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谣
比起一场不期而遇的雨水
一滴水流经的地方更让人着迷
它不舍昼夜,奔流不息
沿着高原雪山、黄土平原,冰雪秋风
孤傲地舞蹈,天宇茫茫
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在黄河岸边,作为艄公的祖父
用黝黑的臂膀不停地划桨
他划呀划呀,让一个家族
从贫穷落寞走向新生
仿佛听到了祖母的捣衣声
把两岸的稻谷一一唤醒
这种古老而又祈福的仪式
哺育了大地上万物的生灵
山河有命,血脉中流经的大河之水
涌动着前年沟壑,壮美而辽阔
每一滴都从高出跌落,前赴后继
每一朵浪花都追赶者飞鸟的梦呓
追赶着神的意旨
如同一粒沙的呻吟
十万粒围着诵经的歌唱
现在,我更愿意把流水作为一件乐器
拂去前世的苦难和草木的葳蕤
弹奏出体内的春风喜悦
和山河万物的狂想曲
生活的秩序
买菜回家的路上
遇到一个多年未见的朋友
我提着新鲜的薄荷和香椿
他两手空空骑着单车
他仔细打量着我,然后说
怎么全是青菜不见肉啊?!
我竟然被问得不知所措
迟疑了半天无从作答
生活只是刚刚恢复了正常的秩序
我们刚刚才能干净的呼吸
流水、落花、青草、蔬菜等诸尊
已经等了我们那么久
也不从不喊痛
我活着时把它们接回家
应该各就各位,各安天命
活着能见上一面已经是
悲喜交加的事情了
在支离破碎的生活中抽身而出
找到的豢养、躲藏和疲于奔命的分身术
这是多么幸运啊
一个两手空空的人活着并不轻松
一个跌倒的人爬起来时从不喊痛
在这风雨飘摇的人间
一群蝼蚁,一小块阳光
一个努力站着的人就是苍生
望春风
湖水翻卷了那么久,春风还是来了
那些彻夜不眠的桃花
孤独地开着,学会了在伤口呼吸
我只是一个栽树的人
与桃花相依为命
活着时桃花盛开
努力付出廉价的爱
死去时落叶归根
甚至见不到朴素的胎痕
春风十里,天地辽阔
我已经走了那么久那么远
一个人在异乡带着伤
像是一株无依无靠胆怯的青草
在破土而出时
忍不住喊了一声“痛”
鹅卵石
这些石头是从湖边散步捡来的
有的铺在院子里的水景观处
有的点缀在花草旁边
开始时非常醒目
偶尔填补了生活的乏味和无趣
时间一长,我已经对它习以为常熟视无睹了
甚至忽略了它的存在
有一天午后泡茶读书
从石头上无意折射的光刺了过来
我好像突然明白:石头在呼唤我
它坚硬的外壳里面埋藏着柔软
只是不轻意诉说
夜里我在想,是不是把它们放回到湖边
本来和湖水为邻山川对望的石头
一直生活在低处的烟火里
而我好像太不道德了,简直像个刽子手
硬生生地剥离了它原本的幸福
祭父帖
每逢清明,便梦到
天上的父亲
他穿军装的样子
像是我来时走过的路
想起二十八年前的一场大雪
一瘸一拐孑孓而行的身影
走时就留下了一根拐杖
睹物思人,不禁悲从中来
让我成了迷路的孩子
风雪的夜里找不到家
一直想携妻儿给父亲上坟
想让他看看未谋面的
儿媳妇、孙女
是不是他希望的样子
带些云南的普洱和鲜花饼
让他尝尝,让父亲知道
除了他参战的鸭绿江
和出生地山东的枣杨村
还有风和日丽的云南
和我已定居多年的抚仙湖
昨天,上巳节
老家的婶婶也走了
外出务工的儿女被隔离在路上
不能回家奔丧
一想到相继离世的亲人
常会在梦里哭醒
身在千里之外的云南
也只有写下这些无助的文字
满怀愧疚和泪水
向着亲人的北方下跪
陶器
坯体在高温下熔融
凝结成釉
这是柴烧的迷人之处
万千次淬火烧制
在不确定中一次次失败
抑或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在漫长的过程中,火痕的纹理
漫漫呈现出来,然后出窑
手工画制上精美的图案
一盏壶具朴拙敦厚,深沉内敛
散发着古朴与自然
这多像一位虔诚的“传道士”
把宗教信仰雕刻在陶器之上
附着一种恒久的灵魂和体温
隐喻成生命中最
明亮的一部分
清明祭
这么多年一直不忍说出风声和水起
一直捂着天空的苍白和雨水
父母走后,心里住着烟柳
不逼迫春光和万物的复苏
我是天上的一朵梅花
遮住了冬日的阳光
其实我是多么需要一件衣裳
赶在冰雪来临之前,把深渊
裹紧,连恨自己的理由也没有
即使佯装说出来,也要严丝合缝
不走漏一点风声
夜里点了一只烟
反反复复地抽
把乍暖春寒的江水捂暖
然后是死而复生的草
匍匐于悲欢中
雪花白
从南方到北方要走多远
才能抵达雪花深处
