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自强妈被一场噩梦惊醒。睁开眼天已大亮，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钻进来，在雪白的墙壁上投影出一个个光怪陆离的形状。自强妈用睡眼蓬松的昏眼盯着墙上那些古怪的形状，它们突然变成一把菜刀、一把剪刀，朝她凶神恶煞地砍过来！

妈呀！自强妈一身冷汗，从被窝里一骨碌爬起。由于太过猛烈，身体立起来时一阵头晕，眼前突然一下子黑暗一片，过了好一阵才像点蜡烛一样慢慢又开始变亮，直至光明又控制着她的视觉。缓了缓，她用粗糙的双手使劲地揉了揉眼睛，再定睛去看那“飞驰而来的菜刀和剪刀”，发现那只不过是幻觉而已。

“嗨，那是太阳的影子，大清早的，哪里有什么菜刀、剪刀！哎，人老啰，就是容易胡思乱想！”自强妈无奈地嘲笑着自己刚才所展现的神经兮兮。

经过这一折腾，本来就没休息好的她更加困乏了。她靠在床头，想闭目养神一会。但眼睛一闭着，脑海里情不自禁地回想起昨晚的那个噩梦！

梦里，她看见儿子和儿媳在吵架，锅碗瓢盆摔了一地，俩人越吵越凶，最后扭打在一起，儿子将儿媳的胳膊大腿掐的青一阵、紫一阵，儿媳把儿子脸庞、颈部抓得红一块、乌一块。血肉模糊的俩人丝毫不肯退让，最后一个拿起菜刀、一个拿起剪刀拼起命来，打斗中，她隐约好像听到儿媳哭喊着“妈、妈”地叫过不停……那叫声中充满着悲惨、恐惧与绝望，足够让已经步入知天命的她血液上涌、心跳加速，在很短的时间内遭受一阵撕心裂肺地折磨与打击。

“梦中也不知道儿媳喊的是我还是亲家婆。”自强妈一边轻轻抚摸着砰砰乱跳的胸脯，一边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本来还想休息一会的，但又害怕听到儿媳那凄厉的惨叫声，让脆弱的心再一次遭经受针一般的刺痛。

“得了，还是赶紧起床，免得遭罪！”自强妈这样想着，就披衣起床了。

拉开窗帘，太阳已经穿过地平线了，斜挂在屋前的大山头上，张着圆圆、红红的笑脸，傻傻地看着她呢！

自强妈突然记得在儿子念书时看过的一本诗集里面，好像有一首诗就是瞄写太阳的，她依稀记得有这么两段——

每天的每年

当你熬过漫漫长夜

摆脱黑暗

露出你那粉红的笑脸

我的太阳

我为你的勇敢与坚韧骄傲

我为你的热情与奔放自豪

每天清晨

你用一束束温柔的阳光

抚摸着我那冰冷的脸庞

唤醒了我那迟钝的心脏

我的太阳

你给我带来一天的快乐

你为我点燃一生的希望

自强爸喜欢看书，家里柜子和抽屉里装满了他打工时在地摊上买的书籍。也许是文化熏陶，自强从小耳濡目染也喜欢看书，由于姿势不对，初中时就把一双原本明亮的眼睛读近视了。他们父子在一起时经常会探讨一些文学的话题，自强妈在一边纳鞋底一边干听着，插不上话，心里很憋屈，不肯服输的她在一个人的时候也会把自强买的文学书籍翻出来悄悄阅读，她也希望增长一点文学细胞，省得被他们父子骂做“土包”。 虽然文化程度不高，认字不多，读起来很费劲，但是几年的积累，她也坚持看过几本厚书了，还背下了不少名言警句。读书总会有些收获的，看多了她有时讲话也偶尔来上几个成语、歇后语，让自强诧异不已。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沐浴着太阳洒向人间的万缕金丝，吹拂着山间纯净略微有些冰凉的的微风，回想着看过的描写太阳的诗句，自强妈心里的不快暂时靠一段落。她依在窗户前，尽情享受着乡下宁静而美妙的清晨。

突然，几声“哇哇”粗劣而嘶哑的叫声将自强妈的好心情再次破坏，寻音看见窗外那颗老杨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飞来几只乌鸦，正在一个劲叽叽喳喳叫得欢快。自强妈觉得那分明是在冲着自己叫，心中一股无名怒火腾地升起，脸上的肌肉绷紧，皱纹的褶皱就像老树皮一样粗糙，眉头紧锁，眼中喷射出一道恶狠狠地刀光，似乎要将那几只讨厌的乌鸦碎尸万段。

“快走！滚得远远的，你们这几只死鸟！”自强妈拍手蹬脚，发出巨响，企图将乌鸦赶走，不成想那几只不识时务的乌鸦仿佛根本对她不屑一顾，更像是专程来找茬的，刚开始它们还是侧着身子对着她，没成想经过她手舞足蹈地叫喊一番公然正对着她“呀呀”地叫得更欢。这分明是挑衅！自强妈心头的怒火更旺。

“你们这几只死鸟，成心跟我作对，看我打不死你们！”自强妈愤怒地抄起窗台上放着的一个饮料罐，朝着乌鸦用力地砸过去，没想到用力过猛，饮料罐砸在树枝上，反弹回来径直砸在了自己的额头，只听“哐”地一声，饮料罐与额头短暂亲吻后落在地上“啪啪”地滚了很久才停止。

