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们就这样依偎着
耳畔，你温热的呼吸吹走了北风
我不冷，也不再悲伤
那些忧郁的影子都被你吹走，连同黑暗
你的怀里收纳了寒冬，收纳了我
收纳了生长出我的荒凉

我们就这样静止吧
在我回归之前，在你熄灭之前
将我们聚拢、又将我们追赶的时间
就披在我们身上，我腻在它的光洁顺滑里
多么害怕，有一天它终将
被我们弄出褶皱来



<2>


春天已经睡醒了
不是吗？她的裙衫是多么轻盈
那轻纱已经碰触到了我们的屋角
阳春三月，没有细雨霏霏，更多人
也没有被惊扰。当大地从僵硬中苏醒
只有你轻轻地，低声呼唤我的名字

我的心也已经醒了
太阳下,那株小丁香已在生长柔韧的
枝条。它们每生长一点，我的心
便柔韧一寸。当你收纳了寒冬和荒凉
寒冷被抽离地表
僵冻也在我内心剥离



<3>


有时候，我会想
如果在光阴的经纬中抽出一股
一些事物会不会就戛然而止，比如衰老、死亡
情爱。有时你拥着我，这一股就好似
已被抽出，它缠上我的喉，令我
欲哭无泪、欲诉无声

更多时候，我是安静的
比一只收敛翅膀的乌鸦更安静
它即便用尽力气穿过夜幕，也不会留有任何征兆与
迹象。我所惧怕的事物就如它一样穿过我们
我知道这些，我更知道其实我们就是
穿过彼此黑色胴体的，两只乌鸦



<4>


在遥远的路途上
有人比我们更先一步到达了终点
他们将这一路描述为苦难、挣扎、痛楚、万劫不复
他们以上帝的名义讲经布道、做超度，一板一眼地超度着
正在这路途之上奔走、哭喊、冥顽的芸芸众生
他们又能阻挡得了什么呢

我们也会到达终点
我们也要走过去，没有丝毫惧怕和悔意
我相信终点之途的磨难，但更相信时间的诅咒也是
另一种美好。我们需要做的只是“肩并肩”
在尘世之上肩并肩，在墓碑所雕刻的冰冷之上
我们依然肩并肩



<5>


如果挖开夜幕，一定会有春天掉落
也一定会有影子复生。四面八方，像僵尸一样欢跃
肆意游走,在臆想之外、突兀而至的自由里
内心,骤然升腾起莫大的空虚。它们
无疑都是些被尘世遗弃的影子，和
在尘世中挣扎的影子

应该如何叙述呢，即便接近这些
会感染疯狂、会更加接近疾苦、甚至因此病入膏肓
我还是想收留它们。要知道，生活中所有空隙
都已被爱填满，我们这殷实的国度
有什么不能够去收纳这夜幕的缺口，和
这缺口中涌动的一波波潮汐



<6>


从辽远的童年，到苍阔的暮年
整个夜晚，我们喋喋不休的叙述、畅想、揣测
偶尔有雨声打落，便会浸湿一些晦涩，模糊掉脉络里
那些锈迹斑斑的隐痛。我们身后，泥泞的脚印歪歪斜斜
在黑暗里，一个一个清晰、膨胀、瘫软
一个一个化作泥水，淹没春天

逝去的亲人、被偷盗的光阴
从脚下踏过去的石头和黄土，谈论到这些
我们不能不心生唏嘘。这些年啊，我一直不肯回头
不敢用眼光去牵扯那一路蜿蜒，我害怕疼痛、更害怕
碎落。直到莫大的空寂里只剩下我和你的完整
所有散落都拼凑起，这长长的一生



<7>


洪水还是来了，不迟也不早
在衰败和腐烂露出表象之前，在尘世
升离地表之前。巨日滚落江心，被江水吞没的残红
肆无忌惮地渲染、涂抹，一切鬼魅和生灵
一切污浊与丑恶，一切悲欢、爱憎、贪欲
终于化为混沌的一体

我能感觉到，一些事物已被连根拔起
比如虚无、意念；另一些事物，正落地生根
所有臆想都已浮上水面，而我们的身体并没有摇动
这是多么动荡的一刻，而我们的内心却窝藏了
巨大的安宁。 不久之后，会有一片纯净的大地
落入前所未有的空茫



<8>


我的疼痛是一片辽阔
它可以翻涌出一片片浪花，也可以
生吞下一大块命运，所以没有什么可以将它剥夺
飓风不能，洪水不能，死亡也不能
就是你，也是这辽阔中的一部分
是我疼痛着的另一个自己

失去它，我就失去了半生光阴
失去了构造幸福的能力。蒙陷在尘世的灾难里
这疼痛扩进了更深的泥土，更深地
掘开了躯体，我的灵魂也疼痛着，艰难地
爱着大地和苍天。最终，我们构造出的幸福
牵动了尘世的又一场风暴



<9>


苦难并没有离去
看看这广袤的大地，哭着的人
笑着的人、面无表情的人，都心怀郁结
每个人都在闯一扇门，每打开一扇，总会有
另一扇迅速关闭。一扇扇门紧挨着
围成永生的城

我们也只是苦行者
除了守护内心，我们没有力量打开
任何玄机。只是我们不悲伤、不啜泣、不狂笑、不
拼命抵达深处。其实，这座叫做“永生”的城
一点也不坚固，只要你肯转过身，轻轻一点
它就破了



<10>


我已经想到了离别
或早或晚，终会有一天，我不得不
和我所挚爱着的一切道别：我爱着的每一件事物
我爱着的每一个人、我爱着的自己。生活操控着一把刀
正一点一点割锯着，并且已经锯断了
其中的一部分

就如同藤蔓抛弃成熟的果子
你我也终将被尘世抛弃，当我们在尘世
长成一枚熟透的、并开始拒绝腐烂的果子。恐惧和留恋
都无济于事，在纵横交错的枝干上，我们心中的人
一个一个落了下去。相继便会是我们：泥土里
两颗紧紧挨在一起的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