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事情已经过去多日了，但我的心里久久不能忘掉这件事，就像咀嚼过一片槟榔后的胸闷咽堵，想畅畅地说话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吱——”一声尖利的刹车声划破了寂静的早晨，原本清新又诗意的街道忽然喧闹骚动起来。我不是事发现场目击者，没有看到最初那触目惊心的一幕。

清晨的健身广场就像个临时集散地，时间一到，晨练的人们就陆续消失在四面八方了。回家的石板旁是一丛丛挂满露珠的小草，期间不时摇曳着朵朵粉红色鲜亮的小喇叭，向路人播报它昨夜一个美梦的欢喜。徐徐的晨风吹佛着微微沁出细密汗珠的脸。拐过街心十字路口再向南走，我忽然看见前面不远处的街道旁围了一圈人，一个女人的哭声中夹杂着吵嚷声。心不由猛地一紧，莫不是……

围观的是男女两个人。女的年轻，栗色、烫着波浪卷的马尾辫，一身月白色休闲服，橘红色的拖鞋里一双白皙漂亮的脚丫，涂成紫色的脚趾甲就像一颗颗水晶。年轻女人的脸上淌满了泪水，边哭边说：“我的爱爱呀……”女人前面的男人可就寒酸多了。乱蓬蓬的头发，白色的汗衫早已成了脏成了灰色。挽着的裤脚高低不一，深蓝色拖鞋里一双脚丫子脏不可睹了。男人一双黑黄的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一会儿在体前不停地搓着，一会儿又不停地挠头，看着年轻的女子痛哭流涕的样子，木讷的男人束手无策，只会低声嗫喏：“我不是故意的……”

发生车祸撞着孩子了？不对呀，那样的话，应该先去救人，双方哪能还呆在在这儿啊？禁不住问旁边的一个老太太，老太太擦一下含着泪花的眼睛用手指给我看。我这才看到，前方停着一辆蓝漆斑驳的机动三轮车，车轮下躺着一团毛茸茸的白色。一条可爱的小生命又命丧车轮下了，我也禁不住惋惜起来。每天早上或傍晚这些进城打工的农民就像抢命一样横冲直撞，摩托车或三轮车高分贝的轰鸣声中裹挟着一股浓烟和尘土奔向城市的各个工地或厂房。城市在他们乌黑的双手中越来越洁净、漂亮起来，但他们惊飞的鸟儿一样匆匆忙忙地奔波在城市的路上，目光却旁若无视，家和工地才是他们最关注、牵挂的地方。一条小狗会引起他的注意吗？

“呜——”年轻女人又哀嚎起来：“爱爱啊，来我们家三年了，你们知道它多么懂事吗？陪着我父母吃饭睡觉，给他老俩解闷做伴。今早妈妈有事，我好不容易抽出空来溜溜它啊……呜呜……”年轻女人抖动的双肩，悲切的哭诉叫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我的眼里也一阵湿热，年轻女人此刻的心情我身同感受。一向不爱饲养小动物的我，去年暑假捡到一只流浪小狗，一天的养狗经历就叫我爱上了聪明乖巧、懂事可爱的小狗，也理解了那么多人的恋狗情结。你没看见，现在家里的独苗苗们虽然是家中的掌上明珠、小皇上，一大家子人的宠爱却换不来孩子开心的笑脸，只有那只小狗狗成了孩子最好的玩伴？富家的全职太太虽然浑身珠光宝气，出入香车宝马，走到哪里不也还是带着她最忠诚贴心的狗狗小乖乖？空巢里那些孤独的老人尤其是单身老人，更是把狗狗当成了形影不离的孩子，和谁说句心里话？唯有狗狗最知心啊！小狗狗才是心肝宝贝、心头肉！狗狗身上穿的小衣服、嘴里吃的各类食品可都是从专门的商店里买来的。听听狗狗们被主人宝贝儿宝贝儿的柔声唤着，多么亲昵！你没看见谁家的宠物狗死了，一家人那个伤心的样子叫人都不敢过问死的是谁？前几天看过一报道：南方一发达城市都在郊区划出宠物墓地了，价格还不菲呢!你没看见宠物医院里那些陪着狗狗挂吊瓶的人，交流起狗狗来绝对比对自家老头、老太太的了解还深——狗狗的性格特点、兴趣爱好了如指掌、如数家珍。千百年来命贱如纸的狗狗们在今天人们的心中获得了空前的地位和待遇，真是万般宠爱集一身啊!眼下，这个年轻女人看着刚才还围着自己转圈撒欢的狗狗一转眼的功夫死在了这个男人的车轮下，怎么不悲愤欲绝呢？

闯了祸的男人额前都冒出大滴的汗珠了，挓挲着两只手向年轻女人请求：“我再培你一只小狗还不行吗？”

女人擦一把泪眼提高了嗓门：“我只要我的爱爱！”

男人有些无可奈何地劝解她：“已经死了，你要讲理嘛。”

“奥，你给我撞死了爱爱，我不讲理？你还有理了？”女人显然生气了。

男人又一次争辩：“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的车正常行使，你的小狗忽然跑到马路上，我连刹车也来不及啊，是我的责任吗？”

女人停止了哭泣，瞪大双眼指着男人：“反正你要赔，否则休想走！”