自强妈吓得不轻，魂魄丢了似的，脸色卡白。等回过神来，发现除了额头一阵钻心地刺痛、眼前金星直冒外，并没有其它的不适。摸摸滚烫的额头，稍微起了一个包，所幸没有出血。自强妈从惊恐中缓过神，明白这一切的罪过都因那几只可恶的乌鸦引起时，下决心一定要好好教训它们一番才解心头之气。她打开大门，拿起一根竹竿，冲到老杨树下，正当她抡起长竹竿准备好好出一口恶气时，那几只乌鸦像提前知觉似的，刷地全部飞走了，只留下空空地树枝摇晃不停，带着几片树叶徐徐落下，其中一片讽刺似地掉在自强妈满是白发的头上。

“哎，算了，何必跟畜生较劲呢！”自强妈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愤懑不平又无可奈何地返身回屋。

二

喜鹊报喜，乌鸦报忧，这是小孩子都知道的规律。联想起那个可怕的噩梦，自强妈心里堵得慌。能有什么坏事发生呢？自强妈首先想到的是儿媳巧儿。而在儿子结婚前，她最担心儿子自强一人而已。

这天下做父母的，难啊、苦啊！对子女总有操不完的心。十月怀胎把他们辛苦生下来，却担心他们生病；好不容易养大了，又担心他们不好好念书；孩子上学了，小考、中考、高考，足足要担心十二年；好不容易考上了大学，又担心他们毕业找不到工作；工作了，又担心他们工作压力大，还担心他们的婚姻大事；孩子结婚了，又担心小两口吵架、闹矛盾；等他们有孩子了，在有生之年还得重新从头到尾操心一遍……哎，生孩子就是造孽啊，一生都在围绕他们转！

自强半年前结的婚。说起这婚事，自强妈可也是愁煞了心。自强26岁还是单身，这放在城市里也许没什么，但在农村已经是晚婚中的晚婚了，跟他初中同学的铁蛋娃娃都上幼儿园大班了。她也着急啊，一直担心自强的婚姻大事，但结婚这事实在关系一生的幸福，需要谨慎又谨慎。她虽然心里着急，但却又不敢草率，所谓的欲速则不达。自强好不容易念完大学，找到了一个铁饭碗，一个人孤身跑到外省工作，不出大的意外应该会在外面成家，很可能会找一个外乡姑娘。

自强妈心底抵触外乡姑娘，风俗不同、饮食不惯、语言不通，婆媳关系很难相处得好。她最近一直在看被自强爸评价为“臭长臭长”的台剧《人鱼小姐》，婆媳之间的激烈矛盾演过没玩，看得她心里发憷。再说，她知道自己的个性非常强硬，而且脾气也不好，十分担心以后处理不好与媳妇的关系。所以，自强毕业后她一直想让他在本省工作，一来等她和自强爸老得动不了时有人可以照顾一下，另外呢，也可以找一个本乡本土的姑娘结婚，这样方便沟通。

但孩子大了，就像除了笼的鸟，想管也管不着。自强毕业后毅然签约去了大西北，她知道了又是高兴又是心痛，高兴的是总算找了工作，没有失业，让她为之担忧了十几年的心总算平静下来；心痛的是，孩子以后远在千里之外，一年难得回来一次，以后见上一面都困难了！何况这也是无法更改的事，她只能默认了。

一次看电视，说是小孩从小吃饭捏筷子捏得越远，长大后离家就会越远。虽然没科学依据，但自强妈却相信了。她记得自强从小吃饭手就离筷子很远，打过、骂过但自强就是改不掉那臭毛病。“难怪他要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工作，原来命中注定要远离家乡啊！”自强妈心里是有苦说不出来。

自强在外地工作，就没法给他找附近的女娃了，虽然不乏中意的。

比如，隔壁村牛二虎家的闺女凤儿，虽然念的是大专，但长得水灵秀气，也非常懂事乖巧，在市里效益不错的农具厂上班，也算是个好单位。一年前，二虎专门跑到家里来提婚事，他开门见山地说：凤儿以前和自强一起念过书，对自强一直很有感情，所以至今未嫁。我们呢，看中的是自强的学历和为人还有你们家的老实厚道，想到两个娃娃年龄都大了，做父母的都很着急。只要自强愿意，我们就可以凑合俩人尽快将婚事办完，这样一来你我都将心事放下。二虎还拍着胸脯说，事情要是能成，我们家彩礼一份不要，嫁妆全部由娘家提供！他们的婚礼保证办得风风光光！毕竟都是为了孩子，只要孩子过得幸福比什么都强！

对于二虎掏心窝子的话，自强妈差一点就答应了！但理智告诉她，这事不能冲动！如今是自由恋爱，婚姻的事做父母的是干涉不了的，再说，婚姻这事还有个缘分在里面，没有缘分说再多也是白搭。虽然如此，自强妈还是有点不甘心，毕竟凤儿可是千里难寻的好娃娃啊，她老早就打心眼喜欢着呢！

二虎才走，自强妈就给自强打了一个电话，吞吞吐吐问起自强的婚事，自强显然听明白了，不耐烦地说：“妈，我的事你就甭操淡心了，我最近工作上忙得很，而且又不顺心，前两天还被领导批评了一顿！哪还有心情谈感情啊！”她一听赶紧将要到口边的话咽下去。她知道，对一个男孩来说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