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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敬尧:老井三章:记忆·象征·回响
    • 作者:魏敬尧 更新时间:2026-02-09 07:39:43 来源:原创 【字号: 】 本条信息浏览人次共有7431


    一口被封存的老井,能唤醒什么?

    是甘冽的泉水,是吱呀的“越杆子”,是井台鲜活的众生相,是大地的“脐眼"。

    首章,《井台岁月》,触摸老井所承载的乡土记忆。

    次章,《井映千年》,映照中华文明关于家园、智慧与韧性。

    尾章,《井字如钟》,一幅民国村落规划,感觉人文与自然。

    从寻井开始。


    大雪时节,我回到久违的老家。在祖屋里还未坐定,便迫不及待地去寻那口让我魂牵梦萦的老井。

    拐过两道熟悉的弯,眼前景象让我茫然。街道房屋虽有改头换面,格局大抵还在,可那口井,连同它高高的井台,竟无影无踪。我像个在自家迷路的孩子,左右张望,那份笃定的记忆与现实交错。遇到三十多岁的族侄存财,他挠挠头也指不确切,我只得怅然而返。

    两个多小时后,我不心甘,抽身再去。恰遇族侄遵朴八十多岁的媳妇。她眯着眼,指着道路中间露出一角的青条石:“那底下就是。”顺着指向,我仿佛看到了一条通往过去的密道。在条石东北两三米处,果然找到那一米见方的青石。拂去浮土,一个被沉土填满,浑圆的孔洞赫然显现,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要找的老井,是在这里!”这块石上的圆孔,是插“越杆子”的,这个,我太熟悉了。那一刻,时间倒流。我蹲下身,手指划擦着那圆润的孔沿,仿佛能听见“越杆子”吱呀的吟唱。与这口井有关的往事,霎时如泉水,涌上心头。

    ﹉﹉


    首章:  记忆·井台岁月


    1.


    这口井,是我们村共同的生命坐标。

    小时候,若有外乡人问起,村里人都会不假思索地答:“金乡县城东十二里,魏楼。”父亲说,这“十二里”,便是从这口井量到县衙大门东边门枕石的距离。还说,离村二华里那个热闹的鲁庄集,也是从这井心到那村西头井眼,一杆子一杆子量出的尺寸。这说法,我至今深信不疑。

    它的定位之功,像一枚滚烫的印章,早早烙在我心底。“改邑不改井”是千年的古训。村庄可以变迁,生活可以革新,但何至于要抹去这大地的“脐眼”?如今,一块厚重的青石板沉甸甸地封住了井口。这,或许是一份无奈的敬畏,一种沉默的保护,为我们勉强留住了那条通往摇曳童年的、青石铺就的记忆小径。

    依家谱推算,我的祖先明初从山西洪洞迁至胡集,八世祖又来此。这口井,当是他们落地生根时所掘。水是命脉,这眼甘泉,必是先祖安顿下来后,合力完成的第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

    四百多个寒暑春秋,人丁繁衍,如树开枝散叶。村之东南、西南又相继各添一井,三口井像大地母亲敞开的三处胸怀,共同滋养着魏楼至今十八代人。井台用巨大的青石板围铺,高出地面,石面被祖祖辈辈的脚踏、水滴和水桶磨得溜光蹄滑,深深浅浅的脚窝里,盛满了流逝的岁月。


    2.


    老井,是凝聚着先人智慧与邻里温情的公共空间。

    井上,没有常见的辘轳,而是巧妙地利用了杠杆原理。井口东北角埋下一方凿孔的基石,斜插进一根五六米长、黢黑粗砺的老柏树桩作为立架。桩梢垂下三扣被风吹雨蚀得黝黑发亮的铁链,稳稳连接着另一根被称之为“越杆子”的长木中部,悬在半空。“越杆子”顶端系着棉柳皮耕绳缀着勾子,随风摇荡;末端则窜上石质的“钝仔子”配重,悬在地上。

    取水时,越杆子前端如巨人的臂膀伸向井口,井绳将木桶送入幽深的井底,一压一提之间,巧妙地借用了石块的配重的坠力,满桶水便轻松而上。这朴拙却无比高效的机械,闪烁着祖先应对自然的巧思。那“吱呀”着有节奏的声响,曾是多少个清晨唤醒村庄的第一支歌谣。