男人着急了：“我还等着去工地拉那堆垃圾，工友们等着呢，耽误了老板就不把这活承包给我了！”边说边将眼睛看着周围的人群，人群里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评判。

女人迟迟不说赔偿钱数，摸出手机又委屈地哭着打起了电话。男人叹着气在原地转着圈儿。

一会儿的功夫，从对面小区里前后跑出来三个人，看样子好像是年轻女人的父母和妹妹。母女二人跑进人群，听完年轻女人的哭诉，跳起来就抓住了男人的衣服：“撞死了我家爱爱，还想赖账？这是在我家门口，也太猖狂了吧？”

男人极力辩解：“我没不认账，你说个数啊。”

女人想了下，伸出了三根手指：“三千，再少不过了！”

男人瞪大了眼睛：“啊！三千啊！一只猫大的小狗三千啊？我一个月才多少钱啊？”

母女三人又一阵慷慨陈词她家爱爱的名贵和乖巧。愤怒声讨的气势，男人寡不敌众、节节败退。眼望四周，黑压压的人群却没有一张熟识的面孔，更没有只言片语声援的力量。男人翻遍所有口袋最后掏出了一把鸡毛“平时去工地干活不带钱的，今早还是因为还账多带了呢，五百多都给你，连中午的饭钱也没有了。”

这会是妹妹先上手了，又一次跳起来抓住男人的衣领，怒目圆睁、大声斥责：“耍赖？你试试！”

男人极力挣脱不成，一把甩开妹妹的手，妹妹被甩了个趔趄。那娘俩一看，奋力冲向男人。三个女人围着一个男人展开了最猛烈的攻击。女人们手脚并用，连抓带挠、连打带踢。男人连推带挡，不断躲闪。还是后面赶来的男家长制止了这场短兵相接的战斗。“有事说事，这样成何体统！”毕竟是男人，关键时刻顾全大局。

再看那男人，早已狼狈不堪。头发更加蓬松，像个爆炸头。褴褛了的汗衫下露出了几道长指甲留下的血痕。一只拖鞋也孤零零地甩到了一边。深陷尴尬的男人忽然抓住了救命草般摸出手机拨打了110的电话。

呼啸的警车疾驰而来，威严的警察同样无可奈何，不知如何处理这起因为狗狗引发的纠纷。无论如何给人家撞死心爱的狗狗不对，但男人真不是故意的。无论如何动手打人不对，但女人打男人，况且连个轻微伤也构不成。理解狗狗主人的伤心，明白撞死狗狗的男人也窝心。看起来，毕竟死了狗狗的损失大，看来狗主人一家人不会善罢甘休，那就经济赔偿吧，可是赔偿多少双方都满意呢？来回几番调解无效，问题没解决，车顶忽闪的警灯、围观的人群却引来了更多驻足的人。不知怎么，眼前的情景，我竟一下子联想到了那个大学生为救一只丹顶鹤而走进沼泽地失去生命的故事，那还是我小时从一首《一个真实的故事》的歌里听来的。社会的进步、文明程度的提高以及珍爱动物意识的增强，人们关于人性、生命尊严的思考，已经从那只死去的丹顶鹤觉醒起来。但今天当我们亲眼目睹着一场狗狗与人的尊严较量，怎么没有一个人出来评判了呢？如果评判，又应该以什么标准呢？明明是因为狗狗的身亡引发的纠纷，为什么连最伤心的主人也一任它小小的尸体晾在沉重的车轮下不顾而专门在个路边空场地上与人理论不休……

僵持的局面中，最终男人所想到的还是电话求救家里的老婆来为自己解围排难。

老婆骑一电动车风风火火赶到，身体瘦弱、脸色黝黑，没有印象中农村老婆应有的彪悍强壮。刚才我还猜度印象中的农村老婆到来或许会引发更激烈的场面。现在一看居然这个样子，怎么能是那娘仨的对手呢？心里竟莫名地替她担起心来。

农村老婆没有详细地盘问过程细节，也没有过多地的讨价还价。那娘仨还在据理力争的时候，农村老婆从贴身口袋了掏出一叠钱“啪”的一声摔到了“男家长”的手里并转身拉自己的男人：“给他们！耽误干活。多干点有了！”那嗓音那气势那果敢惊得树上叽叽喳喳的麻雀呼的一声飞跑了，惊得围观的人们怔住了——这个瘦小的女人怎么这样呢？

农村老婆跨上电动车在人们惊愕的目光中扬长而去。男人看着自己褴褛成条的汗衫走到男家长跟前请求“这样我怎么去上班啊？我们两个换一下上衣吧。”男家长爽快地答应了他的要求。两个男人很快在众人面前光身赤膊，以最短的时间完成了交换——光洁白皙和污黑粗糙的脊背魔术般置换上对方的服装，单从身后看还真有些分不出谁是谁了呢，众人发出一阵欢愉而轻松的哄笑。两个男人大众面前还是都要自己面子的，还是想维护自己尊严的，只是这换衣服的情节却是围观者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

一场由一只名叫“爱爱”的小狗狗引发的纠纷结束了，就像演完了一场耐人寻味的城市戏剧，只是这戏剧多像以现场实地为背景的现代行为艺术啊！纠纷的双方向着各自的方向离去，从此形同陌路。围观的人们潮水般消失在城市的角角落落，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一样，新一天的生活又开始了。

博兴县第三小学  高凤燕  电话：138543569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