字化时代，曹老师的《中国书法》采用小班教学模式，为同学们提供了能够静下心来研习书法艺术、感受传统文化魅力的机会，实在是一次难得的心灵之旅。这门课程不仅让我领略了蔚为大观的书法艺术，更让我在曹老师的言传身教中，体会到了教育的强大力量。”灵魂工程师、授业传道的师者形象在曹洋身上具象化了，有了淋漓尽致的展现。

曹洋的课堂魅力，不仅体现在博大精深的知识，融会贯通的讲解，而且把专业的书法课堂变成了带有普遍人生意义的艺术教育。从曹洋的交谈中，我感觉到他的言传身教，更多的是体现在书学研究的分享上。他从事高二适先生个案专题研究多年。高二适是当代著名学者、诗人、书法家，与20世纪其他文化艺术名流相比，高先生似乎并没有什么声望，他的资料散失相当严重，但曹洋二十多年来，勤耕于此，将其研究由浅入深，从隐到显。他并不像有些人研究从资料到资料，从书法到书法，而是将研究的对象置于历史学、社会学、艺术学和文学的历史链条中过滤、确认，这需要丰厚的知识积累和学识储备以及融通能力。我和曹洋相识那天起，就知道他具备这种天赋。

他总是在本职工作之余，在日常生活空隙间，在挥毫停顿之中，看书写感悟，在先贤的山阴小道上徜徉、思考，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构建起自己的学术场域。一位文学博导看他书架时感叹说：想不到一位书家书架上竟有这么多的外国文学名著。他将文学、文化学、史学乃至自然科学归置于书法学之下，所以他常以独特的视角、跨学科的知识分析书法学现象，探寻书法艺术的内在机制，彰显新颖的学术观点，给人以拍案叫绝的快感。

发表于《读书》杂志的《“兰亭论辩”中知识分子们》一文，他就是以一个普通读书人的身份投稿的，该文从文化学角度将参与“兰亭论辩”的人分成四类，出人意料，所言直击人心灵深处。他撰写专著《高二适研究》，通过二十年的长途跋涉，走遍了大半个中国，用半年时间完成了书稿。此书获南大人文基金资助出版，并获江苏省第十七届社科奖一等奖。该著的出版引起了学术界的注意，不少专家认为要重新定义高二适先生，并由此形成三点基本共识：一是高先生是20世纪普通知识分子的典型，二是高先生丰富了民国学者谱系，三是高先生可视为“江西诗派”现代传人。他成功地将高二适由单纯书法探究推向了立体的复合文化学研究新高度。

二十多年的学术之路，曹洋探索出自我的学术方法论。他把学术做得有趣、有味，一些资深作家对他的论文表达方式赞叹不已。他就是这样，不走寻常路，常常用“二马一龙”来对标自己，即：西贤马克思、马尔克斯以及古代刘勰的文论《文心雕龙》。曹洋一直认为，好的思想必须有相匹配的词句表达。课堂上曹洋润物细无声地分享自己的研究经验，他的课可以说是科研课、文化课、文学课、史学课、大书法课，让书法归位到中国文化载体的这一核心命题。从大二开始，他就让学生学写科研小论文，手把手地指导。这样的课学生不仅喜欢，而且能碰撞出智慧的火花。

同时，曹洋积极把理论与实践融合、互补。他把书法理解为一门实践性很强的艺术，承载传统文化、传达现代人情感的表现样式，两者不可偏废，若只有前者，在中国文化语境里，水平再高也是没文化的匠人；只有后者，则是纸上谈兵，永远是书法的门外汉。读书、思考、临创，成为曹洋书斋生活的基调。他读先贤书论、帕慕克小说、康定斯基的专著时，忽有所悟，笔下生风，可谓书法天成，妙手偶得。有一年，他5次入选全国书法展。曹洋书法实践不是简单的临写，在长期的实践中，形成了自己的书学理念，超强的实践又反哺了他的书学思想，借助时间弯曲度理论，他提出了书法显性时间和隐性时间的概念。由此，他很好地解释诸多书法美学现象和笔法问题，这就打通了理论与实践之间的壁垒，使他的创作又一次得以跨越屏障，获得行草书全国最高奖以及兰亭奖。

