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不长粮食
但它是庄稼
就像父亲不种地了
但还是农民

收起一年的阳光雨水
变成籽实
把成熟的头颅交给刀子
身子仍站在地里等待焚烧

最后一滴汗退回粮食的时候
父亲从土地的花盘上掉了下来
像一粒饱满的葵花籽
煨在土炕上
被窑洞含在嘴里




《父亲的烟袋》


 
对父亲来说
烟袋比农具重要
从没有离开手边
农具是作务庄稼的
烟袋是他的仆人

高兴了抽烟
愁苦了抽烟
尤其劳动的间隙
“咝——”地一口
风就躲到旁边咳嗽

怕烟袋的还有我 他一举起
鸡皮疙瘩就把我的屁股
糙成一块磨刀的石板
他的鞋底就更不用说了
被烟锅子磕打得坎坎坷坷

后来  父亲改抽卷烟
点烟的火多次烧疼手指
就像柴禾错开灶口
一种饥饿一脚踏空

那根长长的烟杆
抵着过往日子的腰部
如今 一种轻
让他的身体失去平衡


 
《民间疼痛》


 
一而再再而三地
让糠皮、树皮和野草
走错地方
一起起的人为事故
让父亲很忙
一只手握着农具
一只手捂着肚子
 
对此非常了解的老中医
打发一包树皮和野草
调解树皮和野草的纠纷
 
父亲的肚子一直在疼
大夫一次又一次
几十年为一种疼痛命名
 
拿着党中央发的医保卡
底气十足的父亲走进医院
游走于脂膏间的刀子
不习惯开皮见骨的手法
委托一根银针
刺探父亲的疼痛
 
决定再不去医院的时候
一把土已经举到父亲的头上
手足无措的泪水流过嘴吧
比封口胶带还要黏糊


 
《三爷走了》


 
云按了按日头
风洒了一些雨
它们营造的气氛
就是要让你拖泥带水
就是要让你不哭也有泪
 
一粒上世纪三十年代的种子
包含着小山村最多的风雨
土窑洞撒手的瞬间
被众多的手接住
八个人抬着
一个家族前呼后拥
女眷的哭泣铺排出最后的墒情
 
秋分刚过四天
糜子、谷子和高粱等待开镰
再有四天就是中秋
着急的三爷领着麦粒们
这今年最后的种子
去赴黄土地最盛大的邀请
 
密密麻麻的人流
从山头到山脚
一边是三爷的新家
一边是旧日的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