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们古老的东方文化，就是一部水的文化。它溢着水之形，激荡着水之声，闪耀着水之光芒。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诗经 秦风 蒹葭》中古老的歌唱，宣告了爱情在水之湄诞生。这首怀念情人的恋歌，情深景真，风神摇曳。虽时过二千五百多年，依然挟着水之流韵，在我的心头流淌。

水，从《诗经》里溢出来，从爱情里溢出来，以无孔不入的气势，潜进政治、经济、军事、文化，乃至人们的生活，在各个领域里铮铮淙淙，流光溢彩。

老子曰“天下莫柔弱于水”，又曰“水，莫能御之者”。这位当年出函谷，便看到紫气东升的文化大师，他慧眼识水，不但把握了水的本质，预言了水的威势，更从水里看到了人类向善的希望，于是他大声疾呼，也谆谆告诫“上善若水”。无奈我们这些俗人，在饱尝水之惠泽后，却忘之脑后，甚至一天天将水污染了。

孔子走在川上，眼见世道纷乱，自己年华向老，一无所成，不禁深深感慨：“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孔子从水里看到了时光奔驰的脚步，他警戒自己，警戒弟子，更寄语我们这些后来者，让我们懂得时光的匆促。可大千世界，蠢蠢而求的凡夫俗子，感叹的又是什么，追求的又是什么呢？不是物欲，就是人欲。为此我们这个世道，才物欲横流，人欲也横流。也许夫子怕这短短一句，分量太轻，不足以警醒世人，他又说“智者乐山，仁者乐水”。可是夫子啊，从你脚踏的那个时代起，除了你求真向善，是个智者仁者，还有几人愿意步你后尘？你的话被时间之风，吹到我的耳边，我纵然歇斯底里，可它还是淹没于滚滚车流，汤汤人流之中，除了我有限的几个学生，谁还能听到我微弱的呐喊？

那边走过来一个人，槁项黄馘，他，就是庄子。他一生仅做过一度漆圆小吏，用今天的眼光看，不过一名看管劳改的普通干警而已，真是渺小又渺小，平凡又平凡。可他却是一位大写的人，他像一座大山，横亘在中国文化的地平线上；又像一条江河，汪洋恣肆在中国文化的原野上。此刻，他端坐在濮水边垂钓，面对楚威王的使者，他无视厚币，冷眼相位，只说：“子亟去，无污我，我宁游戏于污渎之中以自快，无为有国者羁；终身不仕，快吾志焉。”庄子是个最能看透水性的人，他从水里看到了博大，看到了自由，看到了人生的困窘，更看到了人性的骄傲。于是他用并噼缥纩、望洋向若、涸辙之鲋，一个一个精彩的寓言，启迪世人；并躬身于乱世，养生怡性，做一个真正安贫乐道的逍遥派。死不足悲，生又何喜！他笑看风云，梦为蝴蝶，享受着精神浪漫的快乐。今天那些因红颜祸水泯灭人性，又因金流钱水污染心灵的人，若能从庄子水之寓言中，启之一二，也会少酿一些悲剧。

而孟子，这位一生磨一剑的大儒，捧着他的“仁义”之剑，到处推销。齐宣王不识，梁惠王更不识。这位抱着“如欲平治天下，舍我其谁”之大志的政治家，在一次次滔滔雄辩之后，在一次次让人心悦诚服之后，还是一无所成。“民归之，犹水之就下，沛然谁能御之”，这美好的图景，从他没齿的口中吐出来，只能是一个预言，一幅蓝图。君恩似水，民情若苗，并不深奥的治国之理，只能搁在他的著作里，留给后人慧眼识珠了。

荀子，又一位深谙水理的大儒。在他完成以“冰，水为之，而寒于水”“积水成渊，蛟龙生焉”“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等句劝学后，接着他望穿江水，看到了更深的治国之理，“君者，舟也；庶民者，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当他撒手人寰仅三十年，正是言犹在耳之时，秦国便做了覆水之舟。此后，一只只覆下去，到今天，这个道理总算真正深入人心了。值得欣慰的是，我们的共和国大舟，在民水之载下，正扬帆远航，直济美好的明天。

