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伯做勤杂工，在这个局服务了40年。他做过局机关的食堂会计，做过收发和传达，也做过出纳和办事员。最近10年，他专门忙些局里无人管又非得有人管的杂事。而今，几十年过去他退休了，没有职称，没有官衔，也没得到过别的什么荣誉，连他自己都感到有点儿窝囊。

　　彭伯退休，局里欢送他。局里有规定，不论谁退休都要开欢送会。彭伯走上了主席台，有史以来，他第一次上主席台和高局长坐在一起。彭伯不习惯被台下一百多双眼睛看着，他按办公室主任指定的位置坐到边上，目光顺乎自然地看着窗外那个经常由他打扫的停车场。局里的同事坐车去省外考察，下基层调研，去外国观光，去北京、上海开会也是常有之事。飞机、海轮、软卧包厢，他一次也没有坐过，这辈子不可能见识了。就连他擦洗的高局长那上百万的宝马车，他也没坐过，甚至没有人发觉他有想坐一次高局长小车的念头。

　　欢送会还没有开始，主席台正中间的一个座位空着。又过了十多分钟，高局长才来了。高局长一坐下，就用目光寻找着彭伯。当高局长看见彭伯坐在边上，他说老彭啊你坐过来，今天是欢送你呢。高局长一边叫着彭伯一边又向办公室主任说了一句什么，很快有人拿来一个椅子，放到高局长身边。高局长见彭伯不过来坐，就向台下说：大家鼓掌呀，欢迎老彭入席嘛。高局长带头拍巴掌，一阵热烈的掌声，彭伯只好满脸红涨过去了，有点惶惑不安坐到高局长旁边那个临时增加的椅子上！他心咚咚跳着，埋着头，似听非听，简直不晓得人们发言说了些什么。

　　欢送会开了40分钟。

　　高局长宣布散会后，高局长让人们先走，他又和彭伯说了一会儿体己话。高局长说，老彭啊，你是位好同志，你退休后，注意身体，吃好点，玩好点，好好休息呀。高局长和彭伯往会场外边走时，又对身边的办公室主任说，你给老彭买纪念品了吗？办公室主任说买了，已经放到高局长你的小车里。高局长一惊，说，放在我的小车里？办公室主任说，不是！是放在你小车后边的厢子里。

　　高局长瞪了办公室主任一眼没有吭声。

　　办公室主任见高局长生气了，他连忙解释，他说今儿是星期五，局里的大客车和几辆面包车都出去了，没有车子送老彭回家。高局长你和老彭住一个院子，我想让老彭搭你的车子回去。因为给老彭买了两篓水果作退休纪念，他60岁了，要是他步行，怕他一个人拿不了。

　　高局长听到这里站了下来。

　　高局长站的地方，离他的小车还有十几米远。办公室主任见高局长不乐意老彭搭他的车，就去小车后备厢拿东西，把送老彭的两篓水果从后备厢里拿了出来。

　　高局长向小车走过去了，他一边走一边说，老彭啊，你是位好同志，局里是你的家嘛，你以后还有机会乘坐的，这次就抱歉了。

　　彭伯一个人步行回家。

　　彭伯进门，老伴问彭伯，他们没派车送你？彭伯说，局里的车都出去了。老伴问，他们买什么送你作纪念？彭伯说，我没要！是两篓水果，要是拿回家，十天半月我俩也吃不了那么多。老伴有点愤愤不平，她说上月退休的老郑，局里送他作纪念的是毛毯呀！彭伯说，人家老郑是副科长，他级别高，享受纪念品待遇也高嘛。

　　第二天是星期六，彭伯空闲了，第一次大清早起来在大院水池旁边学习打太极拳。高局长因为是双休日，也早早起来在那里活动活动呼吸着新鲜空气。彭伯向高局长笑笑。高局长也马上向彭伯笑笑，他说老彭啊，正有事找你哩。彭伯说，是水果吗？我不要了。高局长说，水果你不要就罢了。我找你，是我家有事，你打完拳，去我家看看吧。彭伯笑笑，知道他家又是什么东西坏了，又要他帮忙修理修理，已经无偿地给他服务十多年了。

　　彭伯打完拳回家，高局长家的保姆来请彭伯。彭伯问保姆，高局长家什么坏了。保姆说高局长的抽水马桶堵塞了，要彭伯去掏掏，再不去，局长就得上公厕啦。

　　彭伯这一回没有招之即去，又过了一会儿，电话铃响了。彭伯要老伴去接，老伴一听，是高局长打来的。彭伯老伴说，她和老头子正要出门呢。高局长说，那行，你叫老彭走路快点啊。彭伯老伴说，不急的，不急的。高局长说，他老彭不急，我急嘛。彭伯老伴说，我们俩上街买水果，早点去迟点去，或早或迟都有卖。不等高局长说话，她把电话挂了。

　　电话铃又急促响起来，彭伯没接，彭伯老伴也没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