    井口用四块青石板严丝合缝地扣成正方形,边长一米有余,棱角早已被井绳和岁月磨得浑圆。井筒用青砖一圈圈砌成的圆形,爬满了墨绿厚重的苔藓。水面随着季节静静升降,通常距井口三四米,像沉在井底的镜子,只倒映着头顶小小一圈变幻的天光,引人无限遐思。每次打水俯身下看,深窟之中,自己上半身的影子随波诡异地摇荡,心跳总会不由自主地漏跳一拍。

    井台三面,有四棵高大的柳树,春日飞絮如雪,夏日浓荫如盖,自成风景,也成了纳凉歇脚、传播故事的天然客厅。古老的传说与新鲜的风声,我稚嫩的耳朵都是在这里第一次贪婪地捕捉到。井东南十几步,有个大水坑,水也丰盈,曾种藕养鱼。一井一坑,水脉在地下悄悄相通,长年相守,默默呼应,像一对沉默的孪生兄弟。

    村里三口井,水味却有甜有苦。西南角那口是苦水井,只堪洗涮浇园。住在那片的村民,就不怕路远,来此担取。这无声的共享与依赖,无需契约,却维系着村落共同体最朴素也最坚韧的认同。


    3.


    井,还是我们天然的“冰箱”与“空调”。

    井水自有它的温情,冬暖夏凉,恰到好处。夏日里操办红白喜事,备下的鱼肉怕天热腐坏,便用绳悬吊,深深放入那沁凉的井筒中,是最稳妥的储存。我也曾将新摘的黄瓜投下,浸泡个把时辰再吃,那可口的凉脆,是任何现代冰柜都无法复制的滋味。

    夏日的井水能祛除一身暑气,冬日的井口反而会冒出缕缕若有似无的“热气”,打上来洗手暖融融的。

    清晨或傍晚,是井台最富生气的时候。妇女们围在边上洗衣洗菜,棒槌声、清脆的笑语声、哗啦的水花声汇成热闹的生活交响;汉子们从田里劳作归来,暑热难耐,便光着黝黑的膀子,提起满满一桶水,赤脚站在被磨得光滑微凉的洗衣捶布石板上,当头“哗啦”一声浇下,通体舒畅,疲乏顿消。随后那一声畅快淋漓的“哈——”气声,至今犹在我耳边回响。

    我们这些孩子,对井的感情最为复杂,既怀着本能的敬畏,又充满按捺不住的好奇。总爱趁大人不注意,偷偷扒着那光滑阴凉的井沿,将身子尽可能前探,向下张望幽深的黑洞,还有意晃动着自己的脑袋,大声呼喊,听着那空洞回响从地底传来,仿佛在与另一个神秘的世界进行对话。大人一旦发现,总要厉声喝止:“不要命啦!”从此,“二人不观井”的古训,便带着惊恐,牢牢刻在了心里。

    有一回我打水,竟意外捞起一尾误入桶中的小鱼。提上一看,它体色黯沉,头大身瘦尾尖,想必在幽暗的井底世界里,缺食少光,仅仅苟延生命。那一刻,我生出无限怜悯,小心翼翼地双手将它捧出,快跑着放入井边那个宽阔的坑塘,愿它在阳光下从此强健。后来我还去塘边寻过几次,水面粼粼,鱼影穿梭,终未能认出哪一尾是它。这份对微小生命最初的不忍与怜惜,或许正是这井水无声滋养出的、我心田里最早萌发的善良。


    4.


