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  工  潮


这么多出卖自己像贩运牲口般的乡村难民
这么多前仆后继奔赴矿难的淘金梦
这么多告别土地迁到水上错位生长的草本浮生
这么多被机器取代被工业击溃了的农耕战俘

这么多的人头攒动汇集起撼动历史的泥石流
这么多的人声嘈杂回荡着长城下面隐隐约约的
号子和夯声
这么多的目光呆滞闪烁着被大山封闭了千年的
陌生与惊恐
这么多的兵马俑从一个时代迁徙到另一个时代

这么多的他乡异类浑身落满城里人的白眼
这么多的温良无法挽救都市冷漠的世态人情
这么多的无奈凝聚起向城市讨还什么的巨大勇气
这么多的臂膀像废弃的农具渴望得到再次利用

这么多的拉面小摊都是喂养他们的食槽
这么多的脚手架都是圈养他们的鸟笼
这么多的电锯嘶鸣都是切割他们灵魂的声声尖叫
这么多的广厦他们建起却没有一间供他们栖身

这么多的羔羊小心地躲藏在一具具人形皮囊里
这么多的茫然让我想起濒危动物垂怜的眼睛
这么多的卑微把我挤成一粒尘埃
这么多的血泪逼我发出对大地苍生的无限悲悯





                                2008、12、5日








路遇卡车上的马

 

那辆卡车上面绑满了栏杆。十匹马横向而立
它们呆呆的样子令人吃惊。那是十个春天
交出了绿风颓废为荒漠的样子；那是十层巨浪
交出了大海静止于容器里的样子。这些
交出了四肢、交出了草原、交出了梦想的马
此刻，它们是马中的降者

我不是尼采。却也能笨拙地认出——
我被囚禁在车厢里的精神的闪电
我被束缚在生存线上的无奈与温驯

草原不用它们了；乡村也不用它们了
只好到城里去碰碰运气

多年来我一直在城市里打工。在周围的同类面前
总有一种被歧视被区分的差异感；而面对一些
苍生异类，却好像能找到一点共同语言和归属感
所以，我见到这些马时，内心的热血
有三次汹涌——

它们分别是我体内祖父的血，故知重逢的一次潮起
父亲的血，物伤其类的一次打击；我的血
撞见了自己第一次外出打工时的影子

当年的我和它们一样忧心忡忡。挤在一辆
大巴车上。单薄的身子随着车轮一路颠簸……





                                 2010、4、28日





月光照在工棚上

 

月光照在工棚上；照在
歪倒在地上的手推车上；照在
铁丝上晾着的衣衫上。照在

从老家一路扑腾着往外飞的
疲惫翅膀上……

月光照在工棚上；照在
棚顶压着砖头的油毡上；照在
飘落的空塑料袋子上

——它就像一个人视线里的爱
在被灯火遗弃的角落里，独自翻拣
生活的暗淡、凌乱、和迷茫……

月光照在工棚上；照在
出门撒尿的民工身上；照在
陷过车轮的一洼积水里。月光

终于在水中，找到了自己的影子和光亮
就像一个人终于在工棚间，找到了自己的
摸样和忧伤……



                            2009、4、19日





蝈蝈笼子似的脚手架

 

 

你说这高楼真像层层叠起的
鸽子窝；我说那脚手架就像
四面栅栏的蝈蝈笼。你说
住在楼里的，个个都是天使
我说攀爬在脚手架上的，就是来自
田间的草虫

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和小山东
在一幢摩天大楼里搞装修
下面是一片建筑工地。我看见
一道道用钢管扎起的篱笆墙，一层层
用混凝土筑起的梯田，被挤到
城市的高处。悬在半空……

我看见土头土脸的一些昆虫。白云
是它们的羽翅；方言
是它们的虫语；脚手架
是它们临时的家

我听见它们的鸣叫了——
巨大的聒噪，来自电锯的切割声

这是困在都市里的一角乡村
关在笼子里的一伙农民。看见他们
我就会想起动物园中，铁栅栏里面
温驯的另一群……





                       2010、4、14日






安  全  帽

生活逼迫着他们
不得不硬着头皮承受
悬在头顶上的危险

就像一个族类低矮的穹庐；一小块
云顶。一个农民把脑袋伸进去
就躲进了包工头的屋檐下
就不得不低头

一片薄瓦，一片被命运倾轧得严重变形的
塑料薄瓦。以它单薄的身子
铤而走险。庇护着
水泥夹缝中的挣扎；和远方屋檐下的
安宁

或者是什么人的手掌，捂着生命脆弱处的
手掌。仿佛向苍天拒绝着什么

它倒置的样子，看上去很像
瓢一样的临时饭碗；而它
残留在废墟里的样子，又像
什么时代什么人的
头盖骨






                      2009、12、10日






我就是常常被唤做哎的那个

 

 

我就是扛着行李卷挤火车的；在路边的
小吃摊上吃拉面的；在工地上拉小车的
在脚手架上绑钢筋的。靠出卖体力
养活一家人生计的那个

我就是被交警拦在斑马线以外的
被机动车司机大声呵斥没长眼的
被保安狐疑地检查来检查去的
被漂亮女人狠狠白了一眼的那个

我就是在生存线上苦苦挣扎的
被老板欠薪的；被社会表示同情的
被包工头当驴一样使唤的；比畜类高一点
比人类矮半截的那个

我就是常常被唤做哎的那个
我知道是叫我呢，可我迟迟不肯答应
仿佛被忽视了一切而只剩下拉小车的
这个我。但除此之外
我还能是什么呢……



2007、5、24日

 

我想把落叶重新挂回到树上去

 

 

在这个深秋的午后，我开始对装上卡车的苹果们
心生恻隐。它们在秋风中红扑扑的脸蛋，让我想起
初次进城一脸兴奋地打工仔和打工妹们
他们因思想单纯而面容洁净，万里无云

在这个深秋的午后，我开始对格外挑剔的瓜果贩子
心生厌恶。这让我想起了到劳务市场招工的老板
他曾像挑拣苹果一样，把我和另一个瘦小的民工
拽出了人群……

在这个深秋的午后，我开始对风中的落叶
心生怜悯。它们让我联想起那么多失去土地的人们
外出打工的命运。在这个深秋的午后
我不想过多地哀悼什么。只想把所有的落叶
重新挂回到树上去。像一张张翅膀；或一面面旗帜




                           2010、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