夜里醒来,棉絮的雪
停靠在老家的屋檐下
我知道这样的白
不是以往小河叮咚的流水
更不是北方呼啸的冬鸟
啄食一片银地的光
让天空格格不入
雪从树枝间飞落
总是和斑驳的旧物
相连。一点点变大
在过于沉默中预谋
残局过江
赠予
写写他们吧,把他们
写入诗中,写入诗中最耀眼的部分
最早唤醒黎明的人
背负着大地的伤口和污垢
一直努力前行
隐匿于夜空中最冷寂的一颗星
我们总是习惯于绕到他们背面
有意避开卡车行进的路线
我们是多么的廉耻和羞愧啊
他们并没有唤醒一群装睡的人
包括你我他,包括我们
更是让不长记性的人抛到脑后
看见他们就投射出异样的眼神
甚至有一万种不屑和忧心
今天,我写诗给他们
一群生活中最最普通的人
从黑夜来到白天
他们除了爱这破碎的人间,还是爱
这些环卫工人,把大地上
多余的污迹
一一清除干净
像是医术精湛的外科大夫
在我们庞大的体内
穿针引线,刮骨疗伤
在这无药可救的人间
我们还有什么理由
不去爱他们
就像爱我们自己的身体
和无助的亲人
泸州记
每一条江河里都藏着风
像长江与沱江这两位孪生兄弟
在泸州握手言和深情相拥
岸上是星月和冰霜
远去的是西风古道瘦马
眼前的小世界漫不经心
不悲不喜
在泸州,酒最容易唤醒自己
即使不会喝酒的人也要抿上一口
好酒之人,或许有一千种理由迷恋它
迷恋它的浓香和消遣
更迷恋酒后的恋肆意妄为
一蓑烟雨任平生
而走在单行道上的人
已经是步履蹒跚醉意微醺
一个人和江河对饮
把酒言欢,英雄末路
把修身和独处作为最好的酒量
这些年,一个人在高原
季节在身体里日夜交替
风萧萧兮易水寒
秋风明月把家还
时光披着美丽的外衣
一次次打败浑浊不清的自己
那么多挥舞的刀刃
不留下一丝的证据
我习惯了与诗酒为伍
隐身在芸芸众生之中
做一个看似幸福的人
离开泸州时,朋友为我践行
江河与诗酒已高于万物
这让我想起远走的父亲
父子对饮的场景不会再有
也许在另外一个国度
他等着一个陪酒的人
等着另外一个自己
劈荆斩刺,所向无敌
盛满前世的明月与乡愁
年末辞
这一年冰冻解封,流水已失
病中的反骨在虚无中度过
我依然活着,像一株摇曳
的枯草,深一脚浅一脚
重复着日常的庸俗和无常
看到大地上一朵盛开的小花
我就会眼含热泪,羞愧万分
它那么干净地开着
让大地徐徐拉开遮敝已久的窗帘
和春风和湖泊握手言和
不像低头赶路的人,扛着锄头
陷入无边的黑夜
这一年贫穷者并没有返老还童
暴富者也没有捐出良知的雪
坏人继续作恶
弱者无力说出颂词
好人继续承受着不公
这一年,除了尘世的慌乱和遮掩
以及含冤死去的江河
我什么也没看见
新年献诗
这是新年的第一天
雪已融化,雪是上天的信使
来人间报道新春的讯息
我在雪地上写下的诗行
已成为旧年的往事
在钟声敲响的十二下
绚烂的烟花种在空中
饺子在水中游弋
鲤鱼跳上餐桌,成为
快乐的音符和丰年的修辞
这是新年的第一天
早上收到铺天盖地的祝福
告别过往序启新章,温暖而静美
烟火人间,除了繁花似锦
还有迷芒、意外和敬畏
我们除了坚持的热爱和温情
而无其他可以书写
缱绻的时光如同流水
在纸上写下新年的名词
落笔处已是铅华洗尽
新年第一天,晨光熹微
登高 望远 祭拜 祈福
做一个怀揣春风的人
让这烟火人间
生生不息,绵延不绝
在沙滩迎接一道闪电
在沙滩上写下一个人的名字
湖水漫卷上来把它轻轻抹去
我又写,湖水又一次次抹去
这个反复的过程并不是情感的练习
并不悲伤
也没有多余的停顿和思考
像是这个人已承受不住世间过多的
储备 一次次清空了自己的内存
像水气一样在人间蒸发
相对于持久的恒心和忠诚
湖水总是充满不确定性
作为鱼骨的礁石也有叛逆性
它身披水草和一身反骨
一次次抗拒着落雪的靠近
一次次把污浊和落叶拒于千里之外
有时我更喜爱草叶间的露水
和披荆斩棘的风暴
尽管忠诚已换不来蔚蓝
尽管迟到的落雪拯救不了世间
但我更愿是——
天空之下的一把利剑
在沧浪之水中霹雳出一道闪电
艾叶,本名杨锋,祖籍山东齐河县,70后诗人、编剧。毕业于原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作品散见《解放军文艺》《诗刊》《青年作家》《边疆文学》《诗歌月刊》《滇池》《海外诗刊》《天津文学》《草堂》《山东文学》《四川文学》等海内外报刊。多次获奖,诗作入选多种选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