    年复一年庄严的祭祀,则在我心中刻下了对自然与祖灵最深的敬畏。很小时,我便跟在父亲身后,懵懂地参与这项仪式。到了上学的年纪,这桩“大事”便郑重地全交给了我。后来才明白,这是父亲有意在培养我的敬畏之心,也是对我做事认真的一种沉默的信任。可这实在是个苦差。虽也盼着穿新衣、放鞭炮的年,但大年初一,凌晨三四点钟,正沉睡在最香甜温热的被窝里,被生生叫醒,那份不情愿真是钻心刺骨。却又不敢有丝毫怠慢,只能揉着惺忪睡眼,悻悻地爬起。屋里油灯如豆,光线昏暗;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墨汁般的漆黑与砭人筋骨的寒冷。用母亲早已备好在盆里、带着余温的“福水”洗净手脸(习俗是,这水在日出前万万不可泼掉,意味着留住一年的福气),然后提起那个装满了香烛、纸帛的柳条箢子,开始逐一祭祀:门枕爷、囤王爷、灶王爷、火神爷、天爷爷、自家祖宗牌位,还有奶奶特别供奉的华佗老爷……一圈下来,二十多处。冰冷僵硬、几乎不听使唤的手指,捻起薄如蝉翼的黄表纸,凑向摇曳不定的火柴火苗。光忽明忽暗,映着我冻得通红发僵的小脸,也映出伏地磕头的身影。

    最苦的,是去祭这口井。我总把它放在漫长仪式的最后。那时,天色将明未明,空气最是凛冽。我提着一盏光焰被寒风吹得不停晃动、明明灭灭的纸灯笼,独自走向那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遥远”的井台。在接近井口的青石前停下,取出纸帛、线香,按序点火、奠酒、叩首。点燃纸香是最艰难的环节。那时衣衫单薄,北风像淬了冰的细针,轻易穿透棉衣,直刺筋骨。自家叠的帛不易点燃,双手又冻得不听使唤,若再遇上风吹,划完一盒火柴仍是徒劳,也是常事。加之黎明前无边黑暗带来的、对深邃井口本能的恐惧,我常会忍不住站起身,拼命跺着冻得麻木生疼的双脚,惶惶地四下张望,定定神,再深吸一口气蹲下继续。那个蹲在黑洞洞井边的瘦小身影,在仿佛能吞噬一切的井口旁,与无边的寒冷和黑夜对峙着,仍是逼迫自己一丝不苟地完成每一个步骤。听到“二踢脚”在空中炸响,远远近近的鞭炮声渐次稠密,闻着空气里微呛的火药味,急急赶回家,天色才总算透出些微光亮。完成这件“大事”,心里竟涌起一阵如释重负的骄傲。

    父亲反复叮嘱:祭祀之事,不可不诚,不可不洁,更不可遗漏。他说,这口井滋养我们这一脉人丁兴旺,也默默庇佑着左邻右舍,多少年来,从未有过溺亡的悲剧。我想,他心底定是认为,这年年岁岁虔敬的祭祀,冥冥中得到了某种回报。如今彻底明白,这庄严近乎严苛的仪式,绝非简单的迷信。它是在我幼小心灵的土壤里,郑重埋下的一颗种子:对生命之源、对自然无私馈赠的感恩与敬畏。它让我很早就懂得,“知恩图报”不仅仅是人与人之间的伦理,更是人与天地自然相处的、古老而永恒的法则。


    5.


    井台,无疑是我少年时代磨砺筋骨与心志的无声课堂。十四岁初中毕业前,有两三年的光景,那时学生分早上、上午、下午三晌上课。每天“早学”结束回到家,第一件雷打不动的事,便是挑起那对铁皮水桶去打水。一是为父母分担家务,二是贪图用刚打上来的、清冽的“头桶水”洗脸。夏日的清凉舒爽自不必说,奇妙的是,冬日刚从深井里打上来的水,反而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触手温暖,真是宜人。那时我头发留得短,便索性就着洗脸一块洗了。在凛冽的寒气里,头皮猛地一紧,随即一股清冽直透脑门,脸皮瞬间发烫,头上却蒸腾起白色的热气。若是忘了带毛巾,湿漉漉的短发很快更硬,如同打了劣质发胶,寒风一吹,脸上如小刀刮过。听老师讲,毛泽东青年时为砺炼意志,曾坚持冷水浴。我便也懵懂地学样,竟坚持了好几个冬天,心底觉得这样能让自己骨头更硬,更能耐得住人生的寒苦。

