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着火车旅行。请注意，不是坐火车去旅行，这基本上是两个不同的概念。谁都有坐火车去某个地方旅行的经历，但一味坐着火车而不落地的旅行者，我敢打赌，这样的人肯定少之又少，简直可以称之为怪人。而在我所认识的人当中，就有这样一位——咱们的裴济洋同学。他的学生证上写着北京大学哲学系学生，但这只是他的一顶帽子、一套行装。在路上的时候，他只是他自己。作为一名大学生，他利用寒暑假和节假日的时间，坐火车259次，行程18万公里，几乎遍及了全国所有通火车的地方。是的，这个一点儿不假，有他所保存的火车票和沿途拍摄的照片为证。而且，他还写了一本书——《澄明之境：旅行是为了在路上》，他用精湛、诗性和有趣的文字，用鲜活、随性的摄影，抒发与记录了他坐火车旅行的遭遇，以及所闻、所思和所感。

　　裴济洋把这种坐着火车旅行的行为称之为运转。事情发生在2009年4月初的一天。那天上午下课后，热爱读书的他，像往常一样走进了北大图书馆，但在阳光大厅里，他突然举目茫然，不知往哪层去。就这样，他被窗外折射进来的明亮的阳光所笼罩，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思，是的，甚至还有点儿迷惘：读书哪儿都能读的呀，何必一定要把自己像一头驴一样栓在图书馆的磨道里。于是，坐着火车旅行的冲动就在这一瞬间，突然闪烁在他的脑际：此时此刻，他那么想去一个苍茫寥廓、一望无际的地方啊。他想离开北大，离开图书馆，离开家，越远越好。在读高三的时候，他就憧憬着独自去一趟四川，并憧憬着坐火车翻越秦岭，于是马上打开手机，在线查询时刻表，发现北京西至攀枝花的K117次正好是11:20开车，连行囊都来不及收拾，随身背了几本书，就直接打车去了车站。他来到北京西站时已经是10:45了，他竟然买到了一张卧铺票。

　　3年后，小裴在同我讲起他的第一次运转经历时说，如果那次，他因为某种原因而没有买到当天去四川的车票，他那坐着火车旅行全国的设想说不定就会成为泡影。这不是不可能——因为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总是充满偶然，就像法国象征主义诗人马拉美所说的那样，一个骰子紧紧地攥在手中与被掷出完全是两种不同的命运。同样，在我们东方，也有一个类似的典故：一千多年前，王子猷雪夜访友人戴安道，到了门前却又返了回来，“本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何必见安道耶？”小裴同学醉心于“在路上”这种存在方式，他在乎心中存有怎样的情怀，而不在乎眼中看到怎样的风景。

　　在人们纷纷疲于躬行的当下，做一个行者远比做一个宅士要难。远行几乎是每一个人的梦想，而这个梦想往往胎死腹中，这与我们千百年来所受的隐忍、沉潜的道德教育不无关系。

　　小裴同学终于迈出了他运转的第一步，从此一发不可收。而他的这第一步，就像手中的骰子那样，仍然充满了偶然和变数。到了车上他才知道，这列车走的是安康，而不是宝鸡，所以看不到秦岭，前面是安阳、是郑州、是成都，是一个比一个繁华、一个比一个喧嚣的城市，这都不是他想去的地方。因为在他的眼里，所有的繁华和喧嚣都近在咫尺，都不是遥远，不是他所期待的远方。

　　当他在K117次上睡了一觉醒来后，列车停靠在了郑州车站。他走出车厢，在站台上四处张望，突然一个模糊但又鲜明的冲动紧紧地攫住了他。仿佛在远方的黑暗中有某种声音在召唤。这个冲动直接导致的后果是，他毅然返回列车，背上书包，冲下火车，不顾列车员好心的劝阻，成功地逃离了这列火车。是的，他要去他灵魂此刻最想到达的地方。

　　命运的骰子既然已经掷出，就再也无法收回。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站台上，看着南来北往呼啸而去的火车，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自由，是的，甚至还有点儿孤独——而擅自改变既定的方向。既然风景在远方，那就让它更远，更陌生，更开阔。于是他踏上了西去的列车，前往兰州。T197次拥挤不堪，远没有K117次舒适，而且还是站票，连一个栖身的座位都没有，更不要奢望卧铺。于是他就只能直接坐在地板上，和几个抽着烟、去新疆摘棉花的民工们挤在一起，直至昏然睡去。但他没有后悔。

　　小裴同学这第一次运转的终点站是兰州。在穿山越岭间，他所期待的远方终于向他解释了什么叫遥远。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他不知道此次列车是行进在平原还是山区，是桥梁还是隧道，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就像俄罗斯后现代作家佩列文在一部小说中所描述的那样，一列叫“黄色箭头”的火车，不知从何方开来，也不知向何方驶去，仿佛永远都不会停下。这让他感受到陌生和怀疑原来是一种力量，把人卷入了无边的孤独与畏惧当中。就在这孤独与畏惧中，他展开一番哲学思考，追问生命存在的意义。伴随哲思的奔涌，火车在黑暗中飞驶。他深深地思考并且领悟，哲学的精神在于爱智慧，爱智慧是一种渗透到方方面面的生活方式，他要将这种生活方式落实到年轻生命的实处。

　　半年之后，他又开始了自己的第二次运转，乃至两三年间，北至黑龙江漠河，西至新疆和田，他都乘着火车亲身“运转”到达。他将沿途的每一个站名记在心里，将相机伸出车窗，拍下大千世界，并详细记载运转时所遭遇的一切：每一次在售票厅购票的情形，挤在车厢里读书的情景，火车上盒饭的价格，以及是可口还是难以下咽……他写下与乘务员打交道的细节，写下在车上和民工、官员、母子的交谈，还有如何试图用多种语言和老外们交流，如何充当翻译。对于需要帮助的人，他都毫不犹豫地施以援手。哪怕自己的帮助是多么的微不足道，他都一以贯之地倾注自己最真诚、最真实的爱。

　　《澄明之境：旅行是为了在路上》的确是一本让人不忍释手的书。除了充满灵性的叙述、缜密的思绪、丰富的信息量和鲜活的知识元，更重要的是，小裴同学时时刻刻都没有忘记，在行迹匆匆之余记录下自己独立的思考、独特的感受。作为一名当代的中国大学生，他在旅行中孜孜不倦地学习和思索，锻造自己的灵魂。他对自由思想、独立精神、纯洁人格的追求，无疑是值得我们欣慰的。(易清华)

　　(《澄明之境：旅行是为了在路上》，裴济洋著，九州出版社2012年11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