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在土里还躬着腰的人

风声紧，草木隐藏着暴动

大地略显慌乱

那个在土里还躬着腰的人

比每一棵庄稼

都要镇静

山坡像一个大辘轳

就要被风绞起来

咯吱咯吱的响

那个在土里躬着腰的人

与风较着劲

争夺山坡的所有权

一场暴雨越来越近

就要贴近

他岩石般的脊梁

我看见他站了起来

抹了抹一脸的汗

手一挥

暴雨退后半尺

风裂开了一条缝

村庄伸出一只长满老茧的手

把他拉了进去

把巢筑在炊烟里的麻雀

泥巴色的卑微

团拢，就是一颗

南瓜的心脏

把巢筑在炊烟里

孵出的儿女

有的叫风

有的叫雨

粮食温暖

土地洁净

二十四节气

缝补成一件朴朴素素的羽衣

翅膀张开

遮不住生存的目的和意义

飞来飞去，飞不出

一句沉重的谚语

悼念村庄

山，抽掉一匹匹肋骨

树木扑倒于灰喜鹊的喑哑

一口井，哭着哭着就哭干了眼泪

兔子慌乱地蹿出芨芨草的瞳孔

村庄十月怀胎

产下一场大雪

所有的土豆迷了路

粮食惊恐

推土机突突突地奔来

我的乳名绕道走开

捡最后几声犬吠

夹进一本几十年前的历书

从东村走到西庄

我竟没有遇到一个祖先

扯稻草的人

他将梯子

搭在牛圈的小楼上

阳光像一把金色的软梯

垂在楼顶

他攀上楼顶

扶住了阳光

我以为，他要沿着阳光的软梯

继续往上爬

但他只是扯了几捆稻草

扔在院坝里

又沿着吱嘎吱嘎的木梯

小心翼翼地

退回到大地的阴影 

土豆

土豆干瘪了

看着让人揪心

它浑身萎缩

脸上布满沟壑纵横的皱纹

时间快要榨干了它全部的水分

憋紧一口气

它吐出了蓄积一生的芽

像要为自己的一生

作最后的证明

我把那些芽一一摘掉摘掉

像是为一位苍老的父亲

理最后的一次发

让它从始到终都保持着

生命的朴素和干净