    而打水挑担的真正滋味,至今想起,肩膀似乎还能感到那份酸痛。两个盛满水的铁桶,晃晃悠悠,不下六七十斤,压在尚未完全长成的、稚嫩的肩头,坚硬的榆木扁担仿佛要硌进肉里。双手必须紧紧扶住扁担前端,才能勉强保持那危险的平衡。走起来步态踉跄,桶里的水不听使唤地晃晃荡荡,总要洒出小半。回头望去,身后一路溅出的、块块湿痕,在黄土路上格外鲜明,歪歪扭扭,像一串慌乱的、成长的脚印。

    最让我后怕至今的,是井边“涮桶”汲水的那一瞬间。整套动作需胆大心细,先是双手拽紧井绳,将沉重的越杆子前端拉近井沿;再以左手死死绷紧绳子上端,腾出右手,用井绳将桶缓缓探至水面,凭感觉左右晃荡几下,找准时机顺势一扣,“嘎没入水中,”——桶口翻转,发出“咕咚”,一声闷响,这便是最关键的“涮桶”。之后,双手攥紧井绳一身子一蹲一起,便可借着另一端“钝仔子”配重的力量,顺势就将桶提上来。但要注意不能让桶磕碰了围着井口的青石沿。只因那时年纪小,气力孱弱,“涮桶”时为了将桶口扣得精准,常需将整个上半身尽力前探出去,几乎悬在幽深冰凉的井口之上。井底那点高远的天光,映着我被水波揉碎、变形而惊惶的脸,心跳跟着剧烈颤抖。脑子里总闪过可怕的念头,万一井绳年久磨损突然断了,或是冻僵的手一滑没抓牢……所以,我常在井沿停顿,踌躇半天,眼巴巴盼着能有个人路过,好打声招呼,心里暗想,万一有个闪失,也好有个人知道,来得及呼救。万幸,那样的闪失一生未曾发生。

    待我上高中住校,这担水的重任,便落在了小我三岁的妹妹肩上。那不仅是全家每日的吃用,更因上世纪八十年代前后,家计异常艰难。一向以“耕读传家”自守、耻于言利的父亲,也不得不低下身段,泡豆芽、养母猪,换些活钱补贴家用。妹妹那尚未长成的、瘦小的肩膀,要承受远超年龄的重负。她吃了太多的苦,所幸,天道酬勤,终是苦尽甘来。那段与老井相伴的、充满水汽与汗水的艰辛岁月,就像井壁粗糙的青砖,磨出了我们吃苦耐劳的韧性。它教会我最朴素的一课:生活的重担或许沉重,但咬紧牙关,一步步坚持走下去,扁担压出的红肿终会变成肩膀的厚度,那便是成长。


    6.


    全村人对这口赖以生存的老井,都珍爱有加,呵护备至。最要紧的共识,便是保持它的绝对洁净。村民自觉不在周边堆放任何杂物,连散养的猪羊鸡犬靠近,也会立刻主动驱赶。收工回来的牛马渴极了想饮水,主人也绝不会让它们靠近井台,而是牵到远处拴好,再用自家的桶打了水,提过去饮,生怕牲畜的掉毛或排泄污了这共同的生命之源。家家户户打水用的桶、罐,也都涮洗得干干净净,才敢探入井中。这般不成文却人人恪守的自觉,源于对“共同生命线”最原始的珍惜,是乡土社会自我管理、伦理自治的生动缩影,默默维系着乡村的和谐与有序。