最善于谋略的孙子，也从水里看到了用兵的智慧。他说：“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兵而制胜者，谓之神。”如此看来，他布兵排阵的谋略得之于书，成之于水，也神之于水。当年，他也许正是从变化无穷的水势里，悟通了用兵之道。他用减灶之法，诱敌深入，然后伏兵射死疾贤妒能陷害同门，又不可一势的魏军主帅庞涓，获得马陵大捷。

水往低处流。让我们随着这股高深的文化之水，流到民间，去看看水，又是怎样泛起文化之波光艳影的。水流进煮茶，于是我们的茶文化源远流长；水流进酿酒，于是我们的酒文化千载飘香；水流进民间的豆腐作坊，于是我们的豆腐文化，充彻着大街小巷。水，仿佛从它诞生的那一刻起，便承载着孕育生命，滋养文明，传播文化的使命。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王羲之、孙绰等一班文人雅士，齐集兰亭，流水曲觞，吟诗诵赋。那浓郁的文化气息，挟着《兰亭集序》，代代流传，打动着墨客骚人的心房。而后，无论是滕王阁之盛会，还是岳阳楼之雅集，都一律傍山依水，借水生辉。“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一句一句，无不透着水姿波态，摇曳着后人仰慕的目光。

若撇开文人雅士，再到民间看水，每年端午江河里龙舟竞渡，自是另一番景象。竞龙舟是我国一项历史悠久的水上竞技活动。 《事物原考 端阳》记载：“越地传云，竞渡之事起于越王勾践，今龙舟是也。”而《武陵竞渡》曰：“五月一日新船下水，五月十日至十五日划船赌赛。”在汨罗江畔，端午人们穿着新装，扶老携幼，先到屈子庙朝拜，还抬着龙头祭庙。祭毕龙舟下水，一声炮响，船似箭发，两岸欢声雷动，热闹至极。而浙江钱塘观潮，又是民俗中一大盛会。每年八月十五，钱塘秋潮铺天盖地涌来，弄潮儿船立潮头，手把红旗，毫无畏惧，端的让人“梦觉尚心寒”。至于大潮排山倒海，震耳欲聋的景象和气势，宋代词人潘阆在他的《酒泉子》词里有这样的描述：“满郭人争江上望，来疑沧海尽成空，万面鼓声中。”

在与水密切相关的诸多风俗中，傣族泼水节和藏族洗澡节，又是一道风景。每月傣历六月十五日，人们纷纷走上街头，相互泼水表示祝福。伴着鼓点，男女老少，哼着歌曲，翩翩起舞，整个澜沧江两岸成为一片欢腾的海洋。每年金风送爽，秋色宜人之时，藏族男女老少，带着青稞酒、酥油茶、糕点，争相出户，奔向溪边，搭起帐篷，下水游泳嬉戏，一连七日不归。青年男女则双双对对在溪畔河边，林中树下谈情说爱，以洗澡为引子，演奏着曲曲醉人心弦的爱情。

而三门峡市卢县熊耳山区的嬉水风俗，则有点惊世骇俗。在此地蘑菇桥边，有一处温泉，离车来人往的大路不远。初夏时节，周围村里青年姑娘和丰韵＊＊，都要到这里来裸浴。她们洗得那么尽兴，或在岸上冲水擦拭，或在水中嬉笑逐打，仿佛是无人的世界。它们把青春的躯体展示在光天化日之下，任人观赏，只要你不走到她们跟前，一切都无可非议。倘若遇到你，她们则会坦然和你打一声招呼“看洗澡啊“，毫无羞涩和惶然。置身于这种境界，你除了为这种风俗击节赞叹，难道还不应该放下心中杂念吗？

日本作家黑田孝高，对水有这样精辟的概括：自己活动，并推动别人的，是水；以自己的清洁，洗净他人的污浊，有容清纳浊的宽大度量的，是水。读着这样精妙的箴言，我想，你的精神和心胸，也许会不由自主被水净化，化作另一种意义的上的水吧。

中国水文化实在博大精深，披经阅典，我也只能是一瞥。一瞥怎能见全豹，掠一斑而收眸，也算是不胜荣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