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早春，祖母离开了我们，回到了大山的那边去了。从那往后，每年的春暖花开之日，思念就像故乡山前解冻的溪水，缓缓从心间淌过，在起伏的心坎上溅起点点泪花，把记忆漫浸成流……

祖母，您是否还在老屋的瓦檐下晒着太阳，眯着眼睛细听收音机里古老的潮剧，让时光流过您的脸庞？您是否还像多年前一样，轻唤着我的小名，在背过身之时，往我的书兜里藏放一点点的零钱？您是否……

我的祖母上世纪之初出生在大山脚下的一户农家，自我记事起，她已是耄耋的老人了，脸上刻镂着深纹，如田里的沟壑，那满头的银丝，梳理着过往岁月的艰辛。祖母半世艰辛，年轻的时候我的祖父便病故了，祖父去世时，我的父亲还在襁褓之中。祖母是传统的潮汕妇女，诚实本份，吃苦耐劳，在日寇入侵、战火纷飞的年代，寡居离索的她艰难地拉扯着几个嗷嗷待哺的儿女。她没日没夜地赶做着手工活儿，用手中的针线，缝补着断褶的日子，在繁复的锅碗盆勺之中，以孱弱的身躯和枯瘦的双手，完整一个风雨飘摇的家园，个中艰辛，一言难尽。那盏伴随着她大半生的煤油灯，曾照见着她灯下劳碌的身影和她渐渐老去的容颜。小时候，我常常坐在祖母的铺床上，听她讲述着过往的事儿。她苍老的心空里，包容着数十载的人生风雨，不争，不怨，不艾，不嗔，平静得像是在叙述一个不关己的故事，只在偶尔的念叨中，听到她对那段逝去的苦难岁月的轻叹，以及对我的祖父的思忆之情。

祖母不识字，但很关注我读书的情况。每当我把在校获奖的事告诉她时，她虽然不清楚是什么荣誉和名堂，但总是乐呵呵地说：“好啊，好啊“，碰到有人到来还会向人说起我的读书表现，言语之中充满着欣慰与喜悦。在那个木棉飞舞的季节，我像棉絮一样飞到远方读书。临行之时，祖母伫立在家门口，依依不舍地凝望着我，她慈祥的目光就像温暖的阳光，送我走过脚下悠长的路，伴随我走过他乡的春夏秋冬。只是在回眸的一刹，夕阳下的她，瘦小的身影犹如风下的蒲柳，刺得人一阵心痛……

在我即将毕业的那一年春天，祖母放下她充塞天地的牵挂，轻轻地走了——走出了她一生都没有离开过的家园，这位善良的老人，在融融的春日里平静地走完她近百年的沧桑人生路。我坐在她的身旁，看着她安静地熟睡着，身体柔软，嘴角含笑，安详地作别了她生活过的这片故土，把一生的尘劳留在了这个世界。就像安徒生在给他祖母的《花与赞美诗》中写的一样：“她看上去是那么慈祥美丽，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消失了……嘴角留着甜蜜的微笑。……脸上洋溢着幸福和宁静的神情”。我们守在祖母身边，她和悦的瑞相让我安慰，老人家一生与世无争，与人为善，晚年生活好转不忘接济穷苦，深得乡人敬重，乡亲们纷纷前来为她送别。几十年的人生恍若一梦，待到梦醒之时，斯人已远去，从此再不回来了，我们想再多看她一眼。祖母是大山的女儿，她从山下来，最终回归到了山里去，回到了大地母亲的怀里。那年的春天，遍地的山花开绽，是否便是祖母清白一生的赞美诗，那满眼的翠色连坡，是否是为老人家染绿了归去的路？……

离开故乡已有20年了，对老祖母的回忆依然活着，每年回到梓里，我都要到祖母生前居住的老屋看看。祖母前半世住的屋子是向别人租的，后来我家有了房子，祖母终于能住进自家的房子了，她在那里一住就是几十年，而今室迩人遐，但屋子里仿佛还能嗅到祖母的气息。拂去了镜框上的灰尘，对着祖母放大的画像深深躹躬，在年年岁岁的凭吊中，泪如泉涌。（陈泽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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