    “淘井”,则是记忆里一件笼罩着神秘色彩、需以最庄严仪式完成的公共大事。我只记得一次,是在深秋农闲的枯水期。先由德高望重的族长带领全体族人,在井边摆上简单的供品,焚香,集体叩头祷告。期间严禁孩童与妇女靠近,气氛肃穆得让人大气不敢出,连咳嗽都得紧紧捂住嘴。淘井时,先得争分夺秒地将井水刮干。日常的“越杆子”已不敷用,需租来专用工具,立起高高的三角木架,顶端固定滑轮,垂下粗壮的绳索,系上柳条编的硕大“壳篓”。几个精选出的青壮汉子,如拔河般在远处攥紧绳索,听号令协力,“嘿哟!嘿哟!”地喊着粗犷的号子,以最快的速度将井水一壳篓一壳篓汲出,简直是在与地下不停涌出的泉眼赛跑。待水将尽,便推选一位最有经验、年轻力壮且会砌砖的汉子,腰系粗绳,戴好简陋的护具,被众人小心翼翼地缒入阴森的井中。他需先就着昏暗的光线,修补井壁缺损松动的砖块,再一锹一锹清理井底经年的黑色积淤。井口有专人时刻紧张观察,防备塌方或坠物。一篓篓散发着特殊气息的淤泥被提上来,直到露出井底的绵柳木制成的黢黑的井盘,眼见着汩汩清泉重新从石缝中泪泪涌出,众人方才松一口气。那下井之人,承受着阴寒、坠物与塌方的巨大心理压力,会被全村人视为“功臣”,备受尊重。父亲事后也总要将那人请到家中,烫一壶酒,弄点好吃的,小酌一顿,算是最朴素的慰劳与酬谢。淘井,是一项需要绝对信任、紧密协作、充满风险而又被赋予神圣意义的集体劳动。它让“奉献”与“风险共担”的精神,在汗水和喘息中,得以一代代具体而微地传承。


    井台汲水、年节祭祀、协作淘井……这些围绕着老井展开的日常与仪式,织就了一幅完整而温热的乡土生活图景。它滋养筋骨,更塑造心魂;它属于家族,更属于整个伦理自觉的乡村共同体。

    然而,一口井的意义,远不止于此。当我们将目光从魏楼的井台移开,投向更广阔的文化星空时,会发现这口井,早已映照出千年文明的深澈倒影。



    次章: 象征·井映千年


    7.


    后来我离家,在远方求学、工作,真正尝到漂泊的滋味时,语文课本里那“背井离乡”四个字,于我而言,才猛然间有了血肉、有了重量、有了温度。

    那不再是一个轻飘飘的、抽象的成语。它变成了一种真实可感的、沉甸甸的胸腔钝痛,是对生命之源与家园故土的、近乎生理性的刻骨回望,是舌根深处对家乡井水那一丝清甜气味的顽固记忆。

    而《孟子》中那句“有为者辟若掘井,掘井九轫而不及泉,犹为弃井也”,在面对1983年那幅关于“掘井”的高考漫画作文时,有的“阶级斗争为纲”弦还未松,写出坏分子挖人民公社大坝的笑话。我确看得无比鲜活真切。那个扛着铁锹、身后留下一串浅坑的身影,让我这个在真实井台边颤巍巍打过水、深知“及泉”之不易的乡下少年,感到一种近乎疼痛的亲切与领悟。

    它让我明白,人生中无论是汲水还是做事,都需心无旁骛、坚持不懈,掘到深处,方能见到生命的活泉;浅尝辄止,半途而废,则一切皆是徒劳。


    8.


    一口井,映照出中华文化的博大与深远。这深邃,并非悬于古籍的空中楼阁,而就沉淀在我打水的桶中,回响在我祭祀的叩拜里。

    井的量词是“口”或“眼”,皆为人体的重要器官,这种命名本身,就道尽了人与井血脉相依的亲密。我每日从这“口”中汲水,如同婴孩吮吸乳汁;我向这幽深的“眼”中窥望,看见的是自己的倒影与天光。

    井,最核心的象征,是生命、滋养与家园。它是古代村落赖以生存的源泉,是集体生活的中心。因此,“背井离乡”、“乡井”等词语,才将“井”直接等同于故乡,沉淀着中国人安土重迁的深沉眷恋。

    那些典籍中的记载与传说,因此不再是冰冷的文字。“伯益作井,龙登玄云”的缥缈神话,让我想起淘井时对地下泉脉的敬畏。井,因其通向未知的幽深,在文化与想象中,始终是神秘、未知与连接的象征,仿佛一条通往大地肺腑与古老时光的隐秘通道。

    有趣的是,“井”字的形状与古代的“井田制”高度吻合,那种对土地规整划分的秩序感,演化出“井井有条”的成语,象征着一种严谨、明晰的治理智慧与生活美学。


    9.


