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爱如山”是有人用来描述父爱之厚重,然而,我父亲的爱远不止“如山”。我从未在父亲身边生活过,不能从日常生活中的大小点滴事情来感悟他的情感世界,对他的了解只是借助书信往来和几天短暂的见面。但即便如此,我也愈来愈深地感受到父亲爱的丰满,触摸到他对亲人朋友乃至社会的爱都是博大无垠的。 父亲是解放那年随在国民党军队任职的爷爷去台湾的。考虑到年轻的妻子和几个月大的女儿不能经受颠簸,父亲一人先往。那日,母亲抱着我去送父亲,在凄冷的寒风中父亲亲了亲我的小脸依依而别,谁料这一别竟是四十余年! 不几年爷爷去世,才貌双全的父亲成为众多女子追求的对象,说媒人纷至沓来,均被父亲拒之门外。父亲心中的发妻与女儿日夜盘旋于脑海,他要等到团聚的那一天。然而,在苦苦的期盼中煎熬了十一年后,惊悉母亲已改嫁他人,父亲才娶了阿姨为妻。试想,一个单身男子孤独苦望,为爱坚守漫长的十一年该具备多大的爱的定力?恐怕一般男子在当时两岸关系相当敌对紧张且隔绝无望的情况下都是难以坚守的。倘若母亲未曾改嫁或即便改嫁而父亲不得知,父亲也一定会继续坚守等待,因为在父亲的道德与情感的天平上,一定是道德重于情感的。 1980年,父亲几经辗转终于找到了我,自此,我们开始了频繁的书信往来。每每看到父亲熟悉而秀美的字体,总能从字里行间饱享到爱的温暖:教导我和丈夫用心教子、叮嘱我去大医院治病、告诉我寄了点钱给我的母亲、姑姑和叔叔…… 我的母亲、姑姑和叔叔均命运多舛,几乎都没有经济收入。叔叔更是不幸——自腰以下僵直不能弯曲。对此父亲深感内疚,觉得是他和爷爷牵连了我们。于是,他竭尽全力资助我们四个人四个家,尤其是叔叔、姑姑。他先帮叔叔动手术治残腿、再助他建房娶妻成家。姑姑已是儿孙满堂,在乡下虽贫穷也能生活下去,但为了让她晚年生活舒心,父亲主动承担起每年几千元的生活费用直至她病逝。对我的母亲也同样。对于我,父亲自责生了我却未尽抚养之责(尽管我一再表明不怨他、是时代变迁所致)。因此,父亲也多次接济我,帮助我在城里购了房,完成了我人生中的一件大事。 然而,父亲并非生意人,仅靠自己的一份薪水供养妻儿共五人,又怎能有如此大的能力?为增加收入,两袖清风的他开始写书译书,《木工与家具制作》、《木材气干与窰干实务》、《木材雕刻大全》等二十来本书相继出版,有的成为台大教材。据大妹说,父亲常挑灯写作直至深夜。一日大妹逛书店,惊喜地发现父亲写的书,赶紧买下来寄给了我。父亲不仅文笔好,他的课也是台大学生最爱去听的,“学生云集,以聆听罗教授讲课为快”,妹如是说。 父亲尽管如此勤奋著书以增加收入,来自大陆的重负仍使他一家的生活捉襟见肘,阿姨难免牢骚满腹:“我家又不是开银行的”时,父亲总是耐心劝导:“我们就少吃一口吧”。于是,全家人一直粗茶淡饭、节俭度日二十余年。 以上事情父亲从未提及,倒是我在父亲去世后的台湾之行才了解到的,父亲的爱从未有任何语言的说明和修饰,总是如此的实在和厚重! 父亲的爱如甘泉岂止流淌于亲人间?同学朋友也颇受恩泽。仅有的两次来大陆探亲,因车祸腿部受伤而只得拄着拐杖也坚持去探望校友。当得知一校友生活困难时,便托我转寄一千元给他。其实父亲那最后的几年已是相当拮据了,只是善良的他做不到袖手旁观。 2003年五月的一天,我在公共电话亭里惊闻父亲病逝,我失声痛哭,任过往行人驻足观望于不顾,我无力地瘫坐在地。呜呼!父亲,我的好父亲啊,您怎么就离我而去了啊!可继而又得知:按父亲遗愿捐出遗体。顿时,我感慨万分,多么不凡的父亲!父亲贡献自己一生的光与热还嫌不够,还献出自己的身体,可留下的是高山仰止的不凡!父亲撒播出爱的温暖与力量浩如大地,堪比日月啊! 我郑重而虔诚地拍下了父亲获得的台湾国立阳明大学的感谢状——“捐献遗体遗爱人间,贡献医学教育促进,医学进步造福人世,感佩殊荣特赠此状,敬表谢忱。” 是的,父亲,您的家人感念您!您的爱惠及的世人感念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