一个优秀的书法家，从来不仅是技法的炫酷，而是内在的文化和人格修行的自然流露，这是由中国书法本质所决定的，这一点在曹洋身上得到了充分彰显。作为南大兼职教师，他一直思考如何让学生迅速精准地掌握书法奥秘，特别是文鉴专业零基础的学生，用一学期34课时的时间，让学生到达准专业的水准，确实是件难事。曹洋不断地挑战自己，他在开课的第一节课就对学生说：“你们是南大文鉴专业科班出身，不仅要说出某一件书法作品是好是坏、是真是假，更要说出合理的、科学的、专业的论据。不能光是嘴上说得漂亮，手上更得拿出真章。”对此，曹洋根据自己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经验，紧紧抓住书法笔法这一核心，创造性提出“三大笔法体系教学法”，即：以书法的三大笔法体系为纲领组织教学、示范。每周用一节课进行理论探讨，用一节课进行书写实践，理论以笔法体系为核心贯穿文化史、书法史、创作理论和鉴定技法，切口小，踩点准，覆盖面广。实践课从零开始，循序渐进，张弛有道，大跨度、大跳跃、大容量。这样的教学方式，让这些零基础的学生不仅初步掌握了篆书、隶书两种书体的基本笔法，而且能初步运用笔法体系理论鉴赏书法，多数同学还写出了评鉴书法的练习论文。对此，曹洋却笑着说，还是南大这些学霸厉害，太能学了。我想，没有好的教练，赛场上冠军不会凭空而来，好的老师一定是授人以渔。

外面的细雨还在不紧不慢地下。他告诉我，书法让他走进了南大讲台，南大讲台又丰富了他的书法创作。2021年11月，经中国美术馆学术委员会评审，他在该馆成功举办“灯火诗书”个人书法作品展。民盟中央副主席吴为山先生在展序中说：“在曹洋的这次展览作品中，我看到有写作提纲、教案手卷等手稿。从内容上看，多是作者个人原创，艺术观点、教学思路、字像结体体现了他的书法理论和实践为主线的全面修养。”吴为山先生这里所说的教案，就是曹洋十多年来大多数课程教案都是用毛笔手书而成的，这在全国书法教育中实属罕见。

这次个展中，50米长的《中国书法史》教案手稿，格外引人注目，得到许多专家学者的高度评价。曹洋却说，这是书法文化的传承，更是教师理应给学生的示范——真实的艺术是自然的书写，中国书法是真正的形式即内容的艺术，文化的属性让它回归到书斋生活。此次个展是曹洋30多年书法耕耘的总结，但他不是单纯技法的书写，而是注入书法和展览的文化灵魂。他的书法作品是以中国古代诗歌流派“江西诗派”为创作主要内容，突出“江西诗派”的发展脉络及“一祖三宗”的诗歌主要成就，然后用正草隶行不同的书体表现。从展览作品内容看，观众可漫步中国古代诗歌，特别是“江西诗派”的900年文脉；从书法艺术看，可谓是漫游于中国人特有的审美情趣和文化理想，像这样将诗意美、书法美、文化美完美统一的高层次的展览很难做到，为此央视书画频道网、北京卫视等近100家官方媒体都做了详细报道。

中国美术馆典藏部主任薛帅杰观看展览后说：“像这样水准的书法展，建馆以来很少见。”为此，中国美术馆特地收藏了他其中的一件作品。书法艺术特别强调感性思维的发挥，曹洋特别注重理性思维的建构。他重想象，更重思想，想象为他的艺术发展提供无限的可能，思想的空域让他明白书法艺术的根基、审美的磐石处在何方，因此他走得笃实淡定，不骄不躁。

有人说，教学特别是面对层次不高的对象时，往往会拉低自己的学术和创作水平。曹洋却不这样认为，他说：“在南大的每一节课对我都是一次神奇之旅、发现之旅、快乐之旅，不少观点常常来自课堂上的灵感。尤其是在南大的讲台，台下坐着的是一群有无限可能主宰未来的学霸，这就让我不敢有半点松懈。”曹洋的言行不仅诠释了古人所说的教学相长，而且展现了作为一个师者、艺术家、文化人的胸襟。三尺讲台不大，但足以丈量一个人的长度和深度，曹洋用三尺讲台生动地丈量他的书法人生。此刻，我明白，曹洋何以不断提升、不断突破，同时也明白了他何以在学生心目中立足，尤其在南大比较挑剔的学生眼里，他不是虚幻的存在，而是真正的学者型书法家，一个有情怀的教师。

聊着聊着，不觉华灯初上。我和曹洋的交谈中约略得知，书法在他眼里是人类智慧的结晶，承载着历史的记忆、文化的传承和思想的火花，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广阔世界的窗户，让他在有限的生命中，体验无限精彩。走出咖啡馆，我们撑着雨伞并肩走在细雨的小巷里，继续聊着书法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