    井,更是传统文化中经典的喻体。

    《庄子·秋水》讽喻的“井蛙”,正是用井口之狭来比喻认知的局限,“坐井观天”生动道出了因环境或见识所限而产生的狭隘视野。这让我警醒,提醒自己不要困于柳荫下的闲谈,而忘了井外更广阔的天地。

    《荀子·荣辱》言“短绠不可以汲深井之泉”,这“短绠”岂止是井绳?更是我年少时浅薄的学识与气力,面对生活深井时的力不从心。

    《墨子》《庄子》皆云的“甘井先竭”,则让我在日后的人际中,多少领悟了些许藏锋守拙的世情智慧。

    对井的祭祀,源远流长。《礼记·月令》便有记载,商周即纳入国家祭祀范围。原来,父亲那般郑重其事地要求我完成祭祀,并非独出心裁,其来有自。这民间的虔敬,竟与千年古礼遥相呼应,让我儿时在寒风中的颤抖,无形中连接上了一道庄严的文化香火。


    10.


    一口井,更深地象征着我们这个民族生生不息的智慧、韧性及对“根”的执着守护。

    井水长流,其源在深处与大地相连。这恰如我们的文明,表面或有断流改道之虞,但其根脉始终深扎于厚土之中,默默涵养,伺机涌流。我们从井中汲取的,何止是解渴的水?更是那种在幽暗中默默积蓄、向上涌动的生命力。

    在文学意象中,井常被赋予人格化的崇高特质。它深藏于地下,默默承受着被汲取、被遗忘、被污染的可能,却始终努力保持内心的澄澈。这使它成为坚韧、高洁与沉默奉献品格的象征。

    “改邑不改井”。村庄屋舍可以翻新,道路可以拓宽,但这口井的位置,四百多年来未曾移动。它是对“根”的坚守。父亲坚持祭祀,乡人用石板封存而非填埋,都是这种坚守的无言宣示。它提醒我们,在疾速变迁的时代,有些文化的坐标,需要被刻意铭记与留存。

    井,贵在清污,贵在淘洗,有污泥,水不清冽;水,贵在流动,贵在汲取,脉通则水活。这道理,亦通于人生与文明。精神上、思想上,也如井一样,需加强修养,除污去垢,才能防止滑坡腐变。文明亦然,需时常从传统的深井中打捞智慧,在与现实的碰撞中更新代谢,方能保持一泓清泉的活力。当今中国传统文化复兴,人们纷纷将目光投向二千多年的孔子那里,从儒家思想里寻找人类生命共同体的认智。

    然而,这口“泉眼”正面临干涸与湮灭的危机,保护已迫在眉睫。

    我所见的封存,是一种无奈的守护,更像一场静默的、无可奈何的告别。它虽得以免于被彻底抹去,但也意味着它作为“井”的功能与场景已彻底死亡。它不再是聚拢人气的公共空间,不再映照天光云影,不再回荡打水的号子与浣衣的笑语。它成了一枚埋入地下的、沉默的文化化石。更多的井,远没有这般幸运,早已在城市化轰鸣的浪潮中,被彻底抹去痕迹。

    因此,抢救古井,不能止于封存。它应是一项系统、科学且充满温情的人文工程。所谓“普查”,不仅是登记位置,更应收录如我记忆般的口述史,记录“越杆子”的力学原理、祭祀的流程、淘井的技艺,这些才是井的“活态”灵魂。所谓“修复”,不应是打造崭新的假古董,而是尽可能恢复其原有的生态与功能语境,哪怕旁边立牌说明,让后人知道这里曾有什么、如何运转。所谓“活化”,或许是在城市街角、乡村广场,为那些无法恢复的古井留下一处象征性的艺术地标,或将其清冽的故事编入乡土教材。

    守护一口老井,便是守护一种极具中国特色的生存之道与社区伦理。这绝非怀旧式的多愁善感。那因地制宜的机械创造、那代代相传的祭祀敬畏、那自觉维护的公序良俗、那风险共担的集体协作。从这口具体的井中,我们能打捞起的,是关于人与自然如何和谐共处、关于社群如何自我维系、关于个体在艰苦中如何成长的清澈智慧。

