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

舌头在口腔里

缠绕，打转，拐弯

吐出泥土和溪流的调子

几个简单的音节

砌成一座老屋的形状

祖母用它赶牛羊

父亲用它骂风雨

在异乡的街头偶尔听见

像一把生锈的钥匙

猛地捅进记忆的锁孔

它顽固地附着在喉头

是脐带剪断后

残留的印记

在语言的洪流里

它沉浮着，像一块礁石

有时，一个词蹦出来

就在空气里

结成了明晃晃的故乡

湿地开始倾斜

在扎龙说起秋天，说芦花低头

说湖水把天空对折

说乌裕尔河的仙鹤

在乌裕尔河上

撑船的人不说话。竹篙一点

惊起大片大片的云

仙鹤飞起来了

整片湿地开始倾斜——

有的往南，有的往更南的南

有的往还要南的影子里去

秋风经过我

经过空荡荡的蓝色

突然，我变得很轻

像某根忘记飘落的，芦苇

像某只凌空而起的，仙鹤

空坛子

外婆素爱腌菜坛子

会一层层铺进雪里蕻，撒上粗盐，压上溪石

每次分别

她总将腌菜坛子塞入我的行囊

塞入她的素爱

这样，我的一生便融进了这口永远滚烫、下饭的滋味

如今，空坛子蹲在墙角

空坛子散落一地

木棉辞

奶奶是绣娘，常为木棉绣品题跋——

英雄有依，刚柔相济，满载而归

我本身警惕这些

当我想写木棉。写一首诗给她

却犯愁。直到想起——

她总在捡拾落花，晒干，缝进我的枕头

耄耋之年，她开始笨拙，固执

固执于把木棉和我的乳名一同缝进枕头

缝上我的胸口

这一次我选择拥抱古老的寓意

木棉不再需要题跋

它是奶奶烫在我胸口的一枚印记

野菊一样的白

思念是村口那截土路

每逢雨天便泥泞不堪

爷爷曾背负着我

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家赶

他的草帽轻触我的脸颊

草香融着汗息

路畔的野菊，勾住他补丁的裤脚

而今那截土路已铺成水泥路

我踽踽独行其上，总觉脚下空茫

恍若踏着，爷爷当年未尽的言语

——那日他喘息着说：待路修好......

话音未落，草帽仍悬于壁

思念便沿着新筑的路途，往回爬

爬到野菊丛里

开出和他鬓角一样的白

点起一堆火

在旷野点起一堆火

火苗起初怯生生的，像孩子

后来它站直了，开始跳舞，开始喊叫

把枯枝扔进去，它吞下，爆出火星

把半生扔进去，它吞下，吐出灰烬

火光中，看见自己变形的脸

像祖先，像野兽，像某个被遗忘的神

火焰熄灭，蹲下，用树枝拨弄余烬

灰里还有一点红，是心

秋的辩证法

丰盈时亦有凋零

果实垂落

是树木慷慨的坠亡

圆满中听见萧瑟

落叶归根

是大地之母合上眼睑

死亡里仍见睡乡

虫豸蛰伏

在做一个关于春天的长梦

争执不下的

在秋分这天

昼夜平分光暗，也平分

唇齿间所有肯定与否定

直到一片枫叶

精准地落在中间线上

红得，不偏不倚

诗人的黄昏

将落日像图钉一样

按进西山的墙体

固定住这即将滑落的白

开始研磨晚霞

调成一碟悲壮的染料

准备涂改

白日写下的过于工整的诗行

词语哗变，推翻既定的语法

意象在角落扭打，争抢主导权

如将军般

指挥千军万马的想象力

向虚无的城池

发起最后一次冲锋

夜色悄然浸透稿纸

放下笔，不是投降

是与黑夜，又达成了新的妥协

韦康亮，壮族，1994年生，来宾市作家协会副秘书长，南宁市作家协会会员。参加第九届广西花山诗会、第二十一期广西青年文学讲习班。作品发表于《诗刊》《星星》《朔方》《当代人》《广西文学》《青年作家》《人民日报》等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