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乡很多地方有南酸枣树,车过的山坳时,往往能看见一树树橙黄点缀在青苍间,像撒落在绿绸上的碎金。那是南酸枣,秋风一吹,便扑簌簌落满一地,惹得山民挎着竹篮来捡。许多人初见它,会误以为是枣类的远亲,实则不然——从生物学分类来看,南酸枣属于漆树科南酸枣属落叶乔木,与鼠李科的枣子并无亲缘,不过是因果实酸甜、形态略似,才得了这个俗名。
我与南酸枣的结缘,始于一场关于种子的探究。早听闻江西齐云山一带,南酸枣树的培育颇有门道。当地人说,这野果子的核硬得很,寻常埋进土里,怕是三五年也发不了芽,偏是被羊啃食过、随粪便排出的果核,经了胃液的浸润,外壳变薄,才更容易破壳出苗。这说法听来玄妙,却暗合植物与动物共生的自然法则。
南酸枣的核,是大自然别出心裁的造物。它俗称“五眼果”,核的顶端通常有五个小孔,像是天工凿就的眼目。但也有不拘一格的,四眼、六眼的亦不鲜见,每一颗都是独一无二的模样。更有趣的是它的育苗特性,一颗种子往往能萌发五棵幼苗,可这五棵里,仅有一棵是能结果的母株。幼苗期里,公母难辨,任你有火眼金睛也无从区分。若想稳稳当当得到能挂果的母树,嫁接是唯一的捷径。而嫁接的时机,须得选在每年的2、3月份,彼时树体的单宁含量最低,树液流动平缓,切口易愈,成活率才高。
我对南酸枣的这份执念,一半源于对其果味的偏爱,一半则是着迷于它从种子到成树的种种讲究。偶然在抖音上刷到一位叫海燕的网友,她天天开着车满山遍野打酸枣,手脚麻利,笑声爽朗,被网友们戏称为“酸枣西施”。我特意私信她,订了一款酸枣饼,嘱咐只用枣泥和糖两种原料,不加半点杂味。收到货时,打开瓶盖,酸甜的果香扑面而来,入口软糯,不腻不齁,正合我的心意。海燕很是爽快,送了我一些各式酸枣制品,额外附赠了一些好酸枣,果子大得竟有乒乓球般大小,抵得上平常果子三四个。我把这些果子的核悉数留了下来,当作宝贝般收进布袋,盼着它们能在故土里生根发芽。
我的家乡,偏偏是没有南酸枣树的。两年前,花22元买了一棵嫁接好的母苗,要我父亲栽了,现在长势颇佳。
捡了、攒了一些优良的种子,又经人指点,在山里扯了一些南酸枣幼苗,我兴冲冲地带着它们回了村,想把它们栽种在屋前的地里。父亲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他说:“已经种了一棵,不必要再栽了。这树就算能成材,又有什么用?你住在城里,果子熟了还不是被别人捡走?要烧柴火,山里的杂树多的是,犯不着费这力气。再说,在我有生之年,它占着地,还影响我种庄稼呢!”
父亲的话,我半句也没听进去。趁他下地干活的间隙,我偷偷在屋后的空隙里,把那些幼苗全栽了下去,又将那些种子一把把撒在草丛里、石缝间,像是埋下了一个个细碎的梦。我总想着,若是这些种子能发芽、长成树,再过些年,家乡的山坳里,也能有橙黄的南酸枣挂满枝头。到那时,乡邻们三三两两挎着竹篮来捡果子,回家做成酸枣糕、酸枣酱、酸枣酒,农闲时围坐在一起,尝着酸甜的滋味,聊着家长里短,该是多好的光景。
风掠过屋后的树林,新栽的树苗晃了晃小枝,像是在应和我的心事。
我爱南酸枣,爱它酸甜的果肉,爱它带着“天眼”的果核,更爱它能将山野的馈赠,变成人间烟火里的一抹乐趣。每个人的心里,都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山野吧,种着自己偏爱的草木,藏着一些不为人懂的欢喜。于我而言,那片山野里,正长着一棵棵南酸枣树,在时光里慢慢扎根,静静生长,等着结出满树的橙黄。
(本文作者系湖南宁乡市玉潭高级中学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