    这份智慧,足以映照当下被自来水、社交媒体和原子化生活格式化的我们,提示我们来路,也滋养我们去路。

    寻找老井,我找到的不仅是一块石板下的圆孔,更是一把钥匙,试图打开那扇通往我们民族深沉记忆与生存智慧的大门。

    这份由具体而生发的普遍性思考,最终意外地获得了一份坚实的物证。在一张偶然发现的民国《宅基盖房图》纸上,我们看到了“井”字如何被郑重地镌刻在村落诞生的蓝图中心。



      尾章: 回响·井字如钟


    老井三章行至此处,从尘封的井口,打捞了鲜活的记忆;从幽深的井水,窥见了文化的倒影。

    记忆关乎过往,象征指向精神。而村落真正的肌理与心跳,究竟始于何处?一张泛黄的《宅基盖房图》,给出了一个意外而确凿的答案。

    那浓墨重书的“井”字,宛如一枚盖在蓝图上的巨大印章,无声地宣告:一切生活与伦理的秩序,皆从此处开始规划、生长。

    这,是老井故事最终也是最初的锚点。


    11.         


    写完老井的记忆和象征,仿佛耗了半生乡愁。便整理纸稿,收拾旧物,权作休息。一张绘于民国三十六年的《宅基盖房图》,从一叠故纸中悄然滑落。纸张泛黄,墨迹犹存,格线笔直如尺,小字密如蚁阵,却无一笔潦草。绘者那份近乎刻入纸背的郑重,令人肃然。

    而最攫住我目光的,是图中两处格外饱满的“井”字。它们的字形远大于其他文字,墨色也浓重得多,像两只沉静的眼睛,从岁月的远处凝望过来。那一瞬,我仿佛又回到了老家那口被封存的老井边,听见“越杆子”的吱呀声响。无论在记忆里,还是在图纸上,井,从来都是村落的心脏,落笔最重,寓意最深。


    12.


    细观此规划图的魂魄,它不单是一纸施工蓝图,更似一幅浓缩的村落文化图谱。规整的方格布局,暗合八卦方位;坎门、乾门等标注,透露出古人建房时对天地四象的敬畏。房屋高低错落,主房高大居中,配房依次递减,厨、厕、畜棚循着礼制中的尊卑次序,又兼顾采光与通风。

    而这一切严谨的规划与庄重的态度,最终都朝向一个真正的重心:井。那浓墨大书的“井”字,宛如在宣纸上刻下的誓言,宣示着它不可动摇的“原点”地位。规划的是一个崭新的院落群,东西南北,格局方正;四处宅院,井然有序。三户大门朝北,唯东南一户向东而开。这份规整里,透着一股开拓的气息,像一个家族集体迁居、落地生根时的整体蓝图。

    更引人的是,图中两口水井,都被郑重地安置在院墙之外。一口居于南北与东西宅院的夹角,紧邻三户北大门,又保持着一步之遥的礼貌距离;另一口,则镇守在整个群落的最东北角,与东南角的住户遥相呼应。


    13.


    这院外置井的智慧布局,与我记忆中那口老井的处境何其相似。它让我想起父亲的话,我们魏楼的先祖落地第一桩事,怕就是找水脉、挖井。

    图中这番规划,何尝不是一次微型的迁徙?人们离开故园,却把最熟悉的生活秩序——那口公共的、凝聚人气的井,作为新家园的第一块基石,安置在墙外。这既是实用之举,让水源共享;更是一种文化的延续,将井台这处公共场域,从旧乡带入新土。

    井在墙外,如同根系深埋土中,默默连接每一户,定义着我们共同的边界与圆心。

    细看图上的井位,绝非随意点染,而是慎重落子,藏着前人朴素而深远的生存智慧。井在院外,首先确保了公共性——无论井由谁家出资挖成,通常都敞开公用,既保持了水源的活泛,亦是邻里为善之举,更无形中聚拢了人气。同时,这也避免了外来汲水者频繁穿越私家庭院,减少了孩童嬉闹坠井的风险。这墙里墙外,隔出了安全的距离,也隔出了对私域与公域的尊重。再看其分布,靠近北门的第一口井,服务于居住密集区;东北角的井,则照顾到远端住户,形成均衡的供水网络。这避免了水井过度集中可能引发的争竞,体现了早期社群中自觉的公平意识与互助精神。


