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三九”将至，我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那日阳光出奇地好，空气温煦如春。踏进久未住人的老宅院门，我蓦地站住了，院子里那几株月季，竟还擎着红艳的花朵，在寒风里毫不瑟缩。

深褐的枝干上，犹缀着几片被霜雪浸透的叶子，绿中带褐，挨近花朵处在风里轻轻颤动。这颜色让枝干显得愈发古朴，也衬得顶端的花苞格外倔强。最动人的便是那花了，像微微启开的红唇，颜色是我从未见过的深沉浓郁，在光下泛着毛茸茸的质感。我俯身去闻它的香，又用指腹小心地触碰，柔柔软软，竟染红了指尖。从前总听人说月季月月开，我总疑心，难道冬日也能开么？未曾亲见。直到这次，我才真真切切地看见，并且看得比任何时候都仔细、都动情，是带着喜爱、惊奇与怜惜去看的。我要告诉你，月季在冬天依然开花，而且比任何季节都更浓烈、更灼目、更动人。

这般顽强而鲜艳的生命，岂是无由而生？正是脚下这黝黑温厚的泥土，默默滋养着它的根脉。泥土厚实，庭院温暖，花才能经霜犹红。

妹妹见我欢喜，便剪了几枝，用塑料袋裹好让我带走。

如今，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正落在这瓶从老家院里带来的月季上。花瓣边缘已微微泛黄，分明带着经霜的痕迹，亦如老院子里那一片深沉的泥土，它养花，也养人。

它们曾在寒风里挺立，此刻静静立于瓶中。桌上散落着整理时落下的深红花瓣，柔软，细腻，像是从记忆深处飘来的气息。每一片叶、每一瓣花，都染着老宅院子的味道。

这院里走出去的人，也如这月季一般，根扎在健康的家风土壤之中。恢复高考没几年，院里最早走出两位大学生。他们的脚步迈出了村庄，在大城市里扎根立业，可他们的根脉从未离开这片精神的厚土。他们始终从中汲取着正直、温厚与向上的养分，因此声音如故，初心未改，行走世间而不失本真。

这方庭院，就是我自幼浸润的家。我们家可称“耕读之家”，自清末祖父在苏州执教起，便将“重言教、重身教、重耕读”刻入血脉。孩提时，耳边常是处世为人的教导；识得字后，方知那些朴素的道理多出自《朱子治家格言》。我曾将“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等古训，连同颜氏、曾氏家训的精华，用楷书恭录，悬于厅堂醒目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念，从小便印在心间。“子不教，父之过”，父母从不溺爱，责罚里藏着深远的期待，这让我日后纵然面对批评，也能心怀感恩。那些“尊老爱幼、妻贤夫安、母慈子孝、兄友弟恭、耕读传家、勤俭持家、知书达礼、遵纪守法”的训诫，早已融入血液，成为支撑家族生生不息、薪火相传的精神厚土。

整理花枝时，梗上的刺不时扎我一下，微微的痛，让人警醒。这多像幼时父母的责罚，温柔里带着不容轻忽的分量。这院里，有浓浓的疼惜，也从不缺少管束，家风如土，既予滋养，亦定其形。它在提醒我，无论走多远，根，始终扎在这片土里，不能任着性子疯长，忘了形貌。

窗前那只翠绿的瓷瓶里，还插着几枝腊梅，花枝已有些干瘪，却依旧守着那份静美。它安放在叠叠的深红花瓣上，仿佛是被故乡的温情稳稳托举着的、新的盼望。我立在阳台上，脚下是百里外济宁的家，窗外是太白湖开阔的风景。可我的心、我的目光，却总是一次次向南，回到那个老院子，青瓦、老枣树、灶房、鸡鸣，和冬天里依然挺立的月季。

我于是格外珍惜起这束月季来。它让我记得自己仍有踏实的归处，它依然带给我欢欣，引我走进层层叠叠的回忆。回忆里多半是快乐，即便有些许痛楚，也成了温润的印记，让生命因此饱满，也因此丰厚。这束花教我明白：花如此，人亦然，最美的绽放，往往就扎根于最朴厚健康的泥土之中。

归根结底，这方泥土所滋养的，又何止是花；它真正哺育的，是代代相传的做人根基。人丁之所以兴旺，家风之所以绵延，皆因这土中蓄着正直、坚韧与温暖。土厚，故能滋养根脉；根深，故而花红。 就像这火红的月季，应时而生，即便时令相违，也不屈不挠，生生不息。无论走得多远，那份厚实与滋养，总在血脉里静静流淌，牵引着我在向前的光阴里，一次次回望——

回望那生命根之所在，花红之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