    若论传统,风水考量亦不可忽视。图中标注的方位,与井位隐隐呼应。在传统观念里,水主财,亦主智;井泉涌流,象征着家运绵长、生机不息。井的位置,因而超越了实用,成为一种寓意吉祥的空间符号,寄托着家族繁衍兴旺的愿景。这份心思,与我们家族坚持新年祭井的虔敬何其相似。

    14.                                        

    从图背面的建筑提示看,这绝非小门小户,而是一个有规模、有规划的家族群落。两口井的布局,尤其彰显出一种“大家人家”的公共管理智慧与伦理秩序,是秩序的节拍器。

    分而不散,两口井服务不同区域,是效率之举,也暗含分而治之的秩序,减少邻里摩擦。

    公而不侵,井在院墙外,使之天然成为公共空间。这里不仅是汲水处,更将是信息交换、人情往来的村庄客厅,如同我记忆里老井边那几棵大柳树下的荫凉地,滋养着共同的记忆与乡情。

    导而有方,井台位置与巷道走向紧密结合,自然引导出流畅的取水动线。这看似无心的设计,实则是将公共生活悄然编入日常行走的节奏,塑造着有序而和谐的社群肌理。

    可以说,这张图把方位哲学、等级秩序、严谨态度与井的文化象征,全都融进了尺规之间。它不仅规划了砖瓦木梁,更规划了人们的生活节奏与社群关系。

    井,是这幅图真正的重心,也是村落心跳的节拍器。

    15.                

    凝视这幅图,我仿佛看见了一个村落生命史的缩影。许多村庄的诞生,或许正始于这样一幅蓝图,始于对一口井位置的慎重圈画。人们围着井定居,院落沿井铺展,巷道因井延伸。一代代人,便在井绳起落、水桶晃荡的节奏里,生长开来。即便迁徙新址,井,依然是规划中那个最大、最重的字。它连接的不是砖石,而是习惯、记忆与安全感。

    这张民国图纸上的井,与今日我老家那块封存井口的青石板,隔着时空默默对话。它们共同诉说着一种执着:无论屋舍如何更新,地貌如何改变,那口作为生命源点和文化坐标的井,必须被铭记,被安放,以某种形式延续它的存在。

    16.

    这张轻薄的宅基图,如今已不知与哪个具体的村庄相对应。但纸页上,两个浓墨如睛的“井”字,依然炯炯有神。它提醒着我们,在追求崭新与速变的时代,那些看似陈旧、沉默的坐标,正承载着不可替代的集体记忆与生存智慧。

    老井的记忆,不会只封存在青石板下,或尘封于故纸堆中。它流淌在我们的文化血脉里,沉淀在“背井离乡”、“市井人生”这些词语的余温中。

    下一次,当你在乡间遇见一口荒废的老井,或是在图纸、故事里瞥见它的身影,不妨驻足片刻。那井中曾映照的,不止是天光云影,更有我们这个民族如何依水而聚、因井成邑,如何在汲水与祭祀、劳作与分享中,一步步走出自己的文明长路。

    寻井,亦是寻根。

    那井口的幽深,仿若时光的眼瞳,让我们窥见来路,也看清自己究竟从何处,获得了生命最初的那泓滋养。

    终章:青石不语,井字如钟

    当我们跟随《老井三章:记忆、象征与回响》走完这次回溯之旅,老井的轮廓已无比清晰。

    它既是地理的坐标、生活的中心,也是文化的原型、精神的图腾,更是规划村落、安顿人心的伦理原点。

    它封存于石板下,却永远奔流在我们的词语里,镌刻在我们的蓝图上,回荡在我们对“根”与“源”的本能眷恋中。

    寻找老井,便是在飞速变迁的时代,尝试辨认那些使我们之所以成为我们的、沉默而坚固的基石。

    青石或许不语。

    但井字如钟,其声悠远,当长鸣于心,警醒,且滋养前行之路。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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